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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这一下,荆轲不能不勒住了马。等高渐离冲到面前,他拱拱手笑道:“幸会,幸会!”

     “真是个幸会,差一点又失之交臂。”高渐离喘了几口气,一手抢住他的马缰,“荆兄,快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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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叫荆轲一时无从回答,怔怔地看着高渐离,似乎有些明白,却更为困惑——高渐离是特地来把他追回去的吗?如果是,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猜想不错。“幸好,你说了去东面,才有个准方向好找。否则,”高渐离笑道,“就太令人遗憾了。”

     “高兄!请明示,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一回去就知道了。快走吧,那傻大个的武平,听说你不辞而走,直急得跳脚。”

     这一说,荆轲明白了,必是武平到田光那里去投了书简,田光派了高渐离来把他追回去。但既有今日的挽留,何以又有往日的冷淡?这要把它弄清楚了才好,否则去留随人,进退失据,岂不叫人轻视?

     因此,他抖一抖缰绳,等马头相并,彼此都能很确切地看清对方脸上的神色时,他才答道:“高兄,请下马一谈如何?”

     “我知道你有许多话要说,咱们都留着回城去谈吧!”

     “不!大丈夫行藏出处,不可苟且。还是在此地先容我略作请教的好。”话说到一半,马头又**了开去,交谈不甚方便,荆轲使索性下了马,走到路边。

     这一下,高渐离不能不跟着下马,虽系了马匹,却不肯坐下,只还望着立谈数语,便好把荆轲早早请入城内。

     然而他是失望了。荆轲自己先倚树而坐,慢条斯理地问道:“高兄,你知我一定肯回城么?”

     高渐离其实是拙于言辞的一个人,听荆轲出语不妙,一下子倒愣住了。

     荆轲意识到自己的问话,不免还表示了悻悻之意,便改变了口吻:“请问,留我在燕市何为?”

     口气是松动了,话却更难回答,留他“在燕市何为”?高渐离怎能知道?想了半天,逼出一句话来:“你不是要听我的筑么?”

     “不错。一点不错。”荆轲从容问道,“为听足下的筑,我在初到燕市之时,步门不出,深恐足下见访未遇。但是——”

     语声悠然而止。未说出来的话,高渐离自然明白,歉意地答道:“不是我故意失约,是有人叫我故意冷淡荆兄。”

     “谁?”

     “你想呢?”

     “那自然是田先生。”荆轲想了一会,仿佛有所领会,便不自觉地问,“田先生嘱咐足下失约,其意何居?是试一试我?”

     “正是。”高渐离抚掌大笑,“到底是具大智慧的人,能一直猜到旁人心里。”

     荆轲瞿然而起,不信似的问道:“然则田先生故意把我搁置在旅舍之中,也是有意出此?”

     “对了。”

     “请见田先生,说有病……”

     “根本便是托病。”

     “噢,这也是为了试我?”

     “当然是的。”高渐离答道,“索性奉告一个明白,足下第一天在田府,田先生迟迟不愿为客具餐,也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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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则,试我的是什么?一把硬骨头,几乎毁在燕市。”

     一听这话,高渐离微感不安,“骨硬不如理直,理直不如气壮”。好半天逼出一句话:“其实,田先生的想法,我是反对的。”

     “田先生的想法是怎么?”

     “有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节。他要看你够不够深沉。”

     原来如此。荆轲真的震惊了:“田先生何以如此试我?”

     “那就不知道了。但是,他自然是好意。”

     “当然。”荆轲深深点头,“我也相信他是好意。不过,既已离去,不必回头。拜托高兄上复田先生,他爱人以德的一番盛意,铭记在心,永远也不会忘怀的。”

     高渐离无法判断他的话是牢骚,还是真的不肯回城。只老老实实答道:“虽说是田先生差遣我来拦截足下,而实际上我是为武平来寻访足下的。”

     “此话费解。”

     “怎说费解?荆兄,”高渐离略带困惑地问道,“难道你不是性情中人?”

     好厉害的话。为了武平,他也不能不重回燕市,于是微喟着说了两个字:“走吧!”

     既然答应了跟高渐离走,荆轲一上马使显得欣然跃然,仿佛去游名山胜迹似的,神情十分愉快。其实,心里远不是这回事。

     他的直觉是,来时容易去时难。说去,拍拍腿上马就走,若有欠下的交情,留得将来没有个算不清楚的;而此番回去,情形便不同了,至少,在旁人会想:具何本领,值得人专程追了回来?一个人的值钱不值钱,就在该当要表现时,得有表现,而且,所有的表现要叫人口服心服。这一来,双肩的责任,便沉重得难以负荷了。

     当然,他不是个不能担重任的人,更不是个畏难而不愿负荷重任的人。只是,这重任到底是什么?该当先弄弄清楚。如果旁人在等着看他挑起一副重担,而竟无一副重担可挑,以至于被人误解为虚名盗世,这可是太冤枉了。

     因此,对于田光的地位——在燕国的地位,以及以此地位,对人可以发生怎样的作用,使荆轲不能不感到深深的关切。

     “高兄!”他终于在马上问了句,“田先生以为我一听了足下劝驾的话,必会去而复回么?”

     “这倒不知。”

     “足下就没有想到过?没有问一问田先生,若是我不肯重回燕市,又当如何?”

     “我没有问。”

     “这样看来,是足下以为我一定会重回燕市?”

     荆轲是爽然若失的语气,高渐离却回答得非常干脆:“是的。”

     “噢!”荆轲微笑问道,“安知我必如足下的估计?”

     “我早说过了,你是性情中人。”高渐离从容回答,“且不提田先生对你的契重。第一,武平的至情至性,必能迫使你回驾;其次,旅店主人对你的尊敬,想来亦不会叫你淡焉置之;再说,小弟我亦有一番拳拳之忱。凡此都不足以你改弦易辙,那么,我们也就不必交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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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备得好!”

     荆轲是真心佩服,说完了话,一夹马腹,飞快地往前面去。这是拿事实来表示愿意听从高渐离解释的话。一个行动胜却千言万语。

     迎着西山的落日,两人由东门重回燕市,一辔头直往荆轲所住的旅舍。刚进路口,便望见远处有个大汉,站在路心,不住探头探脑,显得十分焦灼似的。

     不用说荆轲眼尖,就猜也猜到了是武平。几于国破家亡,而且频年漂泊,亲情已极淡薄的荆轲,不自觉地放慢了马,一种愧对弟兄的情意,倏然而现,然后化作迫不及待的、亲亲热热说说话的感觉。一叩马腹,直冲而前。

     等他在旅舍前面勒住了缰,只听武平侉声侉气地喊一句:“大哥!”接着,双手一扑,双脚一软,抱住了荆轲的脚。

     “兄弟!”荆轲只招呼得这一声,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大哥,你怎的不声不响,就把俺一个人扔在这里。是俺招大哥生气了么?你尽管说,俺替你赔罪。”

     “不,不,兄弟!”荆轲从马上俯身,扶着他的肩说,“我再也不会走了。要走,我也一定带着你一起。”

     “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我不会第二次再骗你。”

     接着,旅舍主人也带着愉悦的笑容,迎了上来,“原说要把你留了下来,毕竟如愿了。来、来,还住你原来的那间屋。”他一面说,一面亲自来照料荆轲下马。

     于是,都簇拥着来到荆轲那间已住了十天的屋子,问长问短,殷勤得很。一早黯然而去,原以为起码一年半载,才得重游燕市,不想只大半天的工夫,便卷土重来,而且前后的光景,冷热大异,实在叫人在欣慰中不免感慨。

     “荆兄,你先息一息。田先生还在坐等我的回音,我去禀告了他,好叫他老人家放心。”略停一下,高渐离又说,“今日已晚,明天上午,田先生必会来拜访。”

     “何必累长者劳步?”荆轲答说,“该我先去拜他。”

     “既如此,大哥你何不现在就去?”武平在一旁接口,“早早完事,俺等你喝酒。”

     “这话有理。我现在就去。”

     “那太好了。不过,”高渐离看着武平说,“你不必等你大哥了!田先生少不得要款待他。”

     “不,不!”荆轲不愿叫武平失望,“今天不必叨扰田先生,我还是回来弄一顿狗肉,倒吃得痛快。”

     这一说,把武平兴头得不得了,掉转身就走,忙着去张罗狗肉。然后,高渐离也陪着荆轲去拜访田光。

     这一次来,与上一次他单独来的情形,简直有天渊之别。依旧是上次那个当门而立,凛然见拒的汉子,堆满了笑容,直赶马前迎接。荆轲知道,这汉子对他并无爱憎。僮仆都是主人的镜子,而这面镜子,对宾客也极有用——想永远看到僮仆的笑脸,便必须永远保持着主人对自己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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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启示,也是个警惕。他告诉自己:在田光面前要特加几分小心,不可留给人家一个坏印象。

     于是,他的仪态行动,格外地矜持了——当然,那只是内心的矜持,显现在表面上的,是格外地潇洒,格外地气定神闲。

     在高唱“客到”声中,田光降阶相迎。刚叫得一声“荆兄”,荆轲已疾趋而前,躬身扶住了他的双手。

     “田先生,不敢当。请升堂容我拜谒。”

     “荆兄!”田光用他那多骨节的手,使劲地握着他的臂,微偏着头笑道,“你猜,若是渐离不能把你中途截回,我会怎么办?”

     “这,”荆轲从容答道,“这可莫测高深了。”

     “老实奉告,那得劳动燕国兵马,四处追索,非找到你不可!”

     “何至于如此?”

     “自然有个说法。”田光摆一摆手,作个肃客的姿态,“请!”

     于是荆轲脱履进入厅堂。高渐离猜度着田光有心腹话要谈,所以仍旧留在廊下。田光也不坚邀,只投以一个抚慰的眼光,跟着也踏上台阶。

     宾主二人,相向对立,重新见礼。田光换了副肃穆的神色,正式道歉。“田某无状,几于错失国士,惶恐之至!”说着,便拜了下去。

     “这是哪里的话?”荆轲倒真的惶恐了,“田先生,我实在不敢当国士之称。”

     “不!”田光的声音,越发显得苍劲,“我觉得羞堪**的是,老眼毕竟不花!荆兄!你的深沉,我早有所知,而志行之高洁,却是今天才知道。”

     说着,他从身上取出两方竹简,放在面前。荆轲识得,正就是他托武平送来的原物。

     “荆兄,烦你一述此物的来历。”田光把徐夫人托交的那方竹简,往荆轲面前推了推。

     它的来龙去脉,荆轲已在给田光的书简中,有所说明,既然重复问到,他便作个比较详细的补充,把道出邯郸,专程去访徐夫人,如何赠剑,如何临别时,徐夫人又留住了他,取出一方竹简,托交燕太子丹的经过,坦率而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噢,噢。原来是这么一重因缘。”一直极注意地倾听着的田光,紧接着问道,“然则到了敝地,荆兄,你如何又负徐夫人所托?”

     “并非我负徐夫人所托,而是我辜负了徐夫人的盛意,我领会得她的意思,借此以助我接近贵国太子。自邯郸到此,我一路都在想,大丈夫不能凭个人的言行作为,见重于人,要利用此物来作为进身之阶——荆某虽无实学,亦耻于出此!”

     “啊——”田光长长舒了口气,仰首扬眉,是极其舒畅的样子,“此所以我说你志行高洁,果然不错。”

     荆轲俯首称谢:“田先生,你谬奖了,叫我惭愧。”

     “且莫如此说。还要请教:荆兄,你可知此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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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识药性,只知有几味毒药在内。”荆轲趁机讨教,“田先生见多识广,必知这张药方的用处。请赐教!”

     “这是张铸剑淬毒的方子……”

     “哦!”荆轲失声轻呼,但随即意识到失态了,微微颔首,表示请田光继续说下去。

     “据我所知,此是徐夫人不传之秘。荆兄,你竟轻忽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荆轲已领会到那是极深的责备。徐夫人以不传之秘,郑重付托,自己竟把它置诸脑后,足见得徐夫人所托非人。同时,这张铸剑淬毒的方子,在太子丹来说,必是异常重视的,也许正梦寐以求,日夜盼望,谁知在个不相干的人手中搁置了,岂不是太对不起太子丹?

     再进一步说,这张方子如果失落在外,辗转归入穷兵黩武的暴君,或者任何凶残嗜杀的权势人物手中,那真是贻毒天下,后果何堪设想?

     一层层剖析到此,荆轲汗下如雨,以不胜惶恐的声音说道:“荆某愚昧,险铸大错,幸亏转请田先生代交,不虞差失。否则——”他觉得不必再说下去了。唯有俯伏在地,表示谢罪。

     “你也不必自责太甚。不过,你倒真的是辜负了徐夫人的盛意。试想,太子丹求了好久,没有到手;徐夫人跟你一面之交,便慨然以此托付,虽说是转交他人,其实是拿这不传之秘的方子赠给你——就凭这张方子,荆兄,你已为燕国建一大功。”

     “不敢当。”荆轲微露心事,“虽有效劳之心,其奈寸功未建,万万不敢承受田先生的说法。”

     田光自然懂得他的意思,极深沉地点一点头,徐徐答道:“何以我说,若高渐离不能把你追回来,我必转请鞠太傅发兵追索?就因为我是燕国人,为燕国谋,决不肯让足下为他国所用。只要你在燕国,必有大用的机会,何愁不能建功?”

     田光对他是怎么样的看重,荆轲从他这番话中已完全了解了。但是,越是如此,他越不肯有任何肯定的表示。因为,他觉得别人对他的要求太高了,责任太重了;如果不能尽如人意,必然引起别人加倍的失望,那还不如事先慎重些的好。于是,他保持沉默。

     田光起初有些失望,他原期待着荆轲会自陈抱负,发抒见解,使他能对这位他所爱重的名士,获得更多的了解。但转念想到,这正是荆轲深沉的地方。百余年来,列国由贵族当权,转而为平民论政,奇才异能之士,层见叠出,那都是由于优礼供养、虚心求教的结果——期待着荆轲会侃侃而谈,企图争取他人的垂青,根本便是错误的想法。果然如此,荆轲也就没有什么了不起了。

     于是,他觉得有句实话,必须跟荆轲说明:“荆兄,承你委托,要我把徐夫人这方竹简转呈敝国太子,只怕未能达成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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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噢。”荆轲探索着说,“乞道其故。”

     “只因我与太子,从未见过。”

     这倒是颇出荆轲意外的。“不是说贵国太子礼贤下士,极其看重人才的么?”他问。

     “这话不假。”

     “然则国有大贤,太子怎倒不来请教呢?”

     “问得是!”田光深深点头,“然而‘大贤’之称,实不敢当。”

     “田先生,你莫谦虚。”荆轲想了一下,又说,“谬承错爱,实有知遇之感。今日聆教,言不及私。田先生的错爱,无非为贵国设想,采及葑菲,就这一片公忠体国的苦心,难道还不足以见其贤?”

     这是恭维,但也说透了田光的心事。于是白发皤然的老人激动了,“荆兄!”他的嘴唇翕动着,眼睛下面的肌肉不住动弹,仿佛不能控制自己似的,“我,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也跟你一样,耻于自荐。然而,生为燕国之人,死为燕国之鬼,苟利于国,生死以之——耿耿寸心,并不因太子未曾下顾而有所更改。”

     “是的,田先生。”荆轲的声音,有着不胜低徊和惭愧的意味;他想到卫国的君王,不能采纳他的献议,因而远走天涯,以求明主,这跟田光无私的精忠,相去实在太远了。

     “哎,不必谈我了。”田光宕开一句,换个话题,“听说荆兄在榆次,曾与盖聂论剑?”

     榆次之事,他怎会知道?荆轲心里奇怪,却未追问,只平静地点一点头。

     “又听说荆兄的高论,为满座所折服,唯独盖聂,似有不服。”

     “不错。”荆轲坦然承认,“心口两皆不服。”

     “然则荆兄自论,论剑,与盖聂的高下如何?”

     这话使荆轲不太佩服,他大声答道:“荆某非劈刺之士!”

     “噢!”田光倏然动容,面有惭色,“这倒是我失言了。”

     就这时候,田家的僮仆来向主人报告,酒食已准备妥当。荆轲一听,不等田光留客,当时声明,已与武平有约共饮,随即起身告辞。

     田光也不坚留,只请稍待。进去转得一转,回出来送客。送到门口,从腰际取出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给荆轲,同时随随便便地说了句:“且请收下,聊供客中所需。”

     显然的,那是一包黄金。荆轲觉得受之有愧,但不受则根本无法在燕市立足,更谈不到有所表现或效劳,因而称一声谢,坦然接受。

     就凭这布包中的两镒黄金,荆轲在燕市作了一个从容闲住的打算。他经常与武平及高渐离在闹市高歌痛饮,也经常在秦楼楚馆浅斟低唱,而就在这类似乎信陵君醇酒妇人的失意生活中,培养出一段士为知己者死的**,和开阖排**、鼓动风云的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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