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笛在湖岛中住了一段时日,孤独的时间过得总是非常漫长。饥饿不会让她死亡,但会让她受苦,于是她懂得了不和自己较劲。
阿笛每天睁眼就开始吹笛,一直到星星挂满夜空,她嘴上常有破皮,但心酸无人可说,只能慢慢适应。
居思每日送餐都会化作人形,登上小岛,那是阿笛生活中唯一的波澜。
对于救了自己的居思,阿笛心中常怀着一股子复杂的感情,既厌恶这家伙对自己的坏,又渴望能得到他的赞扬。
“您多坐一会儿吧。”阿笛说。
“嗯。”居思因为这请求而感到愉悦,他偷偷勾了勾嘴角。
于是两人就隔着石桌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阿笛又说:“我给您吹一曲吧。”
“嗯。”
阿笛就开始吹奏,一曲终了,居思准备回到湖中。阿笛感到不舍,她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挽留。
居思下水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望见那一抹翠色身影站在庭院门口。他感觉到阿笛的性格变了很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由于共通了人类寂寞的缘故,居思不太忍心,可是妖怪的威严让他忽略这些细微的情感。
所以他并没有折返回去,随着击起的水浪,湖怪又化作一条食人大鱼。
五
很多年过去,阿笛虽容颜未老,却变得越来越抑郁,她失去了应有的少女感,而湖怪在水面上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为什么不开心?”居思皱着眉头问。
“我已经看够了这样的森林。”阿笛向远处望去,可她除了树之外看不到任何东西。
“嗯。”
“这样久了我觉得我会死。”阿笛想了想说。
“你不会死,你要吹曲子。”湖怪冷言冷语道,他不太会表达,但阿笛的样子让他心慌。
湖怪心想一定是自己怕阿笛死了之后,就没有乐曲来引诱人类投河了,至于更深的原因,他不愿意去追究。
“不,我会的。”阿笛苦笑着强调,她已经不知道度过了多少年岁,早已没有可留恋的东西了。
居思看着她的神情,突然觉得自己有千百般伟力,却无法左右阿笛的心思。他发了怒,这种从未体会过的无力感让他大为恼火,于是岸边的树纷纷枯死倒塌,远处一片荒凉。
“看够了就不用再看了。”居思说完这句话,强迫自己不去看姑娘心碎的眼神,甩甩袖子离去。
在他离开之后,阿笛突然感到自己玉塑的身体,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于是她用手捂住了痛处,缓缓坐了下来。
六
阿笛后来连话也很少说了,她觉得自己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死去,可是每当她觉得要终结这一切的时候,湖怪总会适时出现说:“曲不错,继续。”
阿笛心里想,她的曲子湖怪总有听腻的日子,那天就是告别的时刻。
所以当君迟向阿笛展示死人书的时候,她久久没有反应。君迟一度以为她是晃了神,没想到大颗的泪水掉落在书页上,让墨字晕成朵朵小花。
“你别哭。”君迟手忙脚乱地安慰。
“原来他不喜欢我的曲啊。”阿笛脸上露出恍然的笑容,只是眼睛里都是水雾,她叹息了好多遍,“原来如此。”
阿笛翠色的衣裳上爬了许多深色的纹路,她苦笑着说:“姑娘请回,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让他继续利用我了。”
“你们之间也许并不完全是利用。”书鬼见不得她伤心的模样,忙安慰道。
“我对居思是真诚的,而这么多年他却一直在欺瞒,这才是真正让我寒心的缘由。”
阿笛讲完便吹起离别的小调,无论君迟再说什么,都不再回应,她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君迟只好鞠一躬,雾化了身形离开,当她踩在森林泥土上的时候,笛声停止了。
七
湖里掀起巨浪,居思感知到了什么,跌跌撞撞上岸,他整个心都揪成了一团。
然而湖心小院里没有了阿笛的影子,只剩下一支满是裂纹的翠绿笛子。
一瞬间居思有些晃神,他认得这笛子,但却视而不见,一把推开阿笛的屋门。
“怎么不演奏了?还白天就要睡觉吗?”
然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回应,整个小院非常安静。
居思发了狂,于是岛上的树木被拔地而起,庭院倒塌。他坐在残迹旁,突然感到后悔,可是无论是小院还是阿笛,都再也不能出现在他眼前了。
他作为一个妖怪,终于明白了以前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可惜已经太晚了。
君迟远远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她十分感伤,但还是回去告诉了村民这个消息,说以后森林里再也不会有蛊惑人心的曲调了。
于是,村寨里喜气洋洋,家家户户门口放起爆竹,他们庆祝妖怪已除,并且为以后平安的日子感到高兴。
而森林腹地的湖中,坐着位身穿长袍的妖怪,眼睛里有沉沉夜色。
“喂,阿笛,给我吹个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