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第7章 枝上柳绵吹又少

     还好林渊松绑,能有余力来护她。

     “锦锦!”他径直朝她飞来,接住了从天而降的方锦。

     林渊面色凝重,揽着方锦回到洞府。

     他为她烧了水,供她洗漱。方锦只受了些皮外伤,没昏迷多久,在林渊帮她宽衣解带时就醒了。

     她笑着恭贺:“雷劫已过,恭喜你羽化成仙,可得长生。”

     林渊微微一笑,望着她,眼底满是温柔缱绻:“得了长生,便能陪伴锦锦永世,多好。”

     他这样柔情似水,方锦心上却有几分怅然,如今的他若是知道那些前尘往事,会如何呢?

     方锦一面盼着能交还林渊记忆,把他重塑成以往那个桀骜不驯的林渊,一面又怕他想起痛苦往事,会怨恨她,离她而去。

     方锦至今都不知,那日林渊说不恨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是不是他快要灰飞烟灭了,这才做一回好人,解开她心里的芥蒂,盼她好好过活?

     其实他一直都是恨她的,对吗?

     方锦不敢赌,不敢让林渊知道真相。

     她觉得自己好卑鄙,让眼前的郎君日日只盯着她一人,红鸾星也只许朝她这边动一动。

     方锦从来不知,原来她的占有欲这样强。她总觉得,林渊是她费尽千辛万苦复生的男人,他合该是她的掌中之物。

     但她忘了问,林渊想不想,愿不愿。

     今日恰逢其会,方锦望向洞外灼灼盛开的山桃花,问了句:“阿渊,你愿意同我在一起吗?”

     林渊觉得方锦古怪极了,他吻了下她的指骨,同她道:“为何不愿?”

     他生来便待在方锦身侧,她早已是融入他骨血的人物,如何舍得?

     他思虑很多,僵了僵,问:“你知我历完天劫,想舍了我,寻你的情郎去吗?”

     方锦闻言,顿时吓了一跳,她哆哆嗦嗦地问:“我何时有情郎?”

     林渊原本不想说,但今日话都说到这份上,他只得冷哼一声,道:“夜间絮语,你总说起阿渊给你炒的仙锦鸡蛋。诚然我擅厨艺,却也没有用过劳什子仙锦鸡蛋。既如此,便是你还有旁的情郎……你把我当成他的替身,是也不是?”

     <!--PAGE 21-->

     方锦愕然,怎么都没想到,林渊能吃起自己的醋。

     她一时想不到该如何解释这一出,缄默许久,才打哈哈笑着说了一句:“我说你是他的转世,你信吗?”

     林渊即便重生回来,也不大好骗。

     他勾唇,高深莫测一笑:“既是转世,锦锦不若同我说说,我前世是如何死的?”

     方锦语塞,近日听说书听少了,一下子没编出故事。

     林渊的眸子陡然冷了下来,如骤雪寒霜,他凉凉地道:“我心里唯有锦锦一人,若你还记挂着那人,大可不必招惹我。”

     说完这句,林渊便出了洞府,许是寻一片桃花林喝闷酒去了。

     方锦怅然地叹了一口气,她着实不大擅长哄郎君。

     不过,林渊今晚问得确实对。她自己也闹不清楚,她究竟有没有透过现在的他,去寻过去的他。

     出神了一瞬,方锦又想:林渊几时学会喝酒来着?

     夜里,方锦还是很早就入睡了。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感受到有人上了榻。冷冰冰的一具身体,像是同冰鉴共眠似的。

     方锦有点恼怒,闭着眼,手朝后搡了搡,却被人挟持住,扣在了怀里。

     不必看也知道,是林渊回来了,他身上还带了酒气。

     浓郁的气泽,倒是不难闻。

     只是林渊的脸色看着不是很好,仿佛喝了太多酒,把脾胃都喝伤了。方锦莫名想到“自甘堕落”这个词,她不想林渊这样浑浑噩噩。

     她长叹了一口气,瓮声瓮气地发问:“你喝了多少?”

     “不过一坛酒。”林渊沉默半晌,回答了她。

     “你撒谎。”

     “你也对我撒谎。”林渊的嗓音格外冷,好似裹了一团霜雪,他很不高兴。

     方锦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以为把林渊从一个奶娃娃拉扯到成人,她陪他走过一生,总该更了解他。但到头来,她发现,林渊还是那个聪明的郎君,她摆布不了他。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早些睡吧。”方锦实在困倦,打了个哈欠。

     她让步,不同他吵架了。

     哪知,身后的人静默半晌,还是有了窸窸窣窣的动作。

     林渊一径儿靠上来,把她揽到怀中。他有力的臂膀固执地搂住了方锦的腰身,不容她逃跑,或是抵抗。

     “锦锦。”他今夜粘缠得很,在她耳畔唤,幽怨又无辜。

     “怎么了?”

     “你寻我寄情,也是因他再也回不来了吧?”

     “唔……”方锦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林渊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一下又一下地蹭,可怜兮兮,仿佛一只落水小狗。

     他的心境一定不大爽利,叹了一口气,又退让了一步,道:“既是如此,往后你只看着我一人,好吗?若你此生仅我一位夫婿,我也可既往不咎。”

     林渊这话很让方锦感动。

     <!--PAGE 22-->

     他竟答应与从前的他共侍一妻?

     为爱委曲求全啊?方锦没想到他爱得这般深沉,竟能大度到这种地步!

     不惜做小伏低,实在是条汉子。

     她忙不迭颔首,道:“好好,全听你的。”

     他愿意饶过方锦,方锦自是乐得顺坡下驴。

     如此,林渊才满意,老实拥着方锦躺下睡去,一夜好梦。

     隔日,林渊为方锦做饭,他特地下山买了一篮子鸡蛋,给方锦炒了一桌蛋宴。

     他把碗递给方锦,促狭地问:“尝尝看,我手艺比之你的情郎,如何?”

     听得这话,本是很兴奋要进食的方锦,筷子都吓掉了。她捡起筷子吹了两下,艰涩地笑:“如果我说不分伯仲……”

     “嗯?”林渊一记眼刀已然飞过来。

     “那肯定是不够的。”方锦义正词严道,“自然是你略胜一筹。”

     “嗯。”听到这般回答,郎君的脸色才稍好上一些。

     两人吃得正欢,洞外忽然来了一名不速之客,原是小童。

     方锦许久没见他,惊喜极了,招招手:“你怎么来了?许久不曾见你了。”

     小童仍是对方锦很恭敬的样子,道:“此前承蒙您养育,菩萨命我来同您说说修行成果,也算是‘反哺’。”小童是鸟类,往后长久跟着菩萨,自然要像小鸟离巢那般反哺给老鸟吃食,以报养育之恩。

     方锦笑得慈眉善目,摸了摸他的头:“长大啦,懂事啦。”

     她如今不再难过,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她有了林渊陪伴,少了小童也不算什么。

     偏偏林渊在旁侧听了半天,又是第一次见小童,脸色霎时间阴沉下来,磨着牙道:“你同情郎,竟还有了个孩子吗?呵,真是好得很。”

     小童十分纳闷,转而望方锦:“我是您养育大的,这一点没错,可我竟然还有生父吗?就是不知,我生父究竟是哪一位……”

     “哪一位?”林渊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哦,倒是我草率了。锦锦,你究竟有几个情郎?又有几个替身?”

     方锦呼吸一滞:“应该不多?”

     “不多?”

     意思是不止一个?

     林渊深吸一口气:“很好。”

     “嘿嘿,我觉得我蛮专情的。”

     方锦被林渊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偏偏小童擅察言观色,偷偷拉了方锦的衣角,道:“神女,我想您这位朋友应当是生气了。”

     “怎会!他最是大度了。”方锦很袒护身边人,当即为林渊辩白。

     见她如此断言,小童也就当是自己想多了,不再多说。

     小童没有那么重的口腹之欲,故此他没有留下用膳,夜幕时分就走了。

     林渊则御剑去了一趟乡镇赶集,买回一堆荤菜。

     他想起方锦为他挡雷劫时,曾暴露鸟妖真身,还特地给方锦挖了一堆蚓虫。

     方锦看着林渊端来的碗,里面满满都是蠕动之物,顿时扶墙吐了。

     <!--PAGE 23-->

     “你不喜欢吗?”林渊皱眉,他还当自己是投其所好。

     方锦擦拭了一下嘴角:“这是阿渊的一片好意,我很想昧着良心说好,但我虽是凰鸟,却从不吃地虫,恐怕要教阿渊失望了。”

     “哦,也是。”他讥讽一笑,“怪我,这等小事都做不好。若是你的情郎,定知你偏好什么,爱吃什么。”

     林渊一想到自己是沾了别的男人的光,才有机会得到方锦,气就不打一处来,说话也阴阳怪气。

     闻言,方锦一愣,心里惴惴不安。这厮最近的醋味是不是有些大?

     她不想林渊一直都这样萎靡不振,思忖很久,还是握住他的手,说:“阿渊多虑了,我心尖尖上的人,真就只有你一个。”

     林渊面色稍缓:“嗯,如今就我的样貌似你从前的情郎,且对你情根深种,自然独独爱我一个。若往后,又遇上与他更相像之人呢?你会不会将我弃如敝屣,不管不顾了?”

     方锦听着他一口一个“情郎”,头都大了。

     她怎不知,林渊这般爱拈酸吃醋呢?

     唉,小性子也是她惯的。

     这个误会必须解开,否则往后的日子没法过了。

     思及此,方锦回了一趟天凤宫,带来一幅林渊从前的画像,道:“这是我的情郎,颈上还有一颗血痣,你看看,你是不是这样?”

     林渊抚了抚脖颈,他确实也有这样一颗血痣。

     即便找替身,也不可能样貌一样,发肤特征也类似。

     林渊知道自己是从魂核中诞生,也就是说,他从前的肉身已然消亡了。

     那么,方锦应当是保住了他的魂魄,这才重塑起他的肉身。

     林渊心下稍安,问:“我既是你情郎,那你能否告知我,前世我究竟是如何死的?”

     一问这个问题,方锦就打马虎眼:“这件事委实有点复杂,咱们睡醒再聊吧?”

     “不急。”林渊扣住方锦的腕骨,“平素你闹一宿都不睡,缘何今日这样早就困倦了?”

     林渊顶着那张漂亮的脸似笑非笑地说“闹一宿”的话,臊得方锦脸上绯红一片。她干咳一声:“许是上回遭了雷劫,身体还未完全恢复。”

     作势,她就要虚弱得栽倒在地。

     林渊立马倾身去托她腰腹,搀她上榻。

     他想起那日雷劫,方锦奋不顾身地迎向雷鞭,眸中便满是心疼。他不再逼问,而是照顾方锦洗漱,上床陪睡,顺道帮她驱赶蚊虫。

     林渊看着她的睡颜,尽管知晓自己就是那人,但他一想到方锦能对他一往情深,全是前人栽树,他这个后人才能乘凉,心里就难免有点焦躁与无措。

     他是疯魔了吗?偏偏无端端嫉妒。

     他没有从前的记忆,一想到方锦和过去的他厮守缠绵,便心生起一股子恼怒。

     是了,他羡慕从前的自己,亦嫉妒从前的自己。

     <!--PAGE 24-->

     方锦是因过去而爱上的他,并不是发自内心爱如今的他。

     说起来可能惹人发笑,无论过去将来,不都是他吗?

     但唯有林渊知道,这不一样。

     若方锦爱从前的阿渊,那他就输了,输得很彻底。

     他和方锦相交相织的根基是浅薄的,他知道自己的渺小无力。

     越这样,林渊越想窥探他和方锦的过去……前世的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方锦究竟爱重他哪一点?

     他不甘心……他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替身。

     缱绻的情绪自心原扎根,一点点钻入土壤之中,生根发芽。明明一切都是好的开始,却长出了香味馥郁的恶果。咬一口,内芯是苦涩的,苦不堪言。

     他怨气渐生,竟拉过方锦,咬了一口她的脖颈。

     吃痛的方锦皱起眉头,心道:“咝,这厮属狗的吗?”

     仔细算了一下生辰,嚯,别说,还真是。

     02

     林渊一夜辗转反侧,方锦是知晓的。

     她初尝情爱,也真的不知该如何解开林渊心里的芥蒂。

     不过方锦自有她的笨办法,她咬牙去和孟婆讨来了一碗忘川水。

     她指着桌上的河水,道:“若阿渊实在过不去这道坎儿,那我就喝下忘川水,把前尘往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你看可好?”

     这样一来,他总能安心了吧?

     偏生林渊别扭得很,他看了忘川水半天,道:“你我的追忆宝贵如斯,你竟舍得一碗水下肚就忘了吗?”

     方锦被他的话一堵,头风病都要发作了。

     她想,她幸好不是那起子女帝,不然一后宫的郎君为她大打出手,可太折腾了。

     左不是,右不是,林渊究竟想怎样?

     许是这碗水助林渊发散思绪,他紧追不舍,又道:“况且你失了忆,连带着也会忘记我……我本就是沾了往事的光,才在你心里有一隅之地,你再忘得一干二净,往后我又拿什么来留你?”

     言罢,他苦笑一声:“你究竟是爱如今的我,还是一心想复活你心上的阿渊呢?”

     “这个……”如此痴情的林渊,实在是让方锦难以招架。

     她作势把忘川水倒了,同林渊开诚布公:“咱们也别纠结那些旧事了,人要向前看不对吗?于我而言,阿渊是你,你就是阿渊,我对你的爱肯定是没差的。”

     她避重就轻,就是不肯告诉林渊,有关他过去的事。

     “我不明白,明明你只要把往事告知我,就能解开我的心结,话都如此明白讲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林渊的眸子黯然,叫人心疼,“难道我前世的死,因你之故?又或者,是你杀了我?”

     他敏锐如斯,方锦这个“凶犯”陡然一抖,张着嘴干笑:“哈哈,阿渊真会说笑。”

     林渊也觉得自己是痴傻了,他叹了声:“也是,若你杀了我,何苦再费尽千方百计复活我。算了,或许再过些时日,我自会淡忘此事,你不必焦心。”

     <!--PAGE 25-->

     “那最好了。”方锦松了一口气,不敢再应对林渊。

     只她不知的是,林渊在不为人知的暗处,眸光微动,心下有了旁的计较。

     是夜,待方锦睡下以后,林渊于暗夜中坐起身来。他其实没同方锦说过,近日他骨血中总有些黑气蠢蠢欲动,搅得他血脉翻涌。林渊倒想看看,他是人身,又渡劫升仙,那股子黑气究竟是何方邪祟,敢来占他的身?

     林渊手间捏诀,驱动仙术。霎时,他的脊骨涌上一团黑浪,那秽浪钻入他的骨头缝中,伸出无数条触手盘缠住骨节,继而又硬生生长出了一条骨脉……

     林渊能觉察出,那并非人骨,而是寄生于他魂魄之中的妖骨。

     他不是人神吗?缘何会再生出妖骨?

     妖骨中,还有旁的事物在蠢蠢欲动。不是他的本体,倒像是入侵者的魂魄……有谁与他共生吗?

     恶心的气息,教他不适。

     林渊体力透支,满头都是涔涔冷汗。

     月色下,方锦睡得香甜。他忍不住伸出手,抚上她恬静的睡颜。方锦想必是瞒了他很多事吧?从前的他,受了诸多苦难吗?罢了,只要现今是平静岁月便好。

     他的锦锦,就这样,永远待在他身边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方锦真如一个凡人一般,和林渊过起了世外桃源的日子。

     方锦自打和林渊同居一处洞府后,伙食便好了许多。神族大多辟谷,只有像她这样的鸟兽才会维持本性,重口腹之欲与情欲。天界神君很多不想成婚的,有兴趣了结个爱侣便是,但鸟兽不同,爱得轰轰烈烈,爱得炙热,若是喜欢上谁,终此一生也会守着那人。

     方锦想了想,那林渊真是赚大发了,有她这样专情的爱侣。

     她还没来得及劝林渊珍惜眼前人,鼻尖就嗅到一股子饭菜香味。

     出了洞府,她往一侧茅棚望去。烟雾缭绕间,林渊穿着件雪色长衫立于灶台间,明明是人间家事,却仍将他衬出一股子出尘的清逸姿仪。

     方锦这颗见惯了风浪的神女心又颤了颤,她仿佛总为林渊动心,也唯有他能掌控她所有潮思与情愫。

     林渊余光瞥见方锦,朝她招了招手:“锦锦,过来。”

     “在煮什么?”方锦问。

     “灌肺。”

     “那是什么?”

     林渊笑道:“是我在人界得知的一道菜,羊肺里灌入豆粉香料面糊,再用高汤熬煮一个时辰,出锅后切片蘸大酱吃即可。我知道你爱吃荤菜,特地学来供你尝尝鲜。”

     方锦听得嘴馋,又看了一眼蒸气缭绕的笼屉,问:“这又是什么?”

     “这是素糕,名为‘玉灌肺’。”

     “等等,灌肺不是荤菜吗?”方锦要被绕晕了。

     “算是一道素仿菜,用芝麻、松子等果仁碾粉,混入绿豆粉蒸熟便能吃了。我想着你总吃荤菜,也该尝点素食,如此才能调养身体。”林渊又指了指桌上的菜碟,“待会儿再吃几口春笋与野蕈,你都吃了三日烧鸡了。”

     <!--PAGE 26-->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方锦义正词严地打断:“神女不需要吃素!”

     “谬论。”

     方锦抗议无果,饭桌上,她还是被林渊压着吃了不少素菜。

     她想,她容忍林渊这样久,第一次夫妻吵架,恐怕就要因“吃素”爆发了。

     他倒是装和尚,床笫之间,也没见他多清心寡欲啊!方锦悟了,这就是传说中道貌岸然的小人!

     不过,今日林渊难得没有同方锦争论前世的事,大家和睦相处,也算其乐融融。

     方锦困倦地睡下后,林渊缓慢地睁开眼,凝望着洞府外的清月。

     他的脊骨又开始疼了,人骨与妖骨总不能嵌合,有不知名的力量在撕扯着他的皮肉。

     不多时,林渊忽觉喉头一腥,吐出一口血来。

     似是怕方锦发现,林渊赶忙起身,用井水擦洗手上的血污。

     待那股躁意平复,他又回到了榻上。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幸运地入睡。他忽然嗅到了一股血气,满满甜腥味。

     不知为何,方锦的灵府忽然无意识打开,诱林渊神识深入。

     林渊知道,灵府结心之门藏着过往记忆。也就是说,只要他进入方锦的结心之门,就能知道他与方锦的前世纠葛。

     **太大了,林渊终是没能克制住自己,踏入了她的灵府之中。

     许是林渊被方锦用凰鸟血温养过,他们气息一致,林渊踏入方锦的结心之门,方锦竟没有丝毫觉察。

     她果真单纯,对他毫不设防。

     因他是她的枕边人吗?林渊这样一想,又有几分暖心。

     他步入方锦的回忆之中,果真在这一片记忆海,他看到了那个前世的自己。

     是他的脸,也是他的肉身。

     林渊能感受到,他们的气泽一致,确实是同一枚魂魄。

     他仿佛过了一世,看尽了方锦如何和前世的自己相爱相守。

     林渊的脊骨又开始抽痛,有无数灵力从他的脊骨钻入,挤入记忆海。

     就在这时,林渊看到了毕生难忘的画面——他亲眼看到,方锦把一柄匕首刺入了他的魂核,毁去了他所有前世与来生。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杀他?

     所以,她的甜言蜜语,都是虚妄的假象吗?

     她骗了他。

     记忆在此处戛然而止。

     而后,那结心之门的光芒忽然强盛,无数妖气自记忆钻出,全然钻进林渊的四肢百骸。

     太多了,太多了,他快要承受不住了……

     少顷,林渊的双眸忽然燃起了红莲业火,他的妖骨终是融合了人骨,从腐朽的血肉中,幻化出更绚烂的火翅!

     林渊的记忆……回来了。

     只是,某个不好的恶魂,也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体内,贪婪地吸取他魂核里的妖气。

     结心之门的仙障结界忽然动**,乌云密布,滚雷阵阵。

     若是结心之门破碎,方锦就会死!

     <!--PAGE 27-->

     林渊抿唇,终是动用神力,一掌击向地面。数万幽蓝火焰自掌心窜出,四下游走,修复好结界。

     待方锦的灵府恢复稳定,林渊这才松了一口气,逃离此处。

     离开之前,他还帮她封住了灵府入口,免得有点道行的宵小乘虚而入。

     第二日醒来,方锦觉得头痛欲裂。她打了个哈欠:“昨晚睡得不好,一天都困倦。”

     林渊早早起身了,给她端来一杯茶:“是吗?”

     “嗯,夜里早点入睡吧。”

     “哦,今日附近乡镇有灯会,去看吗?”

     方锦总觉得这话有点耳熟,细究之下,又想不起何时听过。

     不过,凑热闹嘛,她当然喜欢啦!

     于是,方锦笑着颔首:“好啊,咱们去!”

     林渊也对着她笑,只是这笑里夹杂了一丝凄怆的意味。

     林渊为方锦挑了一身橘花底色月兔蟾宫纹衫裙,还为她细心簪上一支桂花流苏步摇。两人盛装出行,十指相扣,挤入滚滚人潮中。

     五光十色的烟花在头顶炸裂,那璀璨夺目的光华流于眼眸,更添女子娇色。

     林渊贪恋地看着方锦,他期盼这一瞬能永世不变。

     只可惜,是痴心妄想。

     方锦发觉林渊在凝望她,也回头,朝他粲然一笑。

     就这么四目相对,林渊忽然捏住了她的下颌,靠近她,似情人间的呢喃:“锦锦,你是在看我,还是在透过我的眼睛,看你的阿渊?”

     方锦浑身一僵,没想到林渊今天又开始拈酸吃醋。

     她还没来得及哄人,就听林渊低低笑道:“锦锦,其实我进过你的结心之门了。”

     听得这话,方锦如遭雷击,颤声问:“你、你都看到了?”

     “嗯。”林渊微微眯眸,“我的锦锦,下手很稳、很利落。”

     “阿渊,你听我解释。”方锦升起汹涌的惶恐心绪,她忍不住抓住林渊的衣袖,求他给一个解释的机会。

     奈何林渊只是微微摇头,不留情面地拂去她的十指:“我知你可能有苦衷,但在你把碎魂的匕首刺入我魂核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抛弃我了。

     “锦锦,我不会原谅你的,永生永世都不会。”

     他温柔地笑,抬手,擦去爱哭鸟的眼泪。

     林渊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动作缱绻,嘴里却说着最残忍的话:“锦锦,你我就此,断了吧。”

     “我不要、我不要!阿渊,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我特地去你前世搜你的魂,那么小的魂,我用凰鸟血一点点温养才生出的魂核。你的命是我的,人也是我的,你不能丢下我!”方锦这些日子过得太畅快了,她都差点忘记要怎么哭了。

     唔,姑娘家要怎样哭才动情,可以留住郎君呢?

     方锦觉得自己好蠢,只会号啕大哭,半点体面都没有。

     林渊心疼,但他知道,不能再给方锦留情面了。他难过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锦锦,我是恨你的。所以,忘了我吧。

     <!--PAGE 28-->

     “锦锦,我会毁去我的前世以及我的人身,你我永生永世都不要再见了吧。

     “锦锦,我累了,放过我吧。”

     方锦再也抓不住林渊的衣袖了。

     她这时才领悟出一个道理——男人如果真的要走,没有人能拦得住的。

     她看着林渊捏诀消失,她再也找不到他的气息了。

     明明身处热闹非凡的灯会,方锦却觉得孤寂。她再回头一望火树星桥,视线变得模模糊糊,瞧不真切花灯。她抬手一抹眼眶,哦,原来蓄满了泪啊。

     也不知林渊究竟去了哪里,她在原地等,能等到他吗?应该是痴人说梦吧。

     离去的林渊再次潜入天界,踏入了乾坤镜的轮回之中。

     他以强大妖力护住自己少年时期的人魂,任何人都无法再取他的魂魄。此后,他毁掉了乾坤镜,乱了人界因果,也断了方锦复活他的路。

     这样一来,方锦就没有媒介能够进入他的前世,重聚他的魂魄。

     她将永远失去林渊,永远不可能找到他。

     其实,花灯会上,林渊不是有意苛责她的,他看着她哭,心里也很疼。

     只是他必须离开,必须保护方锦。

     因他在生成妖骨时,竟发现帝君卑劣地将魂核寄存于他的妖魄之中,与他融为一体。

     若想杀了帝君,林渊必须和他同归于尽,否则帝君能借他的魂魄复生千千万万次!

     所以这次,林渊吸取教训了。

     他不会同方锦留情面,他以言语为刀刃,伤她的心。

     林渊希望她……完全忘了他。

     真好,他总能及时保护方锦。

     林渊寻了一片依山傍水的地方沉眠。帝君和他既是共用一体,那么他们一定也感受相通。既如此,林渊在赴死之前,也要让帝君尝一尝血脉碎裂的痛楚。

     他是那样恨帝君啊。

     方锦今日才懂,原来能坦诚去爱一个人,也是一种幸福。

     她被林渊拒绝了,还丧失了再爱他的资格。她连找他都没有理由,毕竟林渊不愿意被她找到,他是那样讨厌她。

     方锦好委屈,鼻腔酸涩,胀胀的,抽噎到最后,像刀割似的疼。她的眼睛也被泪水泡肿了,满脸都是水渍。

     她怀抱希望地回了一趟洞府,她想,林渊或许是在同她开玩笑,其实他还在洞府等她。

     是了,她让他受了一回情伤,他总要报复回来的,这样才能把债务一笔勾销。

     方锦满心期盼,只可惜,洞府里没有掌灯,连林渊的气息都淡去了。

     她坐在榻上静静地等待,等着林渊回家。

     方锦不明白,生离死别都熬过去了,为何苦难都要熬到头了,偏偏林渊放手了。

     她明明是貌美如花的神女不对吗?明明天界有那么多的追求者,林渊离开她,不会后悔吗?

     再或者,他也可以刺她的魂核一回,让她灰飞烟灭,再养她的一脉魂,将她复活啊!这样不就两清了吗?方锦想,人族确实没有神族聪明,这样简单的办法都想不到,偏要寻她的晦气。

     <!--PAGE 29-->

     洞府太冷了,方锦畏寒,待不下去了。

     她本来想去找小童,后来想想,这娃娃遭观音点化,在观音座下修行蛮好的。她总不能一有事就去打搅小孩修行,那么她这个长辈当得也太不成熟了。

     那她只得回天凤宫了。

     可是回天凤宫的话,她这一张哭丧脸,定叫侍臣们心疼,她不是一个喜欢给人添麻烦的姑娘。

     思来想去,原来无家可归的不是林渊,而是她啊。

     他那样果断离开,大抵是不会心疼的。

     若他难过,又怎会舍下她。

     方锦擦去眼泪,还是灰头土脸地回了天凤宫。

     刚进殿门,侍臣们就迎上来,热热闹闹,咋咋呼呼,道:“宫主,出了两件大事!”

     方锦摆摆手,道:“说。”

     “其一,轮回乾坤镜被人毁了!殿里乱成一团,也不知要几万年才可修复好!”

     方锦一猜就知是林渊干的。

     原来,他要和她恩断义绝的心如此真,丢下她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天界斩断退路。也怪她给他渡了血气,林渊身上都是她的气泽,在天界自然是出入自如的。

     方锦已经不想追问这些情债了,问:“第二件事呢?”

     侍臣大喜:“凤君醒了!就是新的肉身不大好使,人还昏沉着,您要不要去看看?”

     方锦闻言,忙牵裙往父君的寝殿里跑。

     她的步子在台阶处停下,踌躇不前,隐隐有点近乡情怯的心绪。

     父君还记不记得她?当初他仙逝的时候,她那样小,若父君认不出她,肯定要难堪一会儿。

     不过再如何担忧,方锦的胸腔也是充盈着喜悦。她原以为自己这回又要独自难过,幸而父亲醒了。她有了可以撒娇的人,能在父亲怀里尽情哭诉,同他排遣愁绪。

     真好。

     知道有人心疼后,方锦更爱哭了。

     她撇嘴又落泪珠子,屋里的人哑然失笑:“阿锦哭什么?为父醒了是好事,快进来吧。”

     是老凤君熟悉的嗓音,许多年不曾听到了,方锦心里难掩喜悦。

     这样一想,她又感到自己很卑劣。

     她还是庆幸伤了林渊、救回父亲吧?她对林渊,的确没安多少好心。

     方锦吸了吸鼻子,拉开门进殿。

     屋里氤氲着药香,是侍臣们端来滋补的药膳,供父君调养身子骨。

     老凤君刚刚复生,气泽还不算稳,他披了鹤氅,倚靠在榻侧。他一点都没老,还是从前的样貌,依旧端着那样慈爱的笑,招手喊方锦过来。

     “都是大姑娘了,为父快要认不出来了。”老凤君感慨,把手搭在方锦的头上,小心抚动。

     方锦伏于老凤君膝上,久违的温暖催出了方锦的眼泪。

     她的心安定了,但她又开始担忧起林渊。

     他一定也很难过吧?他孤苦无依,没什么家人,现下会在何处呢?

     <!--PAGE 30-->

     方锦和父亲絮絮叨叨地说了林渊的事,说他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但诚然他杀了再多神君,待她也很好。

     说到帝君丧命于林渊之手时,老凤君沉吟道:“帝君当年怕为父夺位,用了不少手段。那日也是我轻敌,折损于他手。幸好还有机缘复生,能见到阿锦。如此算来,这位林渊小友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若有机会,请他来天凤宫赴宴吧。”

     方锦叹气:“恐怕请不到他了。”

     “为何?”

     “为救父君,我曾用碎魂匕首令他灰飞烟灭。好不容易将他复活,却叫他知晓了真相,如今躲着我,不愿见我了。”说着,方锦又要落泪。

     老凤君听得小儿女的爱恨情仇,倒是笑了一场,道:“若他恨你,恐怕就不是躲着你,而是杀了你。这般法力高强的小友,缘何留下你性命?”

     老凤君这番点拨,教方锦醍醐灌顶一般地醒悟过来。

     她心生起欢喜:“是了!阿渊不是什么良善人,他若恨惨了我,定会早早要我性命。他躲着我,不愿见我,就代表他心里还有我。多谢父君,我明日就找他去!”

     老凤君含笑拍了拍女儿的肩:“不急。你若寻到他,定要好生同他道歉。人心总是肉长的,你诚心补偿,他也未必油盐不进。”

     男人总归是最懂男人的,方锦相信父亲的判断。

     方锦今夜陪着老凤君说了好多话,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开心了。果然有了家人在身边,天大的事,她也有勇气面对。

     <!--PAGE 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