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气氛颇为温馨和睦,林渊难得和她笑了笑,如沐春风。
良久,林渊定定望着方锦,郑重其事道:“锦锦,我向你许诺。即便攻上天界,我也绝不会动天凤宫。”
林渊是个正人君子,他不会撒谎。
既如此许诺,便会守信。
方锦隐约能明白,他是想把她这一族同神界剥离开,这样他就能无所畏惧行事,也能找到合适的由头待她亲厚。
方锦有那么一丁点的动心,但甜腻过后,又是无尽的苦涩。
为什么她的红鸾星总要在这样矛盾的时刻动摇呢?便是她应了林渊又如何?她注定许诺不了林渊想要的未来,也回应不了他的情愫。
明明方锦是没心没肺快活度日的神女,可是林渊偏要拉她从俗,他剥夺了她的快乐,叫她掉了这么多眼泪。
方锦闷闷地问:“阿渊,你知道吗?其实我父君是帝君同父异母的兄弟,是他的庶出兄长,所以叔父同我打折骨头还连着筋。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吗?”
她用最天真的眼神看着他,却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林渊的薄唇微抿,越抿越紧,直到成了一道细细的、青白色的缝。他似是失了许多血气,连笑容都那样勉强。
随后,他抬手,轻轻抚了一下方锦的脸,道:“那就在成事之后,你我恩断义绝,我放你回天凤宫。”
“好。”方锦朝他笑了下,真心的笑容。
这样分道扬镳,对两个人都好。
明面上割袍断义,背地里就能大胆想念了。
“我会想念你的,”方锦和林渊许诺,“我一定会时不时想起你的。”
可是,林渊不领这个情。他只是慢慢收拢了手指,收敛了笑容,对方锦说:“锦锦,忘了我。”
小傻鸟一定不懂,记得的人最痛苦,忘记的人最幸福。
他吃苦吃习惯了,记得也没什么。只是方锦这样怕受委屈,还是忘了吧。
林渊要动用诀印,为方锦催动消除记忆的术法,还没等他动手,方锦就扣住了他的手。
方锦道:“不要替我拿主意,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若是想忘记,我自会去喝忘川水。孟婆说过,忘川水能忘三界事。”
“好,那你记得,一定要喝。”
方锦点头,大魔头就是这样霸道,爱而不得就要毁去。这一段记忆对于她来说多么可贵啊,她一点都不想忘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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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得到回应,温柔地看着她。
他希望方锦恨他的时候,是坦**的,而不是怀有情愫。那样,他很可能会心疼。
他终于大胆承认,他确实对她上了一回心吗?
或许很久之前便上心了。
林渊没告诉方锦,他从来都是识得她的。
故而那一日,她中药发狂,兽性大发时,他的卑劣不只是利用她破开封印,还有无人知晓的隐秘欢喜。林渊不敢对她道出这一点,他自己也很鄙薄这一寸私心。
两人今日明明说了很绝情的一段对话,却像是说开了一般。他们一起赏灯会、一起吃糖人、一起飞到最高的塔楼之上赏月。
方锦调皮,故意在塔顶做出摇摇欲坠的架势,吓唬林渊。
岂料,她真的足下一滑,没了防备,跌下塔去。俏丽的神女融入层层叠叠的云雾之中,似要消弭于夜里。
“啊——”方锦尖叫,她会飞,不过是玩闹罢了。
可林渊当了真,他眦目高喊:“锦锦!”
顷刻间,林渊化出一双火翅,猛地扎入云层,俯冲向下!
方锦朝天空望去,只见林渊满脸担忧,腾开漂亮的翅膀,拥向她。再后来,她被他抱了个满怀,平稳地落了地。
方锦困惑地抚向神君的眉眼,小声说:“阿渊,我是凰女,我会飞。”
“我知道。”
“那你还……”他一心飞身救她,连在凡人面前化形都不顾了。
“只是,怕你有个万一。”林渊放下她,轻描淡写地道。
这一刻,方锦仿佛懂了。林渊再十恶不赦,再杀戮成性,也不会伤她,他连她受一点小伤都舍不得。
被人偏爱的感觉很好,方锦心情很愉悦。
她忽然想唱歌,哼各种不知名调调的歌儿。
夜幕之下,她与林渊对望,忽然觉得他生得实在好看,特别是那一双凤眸,自带月华流光。
方锦做了这辈子最胆大的事,她靠近林渊,小声哄他:“不要躲。”
随后,她踮脚,主动亲了他一下。
也算不上方锦出其不意,因为她看到,林渊微笑着,也低下了头。
他的手缱绻地扣在她颈后,加深了这个吻。
林渊的舌尖是浅浅的糖饴味,方锦想,该是她硬塞给林渊吃她方才吃不完的糖人,所以他唇齿间才残留这样的甜味,诱得她不知南北,神魂颠倒。
方锦头一次知道,原来一个吻还能这样醉人,比佳酿后劲儿都大。
她迷迷瞪瞪,只觉自己像一只幼兽,被林渊咬住了,动弹不得。
那个吻很快沿着她的嘴角一路滑向耳后,最终在她白皙的颈上落下一个红痕。
方锦有点恼怒,林渊看着成熟稳重,原来那么孩子气啊,非要在她身上标记。
但她想了想,她打不过林渊,遂作罢。
方锦悻悻然道:“你也不怕人看出来吗?堂而皇之对我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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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好像心情很好,嘴角噙笑,全没有妖王的派头。
他道:“左右洞府里只你我两个人,还能被人瞧见?”他话音一顿,一时想到了什么,眼露阴鸷,哼声,“难不成,你背着我私会情郎吗?”
方锦语塞。
她被他管得这样紧,还能私会什么情郎?造谣也不兴这样造吧!
夜色渐浓,月朗星稀。霜色的月光倾泻室内,照得榻上一片煌煌。
方锦正在休息,忽感床侧下陷一寸,她迷迷糊糊醒来,见是林渊来了。他如今帮她暖床倒是正大光明了,夜里洗完澡,直接赤着上身来她榻上。
不过,**平白多出来一个黑发雪肤的美男子,方锦还是愣了愣。
林渊挑眉:“怎的,与我很陌生吗?”
方锦讪讪一笑:“倒不陌生,却也没那般相熟?”
他们关系好是一回事,好到能如夫妻一般同床共枕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哪知,林渊如今很会使小性子,他冷冷地道:“都毁过我的元阳,还同我说这些。”
方锦一口气憋闷在胸口。
好的,是她当初色令智昏,夺走了小郎君的清白!她不是人!
她老老实实地靠到榻上,只是这床太窄小了,还没挪动出一个舒适的位置,林渊已然搂过她的腰身,埋首在她肩窝低低一嗅。
方锦浑身如遭雷击一般,陡然抖动。
她正要挣脱,却听得林渊缠绵悱恻的音色在她耳畔**漾开:“别动,锦锦。”
她中了邪,真就不动了。
“只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什么?”方锦刚要问,却被林渊吻上了唇。
这厮又拿这招堵她的嘴!
奈何她没有招架之力了,脑中七荤八素,身子骨绵软,足下也发虚,感觉要化成一汪春池,就此消散去。
月儿从天边缓缓下落。
待天明,方锦起身时,只觉得浑身酸痛,使不上劲儿。
她左顾右盼,洞府里没人。她恍惚一想,该是林渊打上天界了。
左右同方锦无关,她去助阵,也只是挨打的份。再说了,林渊已经许诺绝不会动天凤宫,她的人能保住,这就很好了。
方锦看了一眼角落里摆着的几个金丹,想起这是昨日林渊特地为她取来的仙锦鸡蛋,说是口味好。
小白一口能吞三个,如今剩下好些给她,够她炒一盘菜了。
本该欢喜的事,方锦却越炒越落寞。她是怎么了?平素不是很爱吃吗?今日怎跟病了似的。
方锦不知是这盘炒蛋出了问题,还是自己出了问题。
她盯着黄澄澄的蛋花,平白落下了眼泪。
03
方锦还未伤神多久,洞外竟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她瞥了一眼,是帝君身边的神子。
他是来寻她助阵的吗?可方锦不打算去和林渊打架,她也打不过他,还可能因此惹怒他,牵连天凤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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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子似是看出方锦的顾虑,面上一笑,递来一柄仙气缭绕的匕首,道:“别来无恙,方锦神女。”
“有事?”方锦一脸“你我不熟,有事勿扰”的架势。
神子笑了一声,道:“方锦神女还记得老凤君吗?”
方锦心中警钟大作:“父亲?”
“正是。”神子笑道,“你定然想念老凤君吧?帝君命我以老凤君的魂魄同你交换,只要你愿意手刃妖王林渊,他便给你这一脉魂魄。有了能够结魄的玄晶,你的父君便有了神魂,可转世投胎。”
方锦霎时想起父亲的死。
她不傻,这一脉魂魄如何会落到帝君手上呢?无非是他私藏起来了!
她的父亲是老帝君的私生子,虽是庶出,却是高贵的凤凰神族……有这样的母族助力,未必不能登上王位。
是她的亲叔叔帝君,毁了父亲的元魂,教他不能归凤凰冢,害得方锦在三界之内寻不到他的魂,不能让父亲转世……
原来,帝君一早就这样贪慕权势,阴险狡诈。
方锦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把我父亲还给我!”
“若是神女听话,你的父亲自然会回来。拯救苍生的重任,便交付于你手上了。”
“狗屁!什么苍生大道,全是谎话连篇!你们好卑鄙,竟伤我父君!”
“方锦神女,时间不多了。一个时辰内,若你没能除去妖王,你的父君便真要从世上消弭了。”说完,神子便幻化于无形。
原是一个分身。
他们不信她,所以连真身都不敢显现吗?
林渊说得对,这天上,没一个好东西。
方锦蹲下身子,战栗着捡起那一柄匕首,默默出神。
另一边,天界已经打得难舍难分。原本云蒸霞蔚的天宫,如今坍塌成一片废墟,乌云罩顶,隐隐雷动。
一团蛇形蓝雾煌煌生辉,蛇首上站立着一名执剑郎君。
林渊如今妖骨归体,浑身上下的经脉顷刻间被打通了似的,功力大涨。
神界没几个神子能拦他的去路,要知他当初以妖王之身对敌上万神将也不露颓态。若不是他为了护住底下的妖族,这帝君的位置,保不准得易主。
今日他没有幻化面庞,他让所有神明看清了他的脸,看清他是如何屠杀这一群道貌岸然的神仙。
林渊衣摆上全是猩红的血,他一面笑,一面道:“你杀过阿青。”
说完,一剑挥下,尸首分离。
“你杀过阿柳。”
又是一剑,元神涣散。
他一路数着人头,明明很厌倦杀戮,却为了复仇,执意杀到帝君所在御殿前。
每一个杀过妖族的神,他都没有放过。
小妖们总以为他没有聆听过他们的祈求,但其实不是的。
林渊太无敌了,无敌之人也很寂寞。所以他有在听,他后来知道了他们每一只妖的名字,知道他们家里有几口妖,知道他们往后想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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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改邪归正,没有吃过人,生下孩子也不许他伤害林渊的同族。
他们没有因为林渊有人身就排斥他,反而为了接纳他这个妖王,多番谦让。
怎会有这样愚蠢的妖怪呢?怎会有这样善心的妖怪呢?
林渊有很多想问的问题,最终还是没机会问出口。他想,妖山上护着他的那些小妖,应当听得见天界被毁神君的哭号吧?
这是他为他们讨来的道歉,虽迟,但到了。
林渊是个彻头彻尾的杀神,他终是杀到了帝君面前。
“你、你……”帝君已然语无伦次。
而林渊抬手,擦去脸颊上沾染的血迹,一抹殷红自他指心蜿蜒,更添妖邪。
他笑了声:“很意外吗?”
帝君没想到林渊竟是那死了百年的妖王,一时吓得战栗。他看着底下尸横遍野,已无话可说。
良久,他忽然起了意:“若是你不杀我,我可以许你‘天界以北’的辖域,作为你的领地。”
帝君希望割地稳住林渊,岂料此举更让他发了笑。
林渊眸子很冷,悲痛地喃喃:“你就是为了人界的地盘,杀了那些小妖吗?即便他们没有作过恶,你也手起刀落,丝毫没有犹豫吗?这就是所谓‘斩断七情六欲’的神吗?”
帝君哑然,他如今没了法子,只盼方锦能快点过来制住这杀神。
只可惜,林渊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林渊不是个聒噪的人,也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他无须帝君的致歉,他千里迢迢赶来,只为了要帝君的命。
于是,林渊锁住了帝君的咽喉,把妖王剑刺出!
即便帝君拼尽全身修为,也无法抵抗林渊的妖力——他自断妖骨一般地耗尽毕生修为,只为了杀帝君一人。
两团躁动不安的气浪翻卷,雷霆之色,交织在一处,斗得难分难解。
林渊杀红了眼,他忽然捏诀,祭出他人身的那一根剑骨。这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绝世剑骨,若非林渊隐藏得好,恐怕他早已被三界拆吃入腹。
林渊口中念咒,将那一根满是华光的剑骨融入妖王剑渡渊体内!一时间,渡渊妖力大增,变幻成魔剑!
他毁去了人身与妖身,毁去了所有今生来世。
如今的林渊,仅剩下一脉残魂了。
不过,他如愿以偿,把妖王剑刺入了帝君体内。
“哗啦”一声,血溅三尺。
强烈的圣光破体而出,与浓郁的、犹如深渊之眼的黑色煞气缠绕在一处,缠斗得难舍难分。
邪不压正吗?究竟谁是邪灵,谁又是正佛?
说啊!天道,你说啊!
林渊狂妄地笑,身上每一寸肌理都在发痛,他整个人都似要融化。
血归血,肉归肉,俱是落地,消弭于世间。
但他不怕,他如愿了。
帝君死不瞑目:“你、你这个疯子……你竟毁去肉身与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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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我说过,你一定会死。”林渊焚烧了帝君四散出的所有元魂,他要帝君灰飞烟灭,再无来生。
良久,林渊终是吞噬了帝君,他把至高神也融于妖气之中。
林渊望着自己的手掌,一瞬迷惘。这只手沾了太多鲜血了,他略有些踉跄,半跪在地。
就在林渊要倒下之时,一双柔软的手搀住了他——是熟悉的女子体香。
林渊笑着抬眸,唤她:“锦锦。”
他最割舍不下她了。
林渊朝方锦伸出了手,意图抚摸她的脸颊。
对不起,她明明很漂亮,他却从未夸赞过她。
他只是不敢,怕毁了复仇计划,怕舍不得她。
林渊正要说什么,可是,腰腹上忽然一阵剧痛,令他皱起眉头。他低头看去,原是方锦把碎魂的匕首刺入了他的体内。
“锦锦比以前聪慧不少,知道这般偷袭才能成事……”林渊笑了声,喘着气,同方锦道,“不错,往后即便我没在你身边,你也无须惧怕了。”
他本就没想过活,才会自毁肉身,一心寻死。
他原本不知,杀死帝君后,该以何种颜面同方锦说话。如今这般很好,她把他的魂魄也毁了去。从今往后,世上便再没林渊了。
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林渊缓缓跪地,没有推搡开方锦。
他的血越流越多,目光所及之处也慢慢黑了。
他仿佛回到了浸泡在玄冰池中的时候,他听到方锦的脚步声。
林渊唤她:“锦锦,锦锦,救我……”
方锦抱住林渊,眼睛已经被水雾模糊成一片。她从前总是不明白自己为何哭,今日终于明白了——她是为林渊而哭。
她后悔了,很后悔。
方锦想拔出匕首,可这一柄匕首刺在他的魂核之上,生根发芽,怎样都抽离不得。
居然是毁人神魂的匕首。
她只是想毁了他的肉身,帮他赎罪,这样她还能蓄养他的魂魄,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方锦泪眼模糊,愧怍又难堪:“阿渊,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的,你别哭……”林渊笑了笑,他的身体却慢慢变得透明。
他缓慢摩挲方锦的脸,对她说:“你杀了我,便是天界的功臣。以我之命,换你一生无虞。稳赚不赔的买卖,不是吗?别怕,我不怪你……”
他还是给她留下了点东西,他不想她带着负罪感度日。
林渊终是同风一起消散了,方锦一点都没抓住。
神子得知方锦毁了妖王元魂,松了一口气。他信守承诺,把老凤君的魂核给了方锦。这样一来,方锦就有父亲了。
毕竟,天界不可一日无主,帝君死了,总要有人来挑起大梁。
这是神子高傲的赏赐,也是他的施舍。
明明该笑的事,她为什么要哭呢?
方锦茫然无措,望着空空如也的两手,费解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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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锦想,她失去了一个爱的人,又得来了一个爱的人。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所以林渊别再喊她“小傻子”了,她哪里傻了?分明精明得很。
林渊死前,也夸过她聪明的。
方锦觉得,林渊死得太利落了,连一具尸骨都不曾留下,她都无法葬他。本来呢,他和她风流过几夜,有了夫妻之实,她可以把他葬在凤凰冢的,这样她死后,他们至少还能死同穴。可是林渊应该恨惨了她,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她。
方锦特地下了一趟界,她把洞府里的物件全收拾了,包括仅剩的那一个仙锦鸡蛋。
方锦想,这也算林渊留给她的遗物吧?故而她没舍得吃,用仙术护住了这一个鸡蛋,教它破壳孵出了一只仙锦鸡来。
这只鸡被她养在天凤宫里,玉液琼浆滋养着,居然也化了妖相。
如今天界养妖是大忌,故而方锦拉他去观音座下点化开光,终是成了个五岁的小仙童。
方锦给他起了个名字,就叫“小童”。
时至今日,方锦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怕不是仙锦鸡蛋好吃,而是她本名“方锦”,林渊故意用鸡来调侃她这只凰鸟吧?这人真是促狭。
父君的魂核被她借玄晶聚了魂,眼下就养在凤凰冢里。那里有无数凤凰族人的神魂庇护,父君很快便能涅槃重生。
帝君死了,天界的大乱维持了数年,终是理清楚了那一屁股债。
他们想新册立一位君主,奈何顺着帝君这一血脉找继承人太偏了些,毕竟亲近的神君被林渊杀了个七七八八,所剩无几。
唯有天凤宫里的方锦,还算得上亲近的神女。他们想要方锦登基为帝君,奈何方锦无心政务,搪塞了句:“尔等呵护我父君神魂,待他醒后,由他上位吧。”
这倒也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诸仙都很满意,不再来叨扰方锦了。
如此一来,方锦又得了清静,她和小童一块儿待在天凤宫里清闲度日,偶尔也下界玩。
她还带他去从前的洞府故地重游。
方锦指着洞府一个角落,道:“你以前就是从这个窝里钻出来的,我一看,那么大的蛋,还挺有灵性,养着蛮好。”
方锦不擅长骗小孩,要是叫小童知道,他“兄弟姐妹”都尽丧命于她腹,不知他会不会同她拼命。
小童思索了一会儿,道:“恐怕是您想吃蛋?”
“小孩子家家混说什么?半点家教都没有。”方锦霎时间想起,他不就是她教的,汗落得更凶了。
小童也不纠结这许多,瞥了一眼洞府最深处的床榻,问:“神女,您曾经住在这里吗?一个人吗?为何要睡这样大的床?”
现在的小孩委实太精明了,方锦被他的话堵了堵,不知该讲些什么,只得苦哈哈地笑说:“我也是有风流债的嘛……当初的确有个相好一块儿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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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闻言,摇了摇头:“您这是六根不净。”
“若是净了,那该多寂寞呢?”
小童沉默了许久,说:“神女,其实我这两天是打算同您辞别的。”
方锦心头一颤,问:“你要去哪儿?”
“菩萨说我还需修行,问我要不要去她的洛迦山参悟,我同意了。”
“你小小年纪,能参悟出什么鬼东西?咱去吃那苦头作甚?”
“神女,这是我的愿望,盼您莫要阻拦。”小童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他执意要去,方锦只能放行。
她叹了一口气:“那你别忘了常回天凤宫看我。”
“嗯,天凤宫是我的家。”
“正是了。”方锦复而笑出来。
她亲自送小童去了菩萨那里,回来的时候,又是一个人了。方锦想,她可能得成一个家了,总一个人,夜里睡榻都好冷。
唔,从前她也是一个人呢,为何不冷?方锦恍恍惚惚想起,那时还有林渊帮她暖床。
方锦再次回到了洞府,蹲坐在府门口,一动不动。
她望着月升日落,望着春风冬雪。她枯坐着,静静等着,却什么人也没有等到。
小童都知道回家,可是林渊这么大个男人,却能迷路,真叫人发笑。方锦想笑,嘴巴微咧,流下的却是两行苦泪。她近日是不是爱哭了一点?怎么总这样伤春悲秋呢?
许是年纪大了,知道多愁善感了。
方锦这一晚,是睡在洞府的。
她特地留了一身林渊的衣衫,从前嫌他得紧,如今连一件衣都舍不得丢。
方锦抱着这一件竹青色云纹长衫,细细嗅了下,已经没有林渊的气息了。这四海八荒,她是不是都寻不到他了?
方锦想,可能是她第一次爱人,没什么经验,往后多爱几个就好了。
可是,她去哪里找像林渊的男人来当替身呢?像他那样无情且残忍,又如他那样温柔且深情吗?
他弥留之际,嘴上说不怪她,其实是想她抱憾终身吧?
毕竟他说“恨她”的话,她可能就没那么惋惜一个仇人了。
从这一点来看,林渊真的是很卑鄙啊,比她聪明多了。
那名逼她刺杀林渊的神子被她锁在柳苍岛上了,眼下天界一派祥和,没林渊的仇家了。
既如此,他为何还是不愿回来呢?
方锦许久没梦到林渊了,她以为就连她自己都快要把人忘记了,岂料今夜还是朦朦胧胧梦见了。
她见到林渊还是那个肃然的神色,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然后她兽性大发,拉他从了俗。
小郎君初次其实是无措且莽撞的,他面上不动声色,却急得掌心颤抖。方锦骂他笨,最终还是自个儿费了一点气力,教他如何成人事。
桃色梦境过去,转眼间,方锦又梦到了另外一个景象。
那是林渊浸在玄冰池里,他双目赤红,全是鲜血,遭受妖僧的折辱与惩戒。明明都要被取骨了,明明无人搭救,他是如何出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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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锦恍恍惚惚意识到一件事……
难道林渊一直在等她?
她猛地惊醒过来,顾不上衣襟凌乱,捏了个诀,一下子奔回天凤宫中。她寻来掌管轮回的上神,同他借乾坤镜。
乾坤镜掌管人界轮回,能看到所有人的前世今生。
方锦想,幸好天界无人知晓林渊出自人身,否则他早就元神俱灭了。
林渊既是人,只要她能重回过去,不怕得不到他一脉魂魄。直至此刻,方锦才醍醐灌顶一般醒悟,林渊所说的“救命之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一切都是因果,只不过这个因果独属于林渊一人。
乾坤镜无法准确窥探凡人的前世,也不好掌控落足的节点。
故此,方锦不知她寻林渊的时候,他究竟几岁,长成什么样。
但她知道,她一定能找到他的。因为,这是宿命,是她和林渊的轮回。
第五章 花褪残红青杏小
01
方锦闯入林渊的前世。
她来得不是时候,林渊是小人儿的模样,已经在玄冰池里泡了许久。他被囚在满是血污的冰池里,唇色发白,毫无血气。
方锦望向一侧惊惧的妖僧,抽出鸟羽鞭杀了人。
这样的妖人,危害一方,不能留!即便她坏了红尘因果又如何?她就是要为了林渊,逆天改命。
惩罚她吧,今后只罚她一人。
方锦想替他赎罪。她走向林渊,怜惜地抚了抚他的下巴。
这样骨瘦形销,这样脆弱、不堪一折。
她忽然意识到,林渊受过的苦难,她仅窥见冰山一角。
方锦从来不知,原来林渊幼年时这样苦,多少血泪都往自己肚子里吞。
他应当是记得这一幕的吧?他早就看到她的面容了,之所以没告诉过她,是因他要强得很。
狼狈的一面如何能让心上人瞧见?那多难堪呢?真是个爱面子的郎君,方锦心下无奈。
她帮他解开了镣铐,背他回了就近的洞府。
方锦不得干涉太多林渊的人生,若是改变了他的轨迹,恐怕未来也会变得更多,那么方锦就不能再救他第二次了。
故此,她只是取了一脉林渊的魂魄后,等着他醒来。
知他无恙后,方锦留了药,回了现世。
方锦带回了林渊的魂魄,利用玄晶养魂。
方锦知道,如今的林渊连魂核都没有,怕是不好聚魂。她想了许久,还是用刀刃割开手腕,以凰鸟血温养林渊的魂魄。
好在,林渊的魂魄坚韧得很,有了宝血滋养,竟真的稳住了气泽。那血液一点点被魂魄吸收,渐渐重聚起一个血核来,作为他的魂心。
有了魂核,林渊便能复生了。
方锦总算睡了一回好觉,她已经许久没能入眠。
第二日醒来,林渊的魂核不见了,桌上只余下一个蛋。
方锦吓了一跳,以为林渊的魂魄还是散了。好在“咔嚓”一声响动,蛋裂开了,里边钻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还是带子孙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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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锦懂了,这是林渊重生出了肉体,有这一重壳子装载,他的魂魄总算有栖身之所了。
可她没养过孩子,谁知道他要吃什么喝什么呢?
天凤宫的侍臣们许久不见宫主,今日知方锦在,特来拜谒。
岂料一进宫阙,就见方锦手忙脚乱地抱着个娃娃,大家面面相觑,问:“您、您何时生养了一个小殿下?”
方锦咽下一口唾液,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良久,她“哈哈”一笑:“抱养的,抱养的。”
侍臣们都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也没多问。
不是说了吗?之前的妖王和咱们宫主有一腿,竟还养了一个遗腹子。
唉,咱们宫主真可怜啊!
方锦问了句:“你们知道该如何带小崽子吗?”
侍臣们七嘴八舌争论起来,有的说喝羊奶,有的说喝牛奶,左右大家都不懂行,横竖一样样摆上来,就看娃娃爱吃哪个。
岂料林渊小时候也是个难缠的性子,他皱着眉,宁愿撇着嘴也不肯下口。
方锦没了法子,只得把一众侍臣轰散,自个儿一样一样去喂。也是巧,方锦喂他,他倒是肯喝了。
小娃娃喝起奶来倒也挺有趣,一个不留神,还会被奶水呛到。
“哈哈哈哈哈!”
方锦笑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件恐怖的事,她何时喜欢小崽子了?
一定是她偏爱林渊,这才爱屋及乌,待小孩子时期的他格外宽容!
几年后,林渊脱离了孩童的模样,初长成人。
方锦感叹,不愧是林渊,即便他已烟消云散,被拘来的这一枚魂还能这样茁壮生长,滋养出了七魂六魄,成了完整的人。
不过,神女宫里养了个凡人,说出去终是不好听。
旧部家臣们虽然惋惜小殿下不是凤凰神族的血脉,但到底是方锦的骨肉,他们也宠溺得很。可天界的神明们碎嘴子太多,于是,方锦带着林渊下界,寻了个洞府居住。
为了有家的温馨,方锦还在洞府里置办了床榻桌椅、锅碗瓢盆。
林渊不算转世投胎为人,所以长大的速度极快,不过一个月便成了青年的样貌。方锦为他渡了修为,助他化成不老不死的仙身,就是渡雷劫的时候有点难挨。
方锦如今是一颗慈母心,她总怕林渊受不住,要待在他身旁坚守。
彤云密布的夜里,天际响起三声轰鸣,那青紫色的雷鞭重重袭来。
林渊已会一些修行之术,他作势要抽出长剑去挡,就见方锦已然先他一步化成凰鸟形态,钻入密云之中。
林渊从未见过方锦化形,一时皱起眉头。
他御剑飞上天,口中喊:“锦锦!回来!你若是妖兽,如何能受飞升雷劫?”
也怪方锦藏得深,从未和他说过她的凰鸟真身。
主要是方锦不知该如何同林渊解释前世今生的缘故,她总不能说——“你我本来是一对感情颇深的爱侣,只可惜我为了救阿爹,将你斩于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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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多开罪人,恐怕林渊这辈子都要躲着她了。
方锦如今学精了,知道点强人所难的套路,便是强取豪夺才能得到林渊这个人,她也要试试。反正这辈子,她只守着他。
这厢,方锦在天上刚受完两道雷劫,正要挡第三道,却见林渊已然执剑斩来。
“啪嗒”一声,紫雷缠绕住他的长剑,犹如藤蔓,绕着他的臂膀,似要勒住林渊颈骨。
方锦厉声喊了句:“阿渊!”继而俯冲向下,她衔住了雷鞭。雷劫顺势应在她身上,直破开她厚重的鸟羽,钻入四肢百骸。
方锦猛然受下雷鞭,体力透支,无力再支撑兽形,一下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