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对于方锦而言,林渊实在是个别扭的人。
他是想同她道歉,同她解释起因经过吗?他什么都不说,只引她入灵府自行回顾记忆是怎么回事?
说敷衍吧,他确实把最为核心的秘密告知她了;说有心吧,方锦又等不到一句致歉。
况且她知道他这么多秘辛,保不准还会被灭口。
想到生死,方锦又有点惴惴不安了:“阿渊,你要杀我吗?”
林渊被她这句话噎了噎:“我不会杀你。”
“为何呢?是你偏疼我吗?”方锦为了活命,手段还是有点下作。只要能将自己定位成“妖王小娇妻”,林渊杀人灭口,总会念一念旧情吧?
“你救过我。”
“嗯?”方锦被自己“救命恩人”的身份吓了一跳,她迷迷瞪瞪又问了一句,“我在你的记忆里并没有看到……”
“我封存了那段记忆。”林渊撇过头,难得避开她探究的眉眼,耳根泛起一阵不自然的红。
“为什么?”
“没为什么。”林渊语气不善,有意制止她刨根究底。被方锦从妖僧手上救出的那段日子,是他最为狼狈不堪的时刻。他弱小无助,只能奢求方锦的庇护。
那时的他太无能了,不是一个合格的雄性伴侣。林渊有男人的自尊心,他不允许方锦发现这一点。
林渊不愿意说,方锦也不追问了。
她想,可能是某次举手之劳吧?她一直这样热心肠。
方锦问:“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林渊想着她也算是被拉上贼船的人,慷慨地解释了一句:“利用你的凰女血脉,夺回封印的妖骨。”
“然后呢?”
林渊莫名勾起嘴角,若有似无地轻笑一声:“杀上天界。”
也就是说,她助纣为虐,帮助林渊打自家老巢吗?难怪他笑得这样开心……
但冤有头,债有主,确实是帝君先对不起林渊,方锦被这一桩“天界丑闻”惊得还没能回魂,摸了摸鼻尖,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好。
方锦为掩饰尴尬,看了半天窗外的月亮。
良久,她又想起一事,战战兢兢地问:“那你如果利用完我,还杀我吗?”
林渊古怪地看了一眼方锦。对于神族,他没有任何好感,偏偏方锦又是极为不同的那一个。她救过林渊,虽不知缘由,但林渊知恩图报,总会报答她的。
所以,他才没杀她,一直将她留在身边。
可是,林渊若杀上天界,早晚会和方锦对立。到那时候,她还安全吗?她会不会也满心想要他的命?
方锦被林渊凝望许久,那眼神如毒蛇一般探寻她周身,她后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好半晌,林渊才微微启唇:“再看吧。”
嗯?这是什么话!
方锦真想拉住林渊的衣襟左右摇晃呐喊,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啊!钝刀子割肉很爽吗?
然而现世里,她像只待宰的鹌鹑,什么都不敢说,只朝人歪了歪头,乖巧一笑:“阿渊,我看完你过往记忆,对你的过去很是同情。念在你我认识这么久的情分上,我愿意当你的人质,助你一臂之力。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你要好好待我。”
林渊冷淡地抬了抬下颌:“嗯,看你表现。”
“好的,我会好好展现自己的优点,给你看到我真正的实力。”她本来还想说“想我弃暗投明?给我一百袋仙石看看实力”,现在看来,她能不能好好活下来都尚未可知,还是先用最短的时间攻略林渊,同他建立深厚情谊,叫他不舍得杀她吧!
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为了生计,人生风雨路真是举步维艰啊,方锦心酸地想。
方锦决定展现一下她的厨艺。
她亲自为林渊烤了一只烧鸡。
当林渊看到那一块乌漆漆的焦肉,以及方锦脸上意味不明的微笑时,他一如既往地沉默了。
方锦讨好道:“您、您吃,专程等您来的。”
林渊艰涩地发问:“你是想……下毒?”这么明显的毒计吗?
“嗯……有没有可能,我只是想先用厨艺捞住你的胃呢?”
是可以捞,不过是动作上的,能把脾胃都吐出来。林渊皱了皱额心,道:“我来吧。”
方锦惊喜:“你还会做饭呀?”
“不难。”
“哦。”也就是说,虽然不会,但可以学。他是天赋型选手啊,真气人!
林渊学东西果真很快,他说做餐食,没两下便烹了一桌子菜。方锦瞧着色香味俱全的一桌席面,忍不住颤声,问:“你、你在人间,是个厨子吗?”
林渊静默半晌,道:“不是。”
“好吧。”
隔了一会儿,他下了定论:“你在敷衍我。”
方锦夹菜的筷子陡然一抖:“哪有!”
她哪敢敷衍他啊!
“你看过我的记忆了。”所以应当知道他的过去。
林渊于此事上格外较真,不依不饶的架势,令方锦有些许心虚,仿佛她是始乱终弃的渣女,对心上郎君不管不顾。咦,等等,好像她最初的的确确是这个形象……
方锦讪笑:“我随便说的,只是为了活跃气氛。来来来,阿渊,吃菜吃菜,这个肉不错,滑嫩极了。”
“我辟谷了。”
“辟谷又如何?长了嘴不就是吃的吗?给我方某人一个面子。”
林渊被她闹得头疼,还是落座了。
方锦格外热情且殷勤,为他斟酒、夹菜,哄他吃喝。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问:“这菜如何?适口吗?”
林渊艰涩地答一句:“尚可。”
“你喜欢就好,不枉费……”方锦这时才想起,一桌子菜都是林渊煮的。她借花献佛的动机未免太明显了。
于是,方锦干咳一声:“不枉费你花了那么多心血烹食,你看,努力是可以成功的。”
她忙拐了话音,给林渊说起人生道理,把话圆了回来。
虚惊一场,方锦擦汗。
这一顿饭吃得实在太安静了,方锦想要活跃一下气氛。她问:“阿渊,我方才见你煮饭没看菜谱呀?你那菜谱藏哪儿了?我也学两下,改日煮给你吃。”
她说这话其实很有心计,故意给林渊画了个饼,期许一下美好未来。这个“改日”也用得很巧妙,没有特定日期,只是将来的某一日,那林渊说不准就不会杀她,就等着这一顿饭食。
林渊没方锦那么多花花肠子,闻言只是轻声说了句:“没菜谱。”
“无师自通啊?”她很失望,那她的计划不是落空了吗?
林渊观她落寞神色,想岔了。沉静很久,他再度开口:“年幼时曾见别人的阿娘煮过,留了一下心。”
他说得风轻云淡,方锦却知,能把做菜步骤记得这样牢、这样久,他一定在旁人的家宅外伫立很久吧?
偏偏他只是一个过客,没有父母怜惜,最后更是被妖僧踩在脚底。
林渊,似乎从未感受过旁人的温暖。
方锦莫名有点可怜林渊了,她想起林渊那一段沉痛的记忆,心里五味杂陈。
她是神族人,她的立场其实不允许她对大魔头心生怜悯。但方锦还是想这样做,她大胆抚上林渊的手背,紧紧握住,仿佛这样就能给他传递微乎其微的温暖。
方锦想说什么,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言语太苍白了,听着好似蓄意讨好。
她现在显露的关怀是真心的,正因为是真情实意,才不需要富丽堂皇的言语点缀。
至少,还有人愿意关心林渊,至少现在的她,愿意关怀他。
林渊的手被方锦抓得很紧,他想抽回,最终又放弃了。
不知为何,他忽然贪恋起这一瞬的温暖,即便他知道,他不配拥有任何温情,早晚一日,方锦也会把匕首对准他的心脏。
他是毁天灭地的魔主,会遭人神唾骂。
可是……至少现在,他还有人陪伴。
与独自待在洞府里孤寂的百年不同,他身边有一个愿意靠近他的姑娘。而方锦,在他孤立无援的时刻,救过他。
她无所图,心甘情愿救他。
为什么呢?林渊一直想问,但方锦忘记了,那么便算了吧,不问了。
他其实,对方锦并没有坏心。
至少,他不会如她所想的那样杀了她。
方锦握了半天,还是因自个儿手汗太重,松了手。移开之前,她还小心地往林渊袖子上擦了擦香汗。
见状,林渊内心的感动顷刻间**然无存。
“吃完了?”他瞥了方锦一眼,凉飕飕地问。
“嗯。”方锦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谁去洗碗”这个问题。
林渊却没她那么多事,直接捏了诀,把桌上的脏碗筷变没了。
好吧,也是一个办法。
“走吧。”林渊起身。
方锦蒙蒙地问:“去哪儿?”
林渊似是想到什么,笑了下:“去取妖骨。”
林渊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笑容有多恐怖。明明是郎艳独绝的容貌,偏偏浑身上下遍布腾腾杀气。
方锦再蠢也知道,她取来了妖骨,那她还有用处吗?没了。
一个没用处的敌对势力的女人,能干什么?杀了。
方锦只觉项上人头都朝前挪了点位置,她憋了半天,才开口:“今日天气不好,真要出门,咱们算个黄道吉日吧……”
林渊怎可能不知她在想什么呢?
他冷笑道:“左右破阵只需凰女之血,你是死是活,于我而言,干系不大。”
听得这话,方锦“哈哈”两声笑:“走吧,总不能因我迷信,就坏了你的复族大业。”
“嗯。”林渊很满意方锦的识相,领她一道遁地,没一会儿便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山头。
眼前本是一片桃源,在林渊刺破方锦的手指,落下凰女之血后,那一层翠绿园林的假象便逐渐消弭殆尽。
艳红的血沿着结界四周焚烧,将绿光屏障一点点蚕食殆尽,露出底下的尸山血海。
浓厚的血腥味与尸臭钻入鼻腔,让人作呕。
方锦望向自己流血的指尖,忍不住发问:“阿渊,为何我的血能摧毁这个结界?”
林渊道:“凰女有涅槃骨相,若以你骨血破阵,便可令万象返璞归真。”
也就是说,凰女之所以尊贵无比,缘于她血脉的特殊。任何结界都拦不住她,无人能阻她去向。
方锦:“怪道你把我锁在灵府之中,我在灵府里是神识形态,用不上凰女血脉。”
林渊顿了顿,好半晌才解释:“我当时只是寻求便捷,倒没有想那么多。”
“没事啦,没事啦,我又不会怪罪你。”方锦不在意地摆摆手,殊不知林渊已紧紧抿起了唇瓣。
她不信他了,所以他的话真假参半都与她无关。
确实,林渊没有必要同她解释那么多,本就是大恶人的身份,缘何要洗刷自己的罪孽,好叫她少恨他一点。
真是多此一举,林渊自嘲一笑。
小白自林渊怀中游出来,打了个哈欠:“主人,你总算同这个小娘们撕破脸了。你之前总推脱,耽搁大业,真是看得我着急。”
闻言,方锦抬手敲了敲小白的蛇头:“你就见不得我好吗?”
小白朝她“咝咝”两声:“主人让你活了这么久,已是发了慈悲,你还敢和吾吵架!看吾化身妖王剑不一口吃了你!”
“来啊,来啊,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方锦作势要和小白打架,被林渊拦腰抱回来。
“别说话,这里有些不对劲。”
方锦和小白俱缄默下来,毕竟这里实力最强的就是林渊,大哥都说不行了,他们这样的小角色谁敢插话呢?
只是,方锦低头看了一眼腰身上覆着的一只修长玉润的手,手背青筋微突,用力极大,满满警惕。
一个恶人,在紧要关头,竟还担忧她的安危吗?
方锦心神一颤,很快又醒悟过来。
他只是怕她耽误大事,他没什么好心。方锦落寞地垂眸,这一次,她不会被他骗了。
林渊面色凝重,手里蓝芒骤现。小白似是听到召唤,蛇身扭曲成一团,继而幻化成一柄凛冽的蛇纹长剑。
“哗啦——”光瀑倾泻,上古妖王剑重现三界!
林渊执着剑,一瞬间飞身至半空。他动,敌军也动。
不知从何处钻出几道赤焰,连带着几团火链自四面八方,气势熏灼,如天罗地网一般困住了林渊。火龙来势汹汹,越收越紧,意图牢牢束缚住他的身体。
困住他!该死的擅闯者!
“呵,原是藏了一手。”林渊不是当初那个任打任杀的人神,他吞噬了从前妖身的魂魄,妖力已然恢复了七八成。只待将此处夷为平地,便可夺回妖骨。
然而这事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那几条火焰长链竟化了形,猛然变成几条张牙舞爪的蛟龙。刀劈不断,还能吸收他人的法力,林渊同它们缠斗半天,在云中上下翻腾,竟也打得难舍难分。
方锦在底下看得焦心,她担心林渊死了,她逃不出去,真就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她朝天空高声喊:“阿渊,你打得过吗?”
身手遭到质疑,林渊隐隐流露出不满之色。
但他转念一想,或许方锦是在关心他……关心他这个大魔头吗?这神女真有意思。
林渊心神一动,竟被火龙寻到了破绽,一下子朝他胸口挠了一爪。
火龙的爪子上全是侵蚀肉身的汁液,沾上了衣,蚕食了一片血肉,而且那吃人的黏液还在往林渊的四肢百骸里钻。
这哪里是护阵的神兽啊!分明是妖物!
林渊心脉受损,漫天血雾。
他是肉身,吃了痛,顷刻间从空中陨落。
触目惊心的情景吓了方锦一跳,她急忙飞身去迎,半道搀住了林渊:“你没事吧?”
“无碍。”林渊冷酷地答话。
“你都吐血了。”
林渊抬手擦去嘴角的血。
火龙乘胜追击要再次突袭,竟不管方锦身上缭绕的神气。她帮林渊破阵,便是擅闯者,而闯入禁域的活物,杀无赦!
这一回,林渊动了真怒。这股子戾气助他快速吸收妖王剑身上的秽气。
小白很兴奋,多年不曾见血,主人总算是要用他了。
蛇纹钻入林渊体内,他的眼眶顷刻间变得猩红。“轰隆”一声,郎君的双目忽然燃起火光,脊骨破出一双火翅。
也是在这时,林渊手里的妖王剑迎风四散开,于他身后,幻化成一条青面獠牙的巨蛇。
蛇身高大无比,犹如遮天蔽日的山峰,不过一个恍神,便一口吞食了偷袭的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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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啦”一声灼烧,火龙的修为被渡渊全数吞没,龙体消散于无形。
小白吃饱后,打了个嗝儿,又变回一条软趴趴的小蛇。
方锦担忧地问:“小白死了吗?”
“无碍,只是吞了太多神力,有些受不住罢了。”
“哦,那太可惜了。”
“你方才不是担心他?”
“嗯?不是呀!怎么了?”
“无事。”林渊知道,她的想法总异于常人,无须多问。
没了火龙的庇护,妖骨总算显相人间。
方锦原以为妖骨是一块硕大的骨头,岂料它和她想象的截然不同,所谓妖骨,也只是一小团蓝色的萤火罢了。
妖骨认主倒是很快,一下子便知晓林渊所在,迫不及待地往他的身体钻,连带着剩余的妖王魂魄似也听到主子的召唤,从暗处一点点窜出。
无数妖力连同这一片尸山的妖魂全进入了林渊的身体,他仿佛饥渴了许久,开始吸收天地灵气。
幻境开始坍塌,支离破碎。
而预警的神钟开始敲击。
“咣当!咣当!”
不好,天界的人知晓了!
方锦想拉着林渊走,却见他有点不对劲,像是吸收了太多怨气,林渊的唇色变得乌黑。方锦被他吓了一跳,悸栗栗地问:“你还好吧?”
林渊不是那种喜欢吓人的神君,他一声不吭,显然是出事了。
落石开始四下散落,地皮也开裂,无数熔岩毁天灭地似的溢出,要把他们埋没其中。
最可怕的是,方锦还嗅到了若有似无的仙气,也就是说,妖王封印被毁一事已然上达天听。若她还留在此地,同妖王牵扯不休,那她就是千古罪人!
跑!快跑!
方锦无法,只得化成凰鸟,背着林渊和小白去往别处避难。
还好她机敏,一下子就逃出了险地。
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她跑什么呢?若是把林渊交出去,说是她抓住的妖王,那她非但不会被当成同伙,还可能是神界的大功臣!
真是失策。
不过那样一来,林渊必死无疑。
方锦想到他记忆里受过的苦难,一时无言。
她同情神界,那谁又来同情林渊呢?只因他和妖族是弱势,就不配有人相帮吗?
特别是……她还被绑着银镯,丢下他,她万一出事了呢?
方锦在心里纠结半天,待他们寻到一处深山老林的山洞时,林渊已经清醒了。
方锦松了一口气,她终于不必纠结了。
可林渊神色却不大对劲,他一直没开口,仿佛吸收了妖骨,得了后遗症,成哑巴了。
“你怎么了?”方锦怯怯地问。
原以为会听得林渊一句冷嘲热讽,岂料他只是定定望着她,倏忽笑了下,是温柔的眸色与温柔的笑颜。
他怎么了?为何会待她这样和善?
方锦生怕他被那些妖魂夺舍了,她小心翼翼地后退一步,问:“你还记得我是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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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锦。”他仍含笑,唤她的名。
他许久没这样喊她了,方锦莫名其妙有点鼻腔发酸。或许是他们此前原本有几分友情,可林渊暴露真身以后,两个人剑拔弩张地处着,谁都占不到便宜,谁都落不着好。
如今他绵绵絮语,喊着她的小名,仿佛两人又回到了当初,偶有情愫萌生的时刻。
她睁大眼睛,无端端落了眼泪,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方锦觉得丢人,又要谎称“风沙大”。只是这一次,林渊扯着她的手腕,忽然把她抱到了怀中,紧紧搂住。
“阿渊?为何?”她想问,又不敢问,生怕从林渊口中听到什么难听的话。
怎知,林渊今日真是中了邪,待她过分温柔。
林渊同她耳鬓厮磨,一下又一下蹭着她的发,问:“为何没有把我丢下?若那时,你丢下我。神子们赶来,我定是落得元神俱灭的结局。”
若是从前,方锦定要欺瞒他、讨好他,偏偏今日,她这样坦率。
方锦道:“我是怕他们把我当成妖王的同伙,连我一起诛杀。但当我反应过来,我其实交出你就能脱身时,我又没能舍下你。阿渊,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救你……我不同你撒谎,我没有那么纯粹的好心,但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你死。或许我就是心慈的神女,只是不喜欢看着人死罢了。”
她东一句西一句,林渊被她说得发笑,却也想到“鸟兽脑仁纤小”,能考虑到这一项实属不易了。
“你无须懂,今后我教你吧。”
“什么?”
方锦再要问,林渊却打起了哑谜。
他总这样故作高深,方锦也懒得再多管了。
横竖她只想过两天好日子,同林渊这个洞府室友融洽相处几日。
02
林渊仿佛变了个人,不再对方锦冷嘲热讽,会给她煮一日三餐,还会照顾她的起居,偶尔还能对她露个笑脸。
方锦有些畏惧,战战兢兢地问刚吃完猪蹄的小白:“你家主子……怎么了?”
小白因方锦救命一事,对她的印象也好上不少,深思了一番,道:“主子应当是想报恩。”
“报恩?”
“你前些日子不是救过我俩吗?妖族最懂知恩图报,如今要报答你呢。”
“哦。”
原是这么一回事啊!
方锦理解后,受恩惠受得十分心安理得。
只一点,林渊夜里有点烦人,总要上榻为她暖床。
方锦不是没和他睡过,如今并排倒下倒也轻车熟路。她一头栽倒在软绵绵的被褥之上,鼻尖萦绕熟悉的兰花清香。
她浑身放松,眼见就要睡熟了。林渊偏偏这时作怪,忽然把手搭上她的腰侧,仿佛要搂她入怀。
方锦身躯一僵,紧张得浑身发抖。
她小声提醒:“阿渊,报恩可以,不兴以身相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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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闷笑两声:“在人界时,你都将我吃干抹净了,如今说这话,不亏心吗?”
他这些事讲起来就没天理了,分明是他给她下套。方锦挑高了眉头,抗争到底:“分明是你给我下了药,逼良为娼。”
方锦这话刚说出口,林渊就皱眉来捂她的嘴:“不可糟践自己。”
她也不说了,两个人就这么既疏离又暧昧地横倒在一张**共眠。
良久,林渊这个锯嘴葫芦终是悠悠然说了句:“我确实有意引你暴露兽性,震开妖王魂魄封印,以求寻到妖骨去处。可你身上所中**却不是出自我手。当日见了你意乱情迷之态,我本可一意孤行离去,正因存着私心,才纵你行事。于这一点上,确实我心怀不轨,算计了你,但我也没有卑劣到对你下药的地步,本是打算从长计议的……”
方锦打了个哆嗦,这时才想起,那日林渊不过说了句:“我确实是故意为之……”
她以为他很卑劣,对一个凡人身的方锦下药,原来他说的“故意”,只是帮她解开**时另有所图,没安什么好心吗?
他们各个心怀鬼胎,也算是各取所需。
“我还以为你欲成事,特地给我下药……”
林渊冷笑一声:“锦锦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什么意思,嫌她丑吗?明明方锦的爱慕者能从南天门排到天凤宫。
“阿渊,我没魅力吗?”方锦转过身,忽然仰首,明眸善睐,凝望着人,直把人心都看化了。
林渊难得语塞。
一线月光倾泻洞府,覆在锦被之上,也照得方锦那双眼流光微动。
她这一回倒不算自恋,本就是花容月貌,又有暧昧夜色作掩护,更勾人心神。
林渊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忽然低下头,吻了方锦一下。
浅尝辄止的吻,像极了一时鬼迷心窍。
方锦吃了一惊,再要开口说话,林渊已然背过身去假寐。
“阿渊,你为什么亲我?”
林渊沉默了很久,耳郭发烫。怕她一直烦,他没好气地嚷了一句:“没为什么。”
“你真不讲理。”
半晌,他又气急败坏地说:“你若觉得吃了亏,大可亲回来。”
林渊有时候真的很幼稚,方锦想,他应该就是故意气她的。
他说不过她,所以故意调戏她。
方锦怎么可能再亲回来?
她不傻,不会上当,要心平气和才能碾压林渊。
神女,绝不认输!
方锦在梦里打了林渊十八拳,“嘿嘿”笑了大半夜。而被方锦搂了一整夜的林渊压根儿没睡好,好在他的身子骨好,不休憩也无甚。
唯有鸟兽化成的神仙,才这样重欲。
唉,他且忍忍吧。
林渊心甘情愿当了方锦的抱枕,任她予取予求。
翌日清晨,林渊很难得地换了一身竹青色云纹长衫,如墨长发被一支朴素的竹节玉簪绾着,端的是风流蕴藉俏郎君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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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锦很诧异他今日竟有闲心打扮,难不成是要盛装出席,杀上天界吗?
林渊熟门熟路地替方锦绾发,帮她妆点好后,他满意地颔首,道:“我想带你去逛一逛人界的花灯会。”
方锦诧异极了,问出声:“你拿回妖骨第一件事不是攻打帝君,而是带我逛灯会?”
方锦风中凌乱,妖王这么没有事业心的吗?
“有问题?”林渊故意鬼气森森地吓唬她,“还是说,锦锦希望我先抄了天界?”
“没有没有,甚好。”她也搞不懂林渊了,但抄家还是和宿敌出门玩,她当然选择后者!
说起来,林渊一直就是这样令人匪夷所思的神君,做事不按常理出牌。方锦在路上不免想,林渊带她看的莫不是神子们的头颅点灯吧?然后他坐在红绸软垫王座之上,单手支额,冷淡地道:“我与锦锦还算有一场缘,就由你来决定,先点谁的头盖骨吧。”
方锦浑身鸟毛都要炸了,她抖了抖,恢复神志。
这般情形即便骇人,倒也符合他魔头的身份……
奈何林渊带她看的是真灯会,各式各样花鸟兽形、中间点蜡的普通花灯。
方锦猜错了,难免有点意兴阑珊。
林渊皱眉:“你不喜欢吗?”
“喜欢!非常喜欢!”
眼前的人间美不胜收,小桥流水,人群熙攘,到处都是热闹的景致。
方锦作势笑着加入执灯的人潮中,她一松手,林渊便要去捞。林渊堪堪握住方锦的手腕,苛责:“走丢了怎么办?”
方锦想起来:“哦哦,是了。我脚上还有那个镯子,若我离你太远,恐怕会死。”
她不说这个,林渊还真没想起这一茬。
这算记恨吗?还是在撒娇?
不管是哪样,林渊都愿意顺着她。他一言不发,倏忽蹲下身子,探向方锦的脚腕。
“你做什么?”方锦警惕地缩回脚,却发现林渊腕力十足重,死死卡住她伶仃的脚踝,就是不收手。
方锦以为他要惩罚她,再套一只脚镯什么的。
怎料林渊这回没有起坏心,只听得“咔嗒”一声,银镯被他拆下,捏成齑粉。
这下轮到方锦瞠目结舌了:“为何?”
林渊抬头,眼底是她不明白的冷峭,他冷笑一声:“再给你装上?”
“不、不必。”
方锦与眼前蹲着的郎君对望,灯会光华流转,明明是那样嘈杂的夜,她却能听到自己快速搏动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天地仿佛一瞬间都暗了,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唯有她和林渊。
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怎样,方锦似乎在林渊眼里看到了一丝缱绻的柔情。
一如那天晚上,他拥着她入眠一般。
方锦问:“你拆下我脚镯,不怕我逃跑吗?”
林渊拍了拍手上粉末,站起身来:“你大可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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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她懂了。是妖骨归体,林渊很狂妄,全然不怕她逃跑。
而且她根本跑不过他啊!
方锦蔫头耷脑地道:“那你解开了我的桎梏,我还是同你道个谢。”
“傻子,你和绑匪道谢吗?”林渊的嘴是真的毒,到如今还不忘讥讽她一句。方锦不知道的是,俊美的小郎君在不为人知的暗处,微微勾起了嘴角。
没了枷锁的方锦是自由的,她欢快地四处蹦跳,也乐得和林渊融洽一阵。
她买了一个糖人,咬了一小口,又递到林渊唇边。
林渊一怔。
方锦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这厮是嫌弃她的口水啊!
她搓动指尖,把糖人调转了一个方向,正要开口,林渊已经握住了她的腕骨。随后,他就着方锦咬过的地方下嘴。
不嗜甜品的郎君,今日吃了好多糖饴。
林渊变了好多,但方锦又迷迷蒙蒙地觉得,他本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冷淡,实则火热。他待她,从来算不上疏远。
之前那样冷酷交谈的日子,是他刻意伪装吧?他也在隐忍。
忍耐什么呢?诚如林渊所说,她一介鸟兽神明,脑子不算灵光,一时半会儿猜不出来了。
算了,管他呢!
方锦吃完了糖,撩裙就跑。她故意往人群里钻,诱林渊来追她。
“慢点!慢点!”林渊怕她一下子被人流裹挟着带走,逮住人的时候,忍不住牵了小姑娘的手。
腕骨上掐着男人滚烫的指腹,莫名让她耳郭烧红。
方锦只看了一眼他白皙硬朗的指骨,什么都没说,任他拉着。
今夜的风真凉爽,星河璀璨,一切都好。
方锦心里萌生起一个念头,她希望这一刻能变成永恒。她想和林渊,停留在这一瞬息。
两个人融入人海之中,头顶上是皎洁的月色,四周是行色匆匆的人潮。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秘密,无人在意他们,仿佛方锦和林渊,也是这世间最平凡的一对爱侣。
林渊心头起意,他一手握拳掩唇,小心咳嗽一下,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沿着姑娘家的手腕朝下,盘缠上她的指尖,与她十指相扣。似乎这样,她就成了他的,无人能拆分他们。
方锦虽疑惑林渊的行径,但她并不讨厌被他拉着手。
除去复杂的身世与族派立场,方锦是很喜欢林渊的。这一重喜欢,基于朋友间的情谊,还有些蠢蠢欲动的情愫,她暂时分不清。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一次,她不想和别的女子分享林渊了。
她希望他的偏心与疼爱,唯待她一人如此。
不过,他们演变成眼下的对立局面,已经没有合时宜的时候说这番话了。
除非神界和妖界的恩怨了断,但那一日,一定是林渊或帝君被杀的一日。
方锦和林渊亲密无间的关系,终会散的。所以,他们没必要再近一步,没必要交往过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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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锦忽然想起此前林渊的喜怒无常……他正是知道这一点,才待她若即若离,那样生疏吗?
方锦忽然很懊丧,她什么都做不了。
若是她的族人被灭,她也一定会杀光所有仇人吧?她没有资格阻止林渊,正因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头顶上的烟花炸裂,落了一地火树银花。
方锦被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惊扰,和林渊一齐仰头,观人间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