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异所说原有深意,奚醒倒是听出话里有因,才随声附和。何异见小妹慧心领悟,心中暗喜。葛鹰笑道:“我常说好资质女子难得,何况已有一半成就的小孩,不想一夜之间竟会遇见两个。我知宴无好宴,吃人嘴软。这黑头小鬼受人指使,把我耍了个不亦乐乎,未了却拜我为师。如非三年前受那死狗暗算,将我双耳震坏,也没这糟。现在樊老二那把破扇子尚未盗来,如盗不成,我算是白吃了亏,连徒弟都收不成。这个小姑娘心里灵便,都由眼睛隐隐现出,保不定你们又是打我什么主意。可是我生平偏爱像他两个这样的小孩,见时我已心许,且不管这里头有什故事,我一准等这小鬼事完,不问盗成与否,定去白雁峰何家,先做些日子酒客,走前再大偷一回,过过我的偷瘾如何?”
黑摩勒原装不识何异,人来仍吃他的,并未理睬,听到未句,忽然喜跳道:“这酒是何家制的,我听你说过,好吃极了!不论如何师父总要带我同去,你做客,我帮着吃;做贼,我也帮偷,你看如何?”葛鹰笑道:“呸,不要脸!这里就喊师父,你扇子到手了么?”黑摩勒胸中已有成竹,料定可以盗来,笑道:“这有何难,你不用忙,酒已下肚,再等我吃完这半只酱鸭,肚皮吃饱,走还庙去,手到拿来。但是一件,我有我的手法,这次偷人东西,你们都在庙外头等,不许进去。一则省得这厮说你想收徒弟,暗中帮我;二则免得被这两个老头子学了乖去,还让那厮说我人多。”
奚醒哈哈笑道:“老鬼,你收那小鬼油腔滑调,和你一样调皮,真像是一个炉里铸出来的,没二样货,这倒不错。几时我也收个小醉鬼,接接我的衣钵。”葛鹰没有答理,瞪着一双怪眼朝黑摩勒看了又看,正色说道:“说归说,做归做。当着外人,你活莫说太满。你如盗他不来,虽说年纪小不要紧,到底不好落场呢。”黑摩勒道:“师父只管放心。你在这里至多等到天亮,我如不把这厮破扇子盗来,你说你不收我做徒弟,我从此也不再见人了。不过扇子到手,他要追出来不认账,我却不愿和他这样不要面皮人相打呢。”葛鹰道:“那是自然,只扇子一沾你手便算他输,底下都有我呢。他定在庙里练内功,未必想到你敢当时一人下手,立竿见影,看是繁难,或者还有机会,试一试去也好。反正要到明天夜里盗不成你算输,去试试看也好。”
黑摩勒随把手中鸭骨往草地里一扔道:“如若我不出来,不到天亮,谁也不要走去,把我戏法弄破,盗不来破扇子,却莫怪我。”葛鹰笑道:“樊老二真要把你弄死,我也饶松不了他,依你就是。”黑摩勒道:“我如被害,只能怨我没有本事。你说这话,岂不又叫他说你偏心?”奚醒道:“小鬼头,此时由你说嘴,到了天亮要不成功,我们都等在此地,看你有什面孔出来见人?”黑摩勒道:“那也不要紧。我师还没正经拜,可是他拿话绕人的本事我已学会,盗不出来自有一番交代。反正有你酒吃,你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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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仍把面具戴上,纵身越墙而入。
奚醒笑对葛鹰道:“这小鬼头顽皮透顶,你将来不好好管教,留心给你现世呢。”
葛鹰把眼一瞪道:“没这种事!因为举动说话像我,才喜欢他呢。实告诉你,今天在酒馆才一见面,我就把他看中了意,便今晚盗不成功,我也收他做徒弟,不过不许再管这闲事罢了。”奚醒道:“你向来做事心口如一,小鬼头有什好处?你这样看重,连为他瞒心昧己都愿意呢?”葛鹰道:“你哪知道,樊老二这次的约我帮忙,本就是当时利用,没安好心。此宝目前只有我和寒山老尼能开取锤炼。因寒山老尼精干剑术,难请,人又正派,连我都不肯强夺好人东西,何况是她?又不相识,无法请教。此外还有一人也能勉强开炼,与樊老二倒是相好。这厮偏出了名的心黑,遇上便宜六亲不认。实在无法才找的我。起初怕我不来,一意苦缠,说得满好,等我答应,渐渐露出私心,意欲炼成之后,借着我曾说过‘我非此宝主人,得后无此恒心功力去长日习练,如作防身,又用它不着,分得来也是留待有缘’这一番话,变方设计和我掉枪花,我已不大高兴。后来他往金华刘家捣鬼,我料他对我所说不实不尽,暗中跟去。一查考,才知那刘家父子为富不仁,俱是衣冠禽兽,勾通狗盗金鹏、白凤娃夫妻,想拿至亲虞某送礼,不想被隐居富春江边、化名苏半瓢的独叟吴尚看破,他和虞某新交至好,暗将狗盗图记摘去。狗子金庭玉本和他有仇,怂恿侯绍埋伏中途,老吴受了辣手暗算,不久身死。侯绍吃了目力不济的亏,误杀好友,悔恨已极,逼着狗盗夫妻从优埋葬。”
“老吴隐居,原为抚一幼女,那情节也和侯绍伤他大同小异,误伤好友全家,意欲以此减孽补过,不想仍遭同样报应。他素称神算,不知怎的竟未算出狗盗夫妻为恐天门三老得信不肯甘休,来为老吴复仇,害怕都来不及,怎还敢来寻他义女的晦气?只恨事由刘家狗子而起,喊去责骂了一顿。都是你这酒鬼醉后胡说,被樊老二听去,知道此女已奉老吴遗命嫁给虞某,妆奁中藏有此宝。先把我约定,再去恐吓狗子,逼他写信,向虞某诈索强取。我素不肯欺压良善,何况又是故人给养女之物,当时便改了主意。只是心中奇怪,此宝另有主人,与我还是旧交,后来为人所害夺去。我因双方都是朋友,死者全家丧尽,没有后人,无从暗助为力,心虽不忿,未便出头。为防他请我开石取宝,特命人寻我几次,俱都未去。闻他得宝以后,无处寻找良工,我又坚决不去,迟延至今,已有多年不曾听人提说,怎么无缘无故到了老吴手里?想借便看看真假,故意叫樊老二先来,另约地点相见。不料侯绍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早探明他的行径,埋伏在彼,给樊老二吃了一点苦头,当时丢丑。我原意由樊老二自去胡闹,我自往街上买醉,等他将宝取来,看出是假,奚落他一场;如若是真,再绕着弯,原封送回。才端起酒杯,便与小鬼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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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鹰滔滔不绝,正往下说得起劲。忽听一声“师父”,黑摩勒已在庙墙头上现身,晃眼纵落,笑嘻嘻跑来,手里拿的正是那把铁扇子,连去带来,共总不过吃顿饭的工夫。
这一来,休说小妹看了惊异,连葛鹰也都万想不到会盗得如此神速,鹞眼圆瞪,未及发话,醉鬼奚醒已先笑道:“老头,你终算有眼力,先收他做了徒弟,顶多叫人说是青出于蓝,不致再有别的笑话。要不的话,你那神偷的好招牌今夜就算倒了。”葛鹰道:
“放屁!除开樊老二甘心送上,这里头必还有别的隐情。凭小鬼一人,看他那么机警聪明,不是没望,决没这么容易。你当樊老二是好吃的么?”黑摩勒暗忖:“这老头果然厉害,师叔再三劝我拜他为师,倒是不算冤枉。这事必须如此答法,才没褒贬。”便笑答道:“师父不必追问,刚才我不说么,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做贼不是什么体面事,纸老虎戳穿,一钱不值。不管我是怎么偷来的,反正我从樊老二腰间亲手解下就算成功,不信你找樊老二间去。定要追问详情,法不传六耳,没人时再说好了。”葛鹰一听黑摩勒竟由樊老二身畔亲手解下,知无虚假,又是喜欢,又是惊奇。何、奚二人原知司空晓星暗中相助,先未觉异,及听这种说法,也是暗中惊赞不已。
葛鹰刚夸了一句:“好徒弟,你真行!”忽见庙墙上又是人影一晃,随听怒喝:
“畜生小贼,快纳命来!”声随人到,箭一般直向黑摩勒立处扑来,隔老远便将双手伸出,带起虎虎风声,眼看抓到。小妹见来人正是樊秋,两下相隔十来丈,一纵即至,纵时用“飞鹰攫兔”的身法,身子往下一矮,足蹬庙墙,头前脚后,双手微拳,临快到达,倏地掌心向外,左右平分,由外转内画一圆圈,收向前胸,将力运足,再化成“神龙探爪”之势,向前发出。这等极恶毒的掌法,非内外功到了上乘地步不能施为,看神气,真力已用了足够九成,常人挨着一点固然筋断骨折,万无生理,便被那掌风击中,轻则身受重伤成为残废,重则也必震伤内腑,也难幸免。不是深仇宿恨,急怒攻心,怎会下此毒手?樊秋一面情急拼命,黑摩勒竟似没怎在意。暗道“不好”,刚想施展暗器,何异在旁已有觉察,忙使眼色止住。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小妹同仇敌忾、心念微动这瞬息之间,猛听葛鹰厉声喝道:
“樊老二!真正不要面孔么?”同时又是一个声随人起。这次却是改进为退,葛鹰双手迎头往外一推。樊秋扑近黑摩勒头上尚有数尺高远,脚还没有沾地,竟在半悬中倒震出去三丈来远,落于就地,怒气冲冲指着老少二人喝骂道:“这事我不认输!扇子还我,叫这小贼畜生二次再偷,输了,我从此不在人前出面。如若不然,任你老馋鬼怎么护犊,我也取他狗命!”葛鹰本觉黑摩勒盗得太易必有原因,笑道:“天底下也有你这样厚脸皮的人,且把你那篇歪理说出来我听一听,当着众人,只讲得通也行。难得你这个年纪,多少也有过一点名头,输了赖账,还用辣手伤人,真正混账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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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秋怒道:“老馋鬼,少要口里不干不净!你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本来不值和你多说,你问小鬼,他可恶不?”黑摩勒笑嘻嘻道:“你还好意思说哩!我和你有什客气头,反正破扇于是我亲自由你腰带上解下来,并没假手他人,你也亲眼看见。再想抵赖,一则情理上讲不过去,二则我也没有这多工夫和无赖纠缠。亏你先前还说,让我找帮手,只盗去就算数,怎又厚脸抵赖起来?实告诉你,今晚认输一走,是你便宜,我那帮手本领比我胜强十倍,如要和他较量,你再饶上十个,也是白送!破扇于是你一生招牌,先说的话算数,你就认输拿走;此时不拿,我要它无用,明早就当路拾交官了。”
樊秋怒火头上,一出来便把话说错,答不出个理来,自己纵横江湖数十年,何曾受过这等奚落?闻言不禁羞恼成怒,暴喝一声,又要扑上。葛鹰早听出樊秋虽吃了冤枉亏,扇子确是黑摩勒亲手盗下,见他话答不出,又想伤人,如何能容?立即乘机变脸,把双鹞眼一瞪,厉声喝道:“樊老二,且莫妄动!先前我原说,他盗来扇子,我才收他为徒。
彼时只做中人,两下均无偏袒。他进庙以前,说是一进去便手到拿来,我还不信。谁知果然如此容易。他便假手于人,你也不能不算,何况亲手自取。他既成功,便是我的徒弟,打算欺他,从此休想!你如不服,来来来!你有什么本领,只管和我施展好了。”
樊秋气得把牙一挫道:“小鬼畜生欺人大甚!我不杀他,情理难容!你这老贼,虽狗往里咬,但此次是我约来,如若和你动手,显我量小。我错把疯狗当人用,只好自认眼瞎。老贼不必逞能,暂时我先让你一步,明早离开此地,再如相遇便是仇敌,我自会寻你这老贼小贼一齐算账。我失陪了!”说罢,怒气冲冲转身就走。黑摩勒知他敌不过葛鹰自找台阶,高喊道:“樊老英雄慢走一步!你这把仗它成名的铁扇子还没带去呢!
放在这里没人照管,被别人拾去,我们不赔啊!”樊秋只做不听见,头也未回,竟自走去。
葛鹰道:“他已气得够受的了。你这小娃家怎如此尖酸刻薄,一丝不让?”黑摩勒道:“我一点也不刻薄,不然,方才就要他命了。凭他那点本领就想欺人,还差得远呢。
谁还怕他不成?”葛鹰道:“樊老二比我虽差一筹,目前也没几个能占他的上风。据你说,好似当面亲手解下,难道他是死人么?”黑摩勒道:“没对你老人家说,法不传六耳么?拜师之后,没人时自会对你老人家实说,忙什么?”葛鹰笑骂了一句:“淘气小鬼!”更不再往下追问。
何异知他受了司空晓星叮嘱,不便明言,看了小妹一眼,对着葛鹰笑道:“樊秋今晚不但吃亏受气,因他急怒太过,连言谈举止都失身份。我们不知盗得这快,也没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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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回味,必然省悟。此人紊来好强任性,对贤师徒虽恨切了骨,虞家倒不致再有扰害了。”小妹明知何异借话点醒自己放心,也将头微点。何异又接说道:“今晚好月色,难得老兄新收弟子,令高足又如此争气。破庙荒凉,何妨即时移寓舍问,先谋一长夜之饮。明晚再由小弟设筵与贤师徒作贺,就便行那拜师之礼。后日再开几坛陈酒,同尝我江侄女的佳肴如何?”奚醒首先拍手称妙。黑摩勒也抢说道:“师父,我替你取那破包袱去。那半瓶假酒和破鞋不要了吧?”葛鹰笑骂:“混账东西!”黑摩勒笑嘻嘻越墙而入。何异笑道:“有其师必有其徒,头天认师父,便当人掀你头皮,这小玩意忒刁钻,你这师父不好当呢。”葛鹰道,“不劳费心,我正要他这样,才开心呢!”黑摩勒去有盏茶时光,方把包袱取回,说是适才吃多,拉了泡屎。何异算计晓星必然还在庙内,便对小妹道:“我四人走了,你见令堂代我请安,后天到我家宴请葛老前辈再见吧。”小妹连忙应了,当下五人分作两路,一同起身。
行时,何异故让葛鹰居前,手指古庙,朝小妹打了一个手势。小妹会意,遥望四人去远,重又返回。因为图近,由横里路上,相隔庙前约有四五丈长,便听两人问答之声。
闪身树后一看,庙前老松下忽然多了两人,一个中年,一个长身老者,银髯飘萧,貌相奇古,宛如图画中人一般,看神气好似新由庙中走出。紧跟着庙墙内又纵出一个小孩,也和黑摩勒一样打扮,如非头上面具搭向脑后露出本来面目,几疑黑摩勒重又回转,心方奇怪。小孩忽向二人低声说了两句,老者说:“唤她来吧。”语声才住,小孩倏地反身一跃,便到了自己身前,几乎吓了一跳,因自己正秘行藏,虽知三人决非敌党,但不欲多见生人,以为小孩有事他往,忙往树右一闪,待要闪开。谁知小孩一落地便站住不动,朝树后唤道:“姊姊快出来,我是兰珍姊姊多年不见、乳名丑儿的兄弟,不是外人。
我师父萧隐君和司空师叔喊你过去说话呢。”小妹一听小孩是兰珍之弟,那中年人竟是司空晓星,尤其萧隐君,久闻大名从未得见,居然在此相逢,还给自己出力,怎不喜出望外?忙即走出,笑问道:“你就是兰姊之弟么?她想你不是一天了。”小孩把怪眼一翻道:“那个自然。不是为她,我还在黄山不来呢。只她被仇人嫁给人家做小老婆,太没有出息了!要跟我学,今生不讨老婆,她也不出嫁,寻一好女师父,学本事多好!师父喊你,快走吧。”
小妹见他长得一张又凹又扁的脸,短鼻如山,却往横长,又宽又厚,阔口嘻唇,偏长着上下两排白细整齐的牙齿,圆额坟起,浓眉高凸,几乎簇成“一”字,眉下紧接着一双暴眼,偏是白多黑少,碧睛如豆,说起话来滴溜溜乱转,身材尤为矮小,端的又丑又怪。再听说话,也是怪声怪气,杂乱无章,心中好笑,见他已然催走先行,随走随答道:“令姊此事,也有苦衷,况且虞家仍是按礼娶妻,未以侧室相待呢。”小孩又翻眼睛,回脸答道:“人家已有老婆,还说不是做小!你告诉她,要想见我,自来这里,我不能上门去认这家做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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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因将走到二老面前,不愿再多争辩,含糊应了,先开口叫了声“司空世叔”,正要下拜行礼,晓星抢拦道:“侄女莫忙!这位老人家,便是三十年前名满天下,人称乾坤八掌地行仙,后来隐居黄山天都、始信两峰的陶元曜。陶老世伯与令尊生平莫逆之交,这次特为你事而来,快先上前拜见。”小妹闻言大喜,忙向二人相次行礼拜见,起立躬身问道:“侄女常听人说,黄山天都峰隐有一位姓萧的老前辈,始信峰顶也结有茅棚,陶世伯可与这位老前辈同在一起么?”
司空晓星道:“岂但一起,那便是他的化身呢!你陶世伯自从得了一部玄门炼魔秘籍,便即改姓为萧,隐名避世,移居黄山,连令尊和我那样好友,先都不知他的踪迹。
不料世缘未了,情出不已,入山不几年又管了几次闲事,旧名虽隐,新名又复大著。因他有姓无名,江湖上都称他做萧隐君,其实是二实一。本心迁地为良,偏又难舍黄山松云之胜,迁延至今,惹下好些牵缠。他隐退时你还未生,定不深悉,归问令堂,自知底细。当年令尊遇害,如我二人有一在侧,也不致闹得那么糟法。后来我们得信,已然无及。”
“这多年来,并非忘却死友,视若路人。一则令堂应变,智计过人,更有志节,立志抚孤,使亲女手刃父仇,宁可十年薪胆,受尽苦辛,不向外人求助,不特仇敌为她所愚,连我二人和天门三老都把传言信以为真。心想令尊身后无人,对方与我诸人也有一点交谊,又非庸手,独往既难制其死命,约同下手,一则以众凌寡不是我辈所为,他如认低服罪,更难遽下毒手。你陶世伯心肠最热,为此筹思多年,恰巧他去年路遇天门三老中的马野尘,发现他昔年所收的一个徒弟,并非俞家丑子,实是令尊骨血,此事只可问你义姊兰珍:丑儿亲母是否名叫添香,难产将亡由马野尘用延命丹保全,生子以后便闭居高楼不再见人,后来自尽的?便得知端倪了。
“虞家有一表弟名叫周鼎,也是你陶世伯的门下。我本不知你事,因化名苏半瓢的吴独叟为侯绍误杀,暗护遗孤,日前无心相遇,我疑他要往虞家闹鬼,暗中监察了几天,觉他行径难测,又遇醉鬼奚醒,追问出一点真情,正遇樊秋投函诈宝,晴助了侯绍一臂。
随往何家,恰值你陶世叔在彼,才得全知,侄女便去。我知那老偷儿生平从不输气,甚是难缠,又有别的瓜葛,不愿和他明斗。主意还没打好,我师侄黑摩勒竟和他路上相遇,见他在酒店里开人玩笑,看出是个有本领的能手,心中不服,乘机将他银袋盗来,见我一说。我知他闯祸,本意叫他送还,继一想,这样老偷儿仍未必甘休,莫如索性叫他跌翻在小孩手里。此人有一古怪脾气,当时不能找回面子,哪怕别处遇上,你死我活,所行的事立即作罢。对手又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如被吃瘪,真是哭笑不得,明日必走无疑。他一走,剩下樊秋就好办了。可是老偷儿一双鬼手厉害非常,人丢大大,稍一疏忽,命便难保。于是想到他那功夫正对黑摩勒的路数,事后如乘他无法下台、面子难堪之际,拜他为师,十九应允。于是教了黑摩勒一番话,命其夜来前往。他先说世上除他师父和我而外,决不再向别人低头。后经劝说,已然应允。安心想学人家本领了,依然把人家戏耍了个不亦乐乎。我没想到他如此逞强任性,会当时就走。等我按时赶到,他已露面,和樊秋打赌盗扇了,我看出老偷儿爱他已极,拜师之说已有成议,才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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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孩真正胆大包天,淘气透顶,未从拜师,几乎把师父送到粪坑里去。那樊秋那样强敌,竟敢公然和人定约,盗取贴身之物。总算运气大好,一方是化敌为师,从此学得不少秘传;一方又遇见陶兄师徒到来,暗中相助,处处都占了上风。可是樊秋决不甘心吃亏,此仇非报不可,第一是寻小铁猴,第二是老偷儿师徒。更有你那藏珍是他多年梦想之物,宁肯丢人舍脸,自坏品行,受人唾骂,也必要弄到手里才算。照他今日那样气急败坏不要脸的行径,说不定假作负气他去,等事稍冷,使人料他仇未报前不会再来,突然乘机篡夺。此番不是明抢就是暗盗,宝物虽重,却难不倒他。固然令堂与侄女俱非庸流,未必不是对手,但也除不了他。失宝自是不好,动上手再被逃走,传说出去,踪迹定被仇人知晓,也是不妥。”
“樊秋至今不知萧隐君就是当年的陶元曜,以为目前只有两人能够开铸,此事正好借重小铁猴,用鱼目混珠之计,由我做一假字帖,代兰珍编造些先人得宝根由,寻块假石贴在上面,令小铁猴盗去,寻一深山古洞藏好。故意显些踪迹在他眼里,再把虞家失窃之事传出,看是如何,再作计较。好在他二人深仇早结,不这么做,也是一样,无什相干。你那对头近来声势浩大,手有名剑,加以同党能手甚多,要报父仇,非将石中金精取出炼成宝剑,难望成功。放在虞家,除启外人觊觎,日夕操心,别无用处。最好拜托你陶老世叔带往黄山开出,用水火磨炼,铸成利器,再交还你,方是善策。适才我已和他说过,相约同来,想等事完,再对你兄弟丑儿把他出身来历说明,令往寻你来此相见,不想你竟在此。那老偷儿手辣心狠,何等厉害!你只顾树后窥探出神,立得那近,只被稍一留神,听出鼻息,你再疏忽,定遭毒手。尚幸你何世叔赶来,看出是你,将计就计引出相见,令你请客,还有用意,到时务必前去才好。”
小妹听那老者竟是当年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耀,曾听母亲说过,他与晓星俱是亡父至交,父亲在日,曾有“金精至宝如能铸成刀剑,便是干将莫邪一类的利器,可惜陶元曜隐名避世不知去向,无法开取”之言,难得这般相合。尤其自己平日打算父仇报后,奉母百年便即出家,只为本门无后,想起愁急。父亲会有弃儿寄在兰珍本身之父家中,更是万想不到的事。此事平日虽听母亲说过,但知父亲死前年寿已高,生具异禀,精力过人,大奎修龄,竟如壮夫,生母乃是三次续弦。父亲老年忽然思子,因三娶尚无子嗣,膝前只己一女,屡欲纳妾,俱为母亲所阻,又有一点惧内,不愿为此相争。又得番僧延嗣之药,于是暗中置了几处外家,不久便为仇人所害。生前惟恐母知,就有儿子寄养友家也不肯说。死时事起仓猝,母女二人俱不在侧,自更无从知晓。陶世叔既由天门三老口中查出真情,自不会假,这一来,把昼夜在怀的两桩心事同时如愿相偿,怎不喜出望外?等晓星把话说完,立即拜谢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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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元曜随唤丑儿过来,丑儿正在一旁发怔,闻言应声走近,说道:“师父,你不是说我爹是被吴尚老贼害死的么?怎么又是江家儿子呢?”陶元曜笑道:“我还是新近才知底细,本想把他两姊妹唤来,对面明说,恰好你姊来此,事已商定,我就无须再见兰珍了。你生身之父也为仇人所杀,但非吴尚,另有一人,因你性情太暴,学养尚差,此时不能明说。你母姊现因避祸隐藏,指江为姓,你也相从姓江好了。想我初收你时,年才四岁,正在顽皮,我爱你资质,带往黄山,问你名字,说叫丑儿,常居山中,并未取名,由我喊到如今。再不几年,你便出山,与你姊同报父仇。还有你那嫡母衰年多病,此后不断探看母姊,往来黄山、永康两地,难免不见外人,仍用乳名听之不雅,现在赐你一个单名,叫作江明。此中曾有一点用意,先不说它。至于你那以前出身,可同你姊到虞家去问兰珍,如她彼时年幼,不能深悉,天门三老家中尚有她家一个旧仆,异日前往一问,自知就里。”江明喜道:“我说凭我丑儿的姊妹,怎会受仇人抚养,认仇为父,还嫁人做小呢。这一来。那吴尚与我无干,也不去翻他死人骨头了。但我亲爹的仇人是谁,师父怎不说呢?”
陶元曜正色说道:“这个不比吴尚,还能看我情面,人也还好,你去寻他,遇上就没了命。你本领尚差,怎能去得?如未到说时,不但不对你说,以后还不许你向你母姊盘问。我不知你真实底细时,曾再三对你说,吴某事出误会,一时失手,并非故意,为此无心过失,弃家抚孤,力图补过,以对死友,用心尚是君子。况且你父原有致死之道,临危还有遗嘱,不许家人戚友报仇,此纸尚在吴某手里。此仇难报,你当面应允,如今人已死去,适才自吐心事,竟还要翻他的尸骨,固然真相已明,不会再有此举,论起居心,终是违我教训。还有吴某生平精于占算,虽然自身的事依旧脱不出一个数字,可是他那星卜之术的确其验如神。他因算出兰珍命赋小星,又思接延女家嗣续,费了许多机谋才作成这门亲事,临了,自己竟以身殉,临死仍心心念念为故人之女打算,要给侯绍以托孤之任,对于自己,死生恩怨全不置念,用心可谓良苦。你那义姊兰珍受他多年抚养,爱逾亲生,到此地步,自然惟命是从,还有什话可说?况且虞某又极感恩知德,并未以侧室之礼相待,有似英皇,无分正嫡。是你的亲姊,又有什不体面处?你却一口一个小老婆,不屑与之相见。殊不知你虽非她父所生,汝母从小就受她家恩养,后来闻你父死殉节,又以优礼厚葬。你自出生便在她家寄养,也有几年父子情分。平日随我山中读书,为年不少,怎气质仍如童稚,言行一点不假思索?此后再如任意胡行,一定逐出门墙,不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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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急道:“师父不要生气,徒儿下次改过,不敢这样了。”陶元曜道:“念你初犯,不来怪你。小妹年纪不过比你长两三月,你二人同具至性异禀,得天独厚。只管你文武两门都能将就,但你久处山中,习于粗野,既没她心细,也不似她从小流离,艰苦备尝,懂事得多。论名份,她又是你长姊。以后除我以外,务要遵从母、姊教诲,天已将明,侯绍少时到此,我二人对他还有话说。可随你姊同往虞家见母。你姊越墙先进,你等明透,自己叩门请见。小妹到家,便把藏珍取出,晚来放在屋外,我自有人往取。
虞家尽可安居,即被仇人知道,你司空叔如不在此,速往黄山送信,我自有处。”
小妹姊弟一一领命,随即拜辞起身。走到路上,小妹一旦得了这么有本领的兄弟,又是喜欢,又是亲热,满肚皮话,不知从哪里说起?仰视星月已隐,天色转暗,晚风侵肌,似有欲雨之状。知道再不一会,田家人起,因弟新来,不愿他一人门外久候,想陪他说一会话,便和江明抄小路绕到虞家后门竹林隐秘之处,边走边谈,渐渐说到昨晚盗扇之事。
原来昨晚黑摩勒,只是一股子勇壮之气,与樊秋打赌时,心中尚无一定主见,口里说笑,暗中盘算,忽见奚醒、何异、江小妹出现,暗忖:“奚、何二人既到,司空师叔必来无疑。”回脸一看,果见司空晓星隐身树后,用手朝庙一指,随即飞身入内。这时葛鹰正在打量何、江二人,毫未觉察。黑摩勒见晓星要他进庙,知道今晚盗扇之事十九成功,后来奚醒用话一引,乘机起身。那庙外观地方不大,内里却有三层殿房,因是乡民报赛之所,管庙人因地太僻静,平日又有闹鬼风说,虽不住在庙内,每年也来打扫两次。后两层并不残破,内偏殿还设有床榻几案。樊秋以前曾经来过,因当地离虞家颇近,又极隐僻,用作下榻之所,决无人知,便和葛鹰定约,在此落脚,同住偏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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