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暗中好笑,忽听坡下有人微“噫”了一声,老头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拿着半边油鸡,刚一偏头,见一条人影飞驰而来,转眼到达,正是日间所见铁扇子樊秋,跑到石前,举手为礼。老头只看了看,仍吃他的,并未起身答睬,樊秋径往对面竹凳上坐下,间道:“那厮可曾来么?”老头道:“你先不要忙,这样好酒好菜,且吃了再说。”樊秋笑道:“你这老馋痨,傍晚吃了一桌整席,这歇又饿得这种样子,你有够的时候没有?”老头一面大啃鸡骨,断断续续地答道:“小樊,你晓得什物事?人生于世,吃穿二字,吃比起穿来更要实惠得多。我老葛生平别无所好,惟独一饮一食大有考究,尤其今晚这酒是醉鬼祝二分给我的,说是白雁峰老何家中陈酒。难得这好月色,有这种好酒凑趣,为找下酒菜,我足跑了好几十里才得买到,能空放过去么?这时候我什么都顾不得,豆腐干和果肉同吃,名叫素火腿,别有风味,你先跟着吃完,再说的好。”说时,扔了手中鸡骨,又把豆腐干和果肉塞口咀嚼,自不则声。樊秋随把竹筷拿起捡菜,跟着吃喝起来。
小妹听老头自称老葛,说酒是醉鬼祝二所送,心便一动,暗忖:“醉鬼前月间曾说要往友家贺喜,还借了自己两吊钱去。舜民乃兄尧民,归途往何家投宿,主人正办喜事。
白雁峰姓何的只何异一家,他又好酒善制,此酒必是他取来无疑。醉鬼嗜酒如命,有多少也须吃完,怎会留到此时,还肯送人?这姓葛的老头必有来历,只母亲平日所说江湖上有名之士偏无此姓,醉鬼既肯将自己从好友那里讨来的美酒留送给他,可见交情甚深,听语气,醉鬼还是刚去不久,以他为人,怎会和樊秋这类人如此亲密?好生不解。
正寻思间,樊秋忽问老头道:“我刚上坡时看见一条死狗,看那伤势,分明是你做的事。一只畜生也侵犯不到你,何苦下此毒手?”老头鹞眼一翻,答道:“我先并无心弄死它。自从酒楼分手,遇见醉鬼,给了我一瓶酒,沿途买了些酒菜,回到庙里放下。
忽然想起日落前,县城里还定做了一百个生煎馒头,没等做好,便吃一小鬼将我银袋偷去,追了一阵没追上,便遇见你。钱已先付,本来懒得去取,因那铺子欺生势利,看我穿得破,定要先钱后酒,不愿便宜他们,便赶了去。到时铺家已早打烊,却有一个堂倌,托住这一竹盘新出锅的热馒头,恭恭敬敬对我说:‘日里和我先要钱的堂值是个替工,有眼无珠,认不出人。适才你那朋友回头,说这是他故意开你玩笑。你老人家并非诓吃的坏人,还是一位大财主哩。知你准回,怕你老年人吃冷馒头隔食,闹秋后痢,代你给了加倍的钱,把冷馒头散给穷人,重新升火,加料另制一盘,在此等候,刚出锅不久,不信你摸,还是热的。日里多多对不住,请你老人家不要见怪。’我一问他说那朋友,又是日里小鬼。我跑了这多年,真头一回被人吃瘪,还是一个毛头小鬼,怎不有气?不便深说,接过馒头就走。心想小鬼必还跟在后面,假作不经意,又去夜酒担上买了豆腐干长生果,往回路走,暗中留神查看。这时城外人家多已熄灯,快要走到,果见小鬼在树后探头。我已气极,纵起就追。小鬼腿跑颇快,绕着树木人家,带逃带躲。追了一会,瞥见小鬼藏在人家墙外一丛小树后面。因他人小鬼大,甚是滑溜,装作未见,仍往前赶。
等追过头去,暗使“神龙掉首”、“惊燕斜飞”的身法,倏地倒纵回去。满拟相隔不过两丈,这一下任他身法多快也跑不脱,谁知又上了他一个大当。小鬼竟是安心恶闹,算出我要由此追他,早安排下一个同样大小的假皮人在彼,底下是个上盖稻草的大粪坑。
我去势本猛,非掉在坑里不可,还算临变机智,往下落时,见小鬼低头蹲伏一点不动,心刚起疑,倒还没想到稻草下是粪坑,等脚踏地往下虚沉,同时小鬼替身也被看破,方知不妙,赶紧提气向上一个侧翻,虽未沉底,两脚已然沾了好些积年粪水,倒还没什臭气。如换别人,定要全身坠落,灌满一嘴了。这还不算,等我起身要走,又将乡下人惊动起来,说我是贼。我不愿欺负老实人,分辩了一会才走。再找小鬼,哪有影子?随在附近坡脚小溪中,将鞋袜脱去,连脚洗净,穿上湿鞋。正往庙走,那狗不声不响,从山石后窜出来就咬。我已将它抓起甩开,那畜生偏不识相,索性连叫带咬扑上身来,本就有气,顺手给它一下,不想用错劲头,将它打死。我知坡脚下住着一个聋老婆和一个寡妇儿媳,明早给她几两,也就完了。本想把鞋烤干再出来,等我回庙一看,小鬼非但把日里偷去的钱包送还,还给我弄了一双新缎子双梁鞋。我一生惯好戏弄人,不料会在此遇见定头货,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毛头娃儿,真叫人又好笑又好气。其实那小鬼,我真喜欢,算计他必有来路,定是受人指使,和我来开玩笑,许还就在附近藏起看我。哈哈,我现时一半等你,一半等他,越想越有意思,气倒没有了,便捉到手,也决不与他一般见识。不过我的脾气,你知道的,只要有人占了我的上风,我当时没捞过本来,哪怕手操必胜之券,对方本领多不如我,也是一走了事,不再过问。今晚不能将这小鬼擒住,天一亮我就走了。”
樊秋闻言惊道:“我知你和空空儿一样,一击不中,便不再击,但不是这等说法,一则你今日与那小畜生只是无心遇上,他又鬼头贼脑,没有出面,与我们的事无关;二则你偌大年纪,一世英名,从无人敢捋虎须,却吃一个乳臭小儿欺侮,就此拉倒,说出去已太丢人,何况事关重大,稀世奇珍非比寻常,这样罢手,也未免可惜呢。”
老头道:“我素来说一句算一句,休说身外之物,哪怕与人拿命来赌,只一输便算数,决不更改。照例有什过节,都是当日找回,除非来人躲开那是不算。我心里既知小鬼必在附近,天明前找不回来场面,仍还厚脸在此,那算什么人物呢,休看他滑溜,我吃完酒,只一伸手便能擒住。真要被他跑了,那是活该!”樊秋道:“其实你不帮忙,我不过多费点力,也没要紧,不过你人丢得太不值罢了。如若人家摸准你的性情,故意使这一手,叫那小畜生偷偷摸摸乘你不留神开个玩笑,事完藏起,叫你无从捉摸,等你走了再来说嘴,又当如何?你说时,我已四外看过,这地方如藏有人,未必能逃我的双目,只恐未必在此,静等你上当吧!”老头冷笑道:“为人不能亏心,我心里的话也得照办。要论目力,你还差得远呢,我说在此,一定在此!”樊秋忽似省悟,朝小妹藏树看了一眼道:“既然在此,还不早些擒住?我也看看他是什么东西下的。只恐未必如你所料吧!”
小妹见状,已看出樊秋疑心松后有人,故激老头早些下手。虽然艺高胆大,也自心惊。方自盘算,如被误会,如何应付?老头冷笑一声,倏的站起,朝古松看了一眼道:
“你不要忙,等我啃完这点鸡骨头,自会当场出彩。”樊秋已自明白,知道老头向例不要人助,意欲再激几句,刚说:“小鬼如在,我早替你拿下了。”老头未及答话,猛听对面一株枯树上有人发话道:“你也配!凭你那双狗眼,休说是我,再多两个,也看不见。”樊秋看那株枯松粗逾两抱,枝叶早已凋零,稀落落只剩几株老干横斜盘曲,杈丫如戟;旁边并立着两株大杉树,浓荫繁密,恰将枯树遮了一半,枝空无荫,不能藏人,语声又明自树梢上发出,心疑听错,人在附近杉树上藏住,正在仰视,喝骂:“何方鼠辈,如此大胆!”阴影里枯树上,一株短干忽然无故坠落,竟是个小孩影子。原来那小孩,借着邻树荫蔽和枯树形势,假作半段干枯,早已藏身树上好些时了。
这一来,休说小妹觉着奇怪,便老头也觉小孩胆大聪明,所作所为大出意料之外,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心想给他一点苦吃,随手在石上抓起一把长生果肉,刚笑骂了一声“小鬼”,往外一扬。小孩机警非常,似早防到老头有这一下,身才着地,便往树后一闪,十几粒果肉全打在枯树干上。小妹听那响声沉着,知道老头内功一定超群,好生骇异。忽听小孩叫道:“老头子,听你说话像人,不像姓樊的那么没有骨头。又见你东张西望的,我明在你对面树上,却看不见,恐你奈何不了冬瓜,又去奈何葫芦,寻别人的晦气,才出来和你见面。你还倚老卖老,吹大气呢!怎也和姓樊的一样厚脸,没说一句话,就想暗算人么?是好的,请我吃点酒菜,谈上几句,再斗他一个高低,莫被我这小孩把你吃瘪,也还还我馒头、新鞋的情,大家客客气气多好。”说时,樊秋几番想要纵起,俱吃老头摇手止住,嗣听小孩嘲骂自己,实忍不住气愤,怒喝:“乳臭小儿,也敢放肆!我非管教你一顿不可。”说罢便往树后纵去。小孩更是滑溜,由树后一闪身,两脚点地轻轻一纵,便落到老头面前,手指樊秋道:“凭你这样人,胜了你我也不光荣,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你们想两打一随便好了。”
小孩动作轻灵,小妹远看,只是一条瘦小黑影,落地便闪入树后,势绝迅速,没有看清。这时落在石前,小妹才看出小孩头上戴有一副面具,也是黑的,连头包没,只露出一双的的有光的眼睛,气定神闲站在当地,直没把强敌放在眼里。知道两人俱极厉害,便樊秋也是成名多年的能手,老头虽还未知是谁,看那神气,必更在樊秋以上,他却嘲笑从容,没把强敌放在眼里。因所说语气,分明早知自己藏身松后,恐老头起疑看破,妄下辣手,特为自己解围而来。日里舜民曾说,晓星救护尧民时有一师侄同行,外号黑摩勒,十有八九是他。他与老头如此厮缠,定奉晓星之命行事,自己万难袖手旁观。
正自寻思,说时迟,那时快!樊秋二次又复追纵过来,小孩仍说他的,神色自如,竟连理也未理。樊秋怒骂“畜生”,刚要伸手,老头倏地站起,圆睁起两只鹞眼,把手一挡道:“没你的事,各自吃你的去吧!”樊秋知道老头习性,再如硬来,说翻就翻,只得忿忿归坐,指着小孩怒骂道:“小畜生,少时再和你算账,连你家大人都休想我容让!”小孩吃吃笑道:“姓樊的,不就是你么,怎这样不要面皮!你忘记日里我取你的那把唱莲花落的破扇子么?彼时要你的好看,不是和破扇子一样吗?我师叔看你猴急得可怜,硬和我要去,赏还了你,还有好脸在此说嘴!你看这位馋老头,就比你强得多,人家真懂过节,说话算数。你既和他在一起,也该学点样,免得自己丢了大人,还叫你朋友脸上无光,那是何苦?”
樊秋气极,反无话说,暗忖:“日里盗扇竟是小贼所为,看他神情动作,确是受过高人传授,不过小小年纪如此刁恶,无论如何也容让他不得!今日已然丢了好几次人,如连这小鬼都斗不过,异日何颜再混?老馋鬼常说,跑了多半世,老想寻一个刁钻古怪和他一般的徒弟,多少年来,从未遇上。那怪脾气的人被小鬼吃瘪,会不动火,就许看中也说不定。这小鬼欺人大甚,少时如见不行,不间青红皂白便硬下辣手,管他身后是谁,再树强敌,也说不得了。”
他这里只管胡思乱想,愤怒填胸,老头仍是毫不介意神气,笑嘻嘻望着小孩把话说完,笑答道:“小东西,你小小年纪,倒真刻毒,你也挖苦得人够了,不是嘴馋想吃么?
可惜你晚下来一会,好的我啃完了,这还剩有不少酱猪肉和果肉、豆干,生煎馒头也还有些,你且吃点再说如何?”小孩道:“老馋骨头,谁吃你那剩的!肥肉我更是向来不吃。菜我倒带得有,只你这酒,没处找去。我想向人讨吃,老没工夫,知道你还剩有半瓶,我已给你带来,连菜都在树上放着,等我取下来,用你的酒就我的菜好了。”老头一听,酒也被他盗来,暗忖:“出时酒瓶尚在庙内,以后未离此地,小孩又是藏在对面树上,稍有动作,万无不见之理。”正想不起那酒如何被人盗去,小孩就地一纵,已往枯树上飞去,晃眼纵落,手里提着两个荷叶包、一葫芦酒。
老头见不是自己原瓶,欲言又止,揭开瓶盖用鼻要闻,小孩一把拦道:“我嫌你脏,你不要闻。以为不是你的酒么?实告诉你,你掉粪坑里时,我便带了这一只风鸡,一只酱鸭跑到庙里,将你那半瓶子酒倒换了水,才出来不久,你就跑来,无缘无故打死了一条狗,进庙前,还东张西望,看看哪里藏得下人,预,备少时出来,手到擒拿。却没想到,我会算计你看暗不看明,料远不料近,假装一株枯干,悬在你对面树上。我己盯了你一天,你连点影子都不知道,到头来,还是自己出现,你还有什么说法?”
老头哈哈大笑道:“你这小鬼,也真算行!遣你那人必知我生平心口如一,说一不二,既不愿和我明斗,伤了多年和气,拦又拦我不住,这才把你支使出来,乘我不备,这么一开玩笑,只不被我看破捉住,便可将我打发回去。适才我实算你藏在身后老松之下,没想会在近处。我明知虞家藏宝,凭我这人,不能有此福份,即便到手,分来一半,也是留待异日转送与我有缘的人。天下事不可强求。现在总算被你吃瘪。虽然一伸手就将你擒住,也不光显。只管放心转告教你那人,此事不但不再过问,从此提都不提,你自在吃完回去吧。”
小孩闻言,立即满面喜容答道:“听我师叔说起老前辈的威望为人,还自不信,果然话不虚传。这才真是英雄行径,我以后也要学样呢。”老头笑道:“你这小鬼,不用给我前据后恭的假客气。这不过你灵巧胆大,什事都快了一步。适才真要被我发现,我这只手一动,你连块整骨头都剩不回去,就是教你那人也都不能放过呢。”说时,把手一伸。小妹见老头右手上多出两个小手指头,适才只顾看见他吃得野相,竟未留神,猛的想起一人,不禁心中一惊。又听小孩答道:“老前辈又料错了,我今日所为,实无人教,并且来时还有人再三拦阻呢。”老头略一寻思,忽然站起问道:“是真的么?你这小玩意大讨人欢喜了。”
刚说到此,樊秋素来量小,不能容物,眶毗之怨必报,见小孩与老头越说越好,已然气上加气,嗣听老头自甘下风,未了果将小孩看上,不由怒从心起。恐底下再说出收徒的话,小孩好猾非常,受人指使,摸准老头脾气而来,现已改倔为恭,如再乘机两下一凑合,等他拜了师父,处着老头面子,更不好下手伤他,忙抢口道:“老馋骨头,你和这小鬼今晚的过节,就这样算完了么?”老头道:“那是自然,我自己大意失着,哪还有什说的?你自办你的,我到明早就走了。”樊秋道:“你只管走,我一人也办得来,那没什么,只是这小鬼大已可恶,他又是侯绍一党,不能容他在我面前猖狂。你话说完,该我和他算账了。”小孩方要答言,老头连忙拦住,笑对樊秋道:“樊老二,你当我让他么?休看他人小,他还未必把你看在眼里呢。不过事情总应有个分寸,他虽和你开玩笑,却没和你交手。你在江湖上跑了多少年,大小有个名头,管他何人门下,你终比他年长得多,按理你应找他师长算账才对。如若以大敌小,倚强斗弱,胜之不武,不胜为笑……”
小孩从旁抢口道:“老前辈,我师父已然坐化。那姓侯的更是不相识。现在只有一位师叔,凭他十个,他也不是对手。本来我不值和他动手,因他专做以强凌弱之事,明知虞家是个文弱好人,他会厚着脸皮登门欺人,强讨人家女人的陪奁,便是明例。他既想和我斗,也让他碰一回钉子,知道小孩比大人还不好欺,下次就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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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秋闻言,气得方要纵起,吃老头举手拦住道:“等话说完,再打不迟。你忙什么?
他又不跑。”樊秋愤愤重又归座,老头道:“你和他明打,大小悬殊,不好看相。你恨他,不是为他日里偷你扇子而起么?桥归桥,路归路,他偷你,你不会即以其人之道,转治其人之身,也去偷他?再不教他限定时间,再偷你一回。日里你不经心,难道这回也不经心吗?过时没有被他偷去,凭你按小贼处治;如再失盗,不问他用什方法到手,总算你本领不济,连自己贴身东西都保不住,那还与人再动什手?只可认输罢了。”樊秋明知老头偏向小孩,知自己手辣,怕有伤害,心中气忿,吃话僵住,又说不上不算来,狞笑答道:“你主意倒想得不错,不过你这老馋骨头最是善变,随心所欲,做事没有一定。小贼偷我,你帮他不帮?”老头道:“他有人帮没有,不管,我是中人,怎能帮他下手呢?”樊秋怒道:“好了,那就教小鬼从今日起一日夜间,再盗我这把铁扇子好了。
但是一节,如被偷去,我万事皆休,不再留此;如小贼偷时被我擒住,那休怪我手狠!
你说他人小,我却愿意会会他家大人是谁。扇子在我身上,只你不暗中助他,不问他有多少党羽,只管都来,盗去就算,并不限定他一个。”小孩方要答话“只自己一人,无须帮手”,老头使了个眼色,抢口答道:“这样办法很好,谁也不许再有改口,一言为定好了。”
这时小孩因要饮食,把面具掀起,露出一张小大嘴,站在石旁,一边喝酒,撕鸡脯子下酒,把鸡鸭腿剩下,递与老头去吃,一边往口里乱塞馒头,对于和强敌打赌一节,直没放在心上,吃相也和老头一样,馋得难看。老头见了,喜得直笑,边吃边说道:
“你这小鬼,不要过于自恃逞能。适才听你所说,你那师父师叔必是我的熟人,不知怎么会选到你这么一个淘气玩意,我就没地方觅像你这样的宝货。”小孩道:“你喜欢我么?我师父已死,当时跟着师叔鬼混,他老人家正嫌我呢。你要愿意,把你那正反七十二解,形分太乙掌法传授给我,练完就跟你当几年徒弟去。除了每天陪你玩,还供你好酒好菜吃,你看如何?”
老头道:“我早算计你有这心思,偏要挤我露出口风才说,真鬼透了!我收徒弟不重仪式,以后行事,必样样得合我的心才行。还有我一生没收过徒弟,既收,当然不能受人欺负。今晚你偏和人打赌在先,休看我和樊老二日里中了你的道儿,那是万没留心你一个小孩会有这么灵巧。如真动手,你再加几个也是白饶。我老头子不说,和你打赌的樊老二便不好惹。他会用铁扇子点人穴道,又会内功,练成劲气,还会用铁豆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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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偷他身边东西,越在十步左右,越容易被他打中要害。虽然有法子破,日里你已偷过,知道偷他时最好对面下手,不问成功与否,须往右纵。他这右手,功夫不到家,是他短处,至少也伤不了你。这事总归太难,我又说过不能帮你,你如盗不成功,我是收你不收呢?”
小孩道:“凭他这样草包,没有不成之理。他的毛病短处我全知道,你不用借话指点,免他生气,说你偏向。”
樊秋听这老少二人一吹一唱,一个明帮暗助,指点预防;一个学了乖去还不承情,觉着小鬼固然可恶,老头也太不讲交情,有心翻脸,又觉许多不便;更恐老头拿话绕住自己,无事生非。越听越有气,实在不愿再坐下去,忿然作色道:“扇子现在我腰问挂着,小贼你看清了,莫要白学些乖,到头仍把一条小狗命送掉,累这无儿无女的老馋骨头没有接代的人,断了香烟。我自去庙中安睡,看你这一日夜间显什鬼门鬼道。”说罢,不俟二人答言,离座接连两纵便到庙前,再纵身一跃,越墙而去。
小孩嚼着满嘴东西,未暇回答,笑问老头道:“老人家你看我逗得他有趣么?”老头道:“你休得意,他因今日连次吃瘪,一半吃你盗扇的亏,不然侯绍就不死他手,也必重伤无疑。把你二人恨入骨髓。他手太黑,你难于近身,这把破扇子,看你如何盗法?
你一个小孩子,和他这样成名人物相敌,败了都有面子,何况你在事前已占上风,他吹大气,再妙不过,你怎还想说满话呢?”小孩道:“我听去世老恩师常说,事在人为,天底下什么艰难,都有法想。我守定他这句话不是一天了。任他手黑,我定将他扇子盗到手内。此时虽没打好主意,不是还有一对时吗?”老头道:“放屁!你盗不来,我这徒弟怎么收法?这般大意,如何成功?还有黄昏时他和我说,日里和小铁猴打得正紧,忽听有人在旁边树上答话,仅见人影一晃,随即停打追去。追出老远,只见着一一张纸条,说师侄又将扇子要去,须得玩够才还,叫他今晚单人前往原斗处取扇,并无具名。
不但那人没有追上,侯绍本在他后面尾追,不知何时他往,也没了影。那是大人口音,再说脚程如此快法,决不是你。打时林中还有一骑马人,也未寻到。适才他往林中赴约,我因遇一旧友,没有同往,去到这时才回。扇虽在手,神气沮丧,我正忙吃,没有问他,你就来了。其实我不是虎头蛇尾,中途变心,一则他近年交了许多下作江湖,改了人性;二则来时,他没约我帮他夺人东西,只请我助他开石取宝,铸成之后,各分一半。我还说虞家世族文弱,如若恃强夺取,我决不干,他又说对方文人,留此无用,已托人先容,以别的珍宝相易,并非谋夺,我才来的。谁知他竟瞒头盖尾,话有虚实,侯绍一出来为难,没得如愿,又遇见别的能手,简直无法下台,和我再三好说,请为相助。本就不甚愿意,又遇见醉鬼,说起虞家为人和新娶之妾的来历,自然更不肯再管这事了。借你一淘气,恰好收风。他恨我无妨,你却必须小心。那说话人想是你师叔了,适才我已想过,照他这等行径,目前只有两人能做得出。但这两人,一个是我旧友,他已多年不再问事,并且听说人在西北诸省,按说不会在此,不过事情难说,看你身法家数,好些像他传授呢。还有一人,这些年来屡想和他相见,有人说他也很想见我,只没机缘,老是彼此错过。你且说说这人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师父是谁?看我猜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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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道:“我倒有个名姓,这几天有点烦心的事,不想再用,如今把我外号当名字用,你叫我黑摩勒好了。至于我那师叔,向不许我对人说他名姓,说了他要打我,他本事又大,我怎么掉花样也掉不过他。弄巧他这时候就许在我身后头站着,我破扇子还没到手,师父拜得成拜不成也不一定,先挨一顿冤枉打,那我大划不来。你一定要问,且把你猜的那两人先说我听一听,如猜得对,我便点头,话不打我嘴里出来,他就不高兴,也不能打我了。”
老头闻言,四外瞥了一眼,笑道:“你这小玩意倒会捣鬼。你们这一套把戏,此时我已看透,还想掉枪花么?我看帮助小铁猴,和樊老二作对那人,不是丐仙吕渲,便是司空晓星,知道我已受人之托,不愿明斗,摸准我的脾气,合谋算计,等我不管闲事,对付樊老二一个还不容易?弄巧连老醉鬼都是你们一党,那是准备弄翻了脸,出来做小花脸的。除此二人,别人既无如此本领,也不敢轻易就来惹我。只有一桩奇怪,连我那么素行不羁、想到就做的人,都不愿欺压良善,这两人都是正人君子,素不与官府绅富交往,虞家与他们有什瓜葛?这般用尽心机代为出力,难道说因为那是天材地宝并世难逢。和樊老二一样,见宝起意,连人家妇女的陪啬物事都想据为己有么?尤其醉鬼,终日昏昏,一塌糊涂,身外之物一件不爱,这件东西分到手里,决无此恒心和长岁月去炼它,也这般跟着垂涎则甚?”
小妹早从话里、形貌上辨出老头是谁,先颇骇然,不料变得这快,竟会把黑摩勒收为门徒,又听出晓星暗中相助,与何异之言吻合,方觉此老不出作梗,再有能人暗助,事决无妨,忽听脑后有人低语道:“赶快随我一同出去。”大惊回顾,正是何异,同时又听树前哈哈大笑道:“老馋鬼,吃了我的好酒,还要背后说人,可惜你今番被小孩吃瘪,全料错了。看你日后还有什么说嘴?”小妹一听语音,便知是醉鬼奚醒,因何异令她速出,不及细看,随往前面走去。
老头本觉出树后有人,未及回看,奚醒便管斜刺里纵将过来一嘲笑,恰将何异、小妹二人踪迹掩过。老头见树后走出两个生人,瞪着一双鹞眼,方要张口。奚醒知他生疑,仍做不知,接说道:“这位便是酒主人,杜仙山白雁峰的何老兄同他侄女儿。你不是想到他家去么?他适才与我相遇,听你在此,要请到他家赛一赛酒量,约我一同踏月拜访。
我因有点别的耽搁,叫他慢慢走一步。适才事完赶来,樊老二正和小黑拌嘴。我懒得见他,藏在一旁,本心想等老何到了再出来,不料你们说来说去说到我的头上,我才出面,老何也到。”老头望着何异,刚把怪眼一翻,何异已抢前施礼道:“久仰葛兄大名,今日才得拜识,幸会得很。”老头也转了笑容,还礼道:“何兄不瞒你说,起初我听人说你那出手双绝的本领,久意想和你斗上一斗,老没机会。后又听说你已入山隐居,也就罢了。今日遇见醉鬼,才知你还会酿这好的酒,把我瘾头勾起。你若不来,早晚之间非去偷酒不可,你这一来,我倒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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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醒笑道:“老何你听听,我说馋骨头自会寻上门来,你偏要引贼入室,这不是自招了么?”何异听二人玩笑,也半庄半谐答道:“葛兄素有神偷雅号,酒量食量更是并世无双。小弟不才,饮食一道粗知料理,家藏陈酒也还不少。葛兄如欲一过酒食之瘾,便可即日命驾,下榻舍间,作一平原之聚,聊尽区区东道。欲过偷瘾,也请早赐光降,小弟定当厚固墙字,率领家众日夕小心戒备,好让兄台施展神偷妙术,伸得一开眼界。
不过心仪已久,不论以偷来或以客来,均盼从速好了。”
老头哈哈笑道:“久闻何兄快人快语,果然话不虚传。只是酒还没吃你一杯,先说平原十日之聚,未免小气一点。”奚醒道:“听他呢!他说恨不能和你赌饮十年酒,每日不醉无休,怎说十日?这是他近十年来染了假斯文习气,动不动抛文引典,酸上两句,却吃你笑话了。”何异方要答话,一眼瞥见小妹站在身侧,老头正打量她,忙道,“我只顾说话,还忘了给你引见。这便是七指追魂、神偷葛鹰葛老前辈,快些上前拜见。”
小妹听那老头果是适才猜想那位名驰西南的七指神偷,连忙躬身施礼,喊了一声“葛老前辈”。何异指着小妹道,“此女姓江,乃我故人之女,本领资质俱非庸流,尤其是她幼遭孤露,龆龄奉母,隐居江乡。母又衰年多病,只她孤身弱女,每日冲冒风涛,以奉甘旨,从无缺欠,孝行至性实为少见。适听我说老兄来此,久仰老前辈当世义侠,要想拜识,故此带来。她还做得一手好菜,此次驾临,定要精制几样奉敬呢。”
内行人眼里一看便透,葛鹰本看出小妹二目精光湛然,英芒内蕴,气质凝炼,有异寻常,分明上乘内外武功均有根底。可是听何异这番说词,从小奉侍病母,不曾离开,哪有余闲寻求明师传授?再一细加观察,此女功候竟比黑摩勒还要深纯,小小年纪能到此境,定是家传无疑。只是近数十年江湖有名之士,纵不尽识,也都知底,从没听说有这么一个姓江的,好生惊奇,便问:“此女之父叫什名字?”奚醒故意抢答道:“交浅不能言深。老何你先不许说,由他猜去。小妹不是还要做莱请他么?等到你家,是做客人是做贼,身份定了再说不迟。”
小妹一想:“何、奚二人明知自己住在虞家,事前不曾商量,却代自己出口请客。
这七指神偷,以前母亲曾说过,他与亡父还有一点小过节。父事母所深知,独这一件,生前不知什事岔过,没说结果如何。仅知他右手大拇指上多出两个枝指,武功绝伦,除亡父外,极少与之比肩。更精点穴和用那怪手练成的掌法,能十步抓空,并打伤人的要害。生性好酒好吃,滑稽玩世,喜欢偷富济贫,常和朋友以偷盗打赌为戏,本领高强,脾气古怪。每以喜怒为好恶,随心任性,不拘小节。手底更是又黑又准,最重先人之见,心以为是,决不更改。稍一勉强含混,被他识破,翻脸便不认人;又生就一对灵耳,哪怕睡梦之间,稍有动静便被听出。仇敌越来越多,谁也不愿多和他亲近。母亲因他厉害,还详说了他的形貌神情,命将来外间遇上时格外留意。何异与亡父深交,有什过节料必知道,这等说法定有用意。”醉鬼又说第二次,恐是点醒自己,不能再不答腔,随接口道:“小女子幼侍家母,学了几样粗肴野蔬,不过聊表敬意,哪有何老世叔家庖精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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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老前辈何时命驾?也好当晚赶回禀明家母,赶往何老世叔府上准备制办,以免过于草率,更重不恭之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