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国道与沈半路的叉口上有一座木材厂,抬眼入目的都是莽漫漫的古黄色、脱了皮的大圆木。入口处架着一座木屋子,门外头是疯长的狗尾巴、蛐儿草。一个早上,我如往常那样站在一支电线杆下,一辆十吨载重的大卡车轰然而过,几只麻雀从草丛里惊慌的撞出来,同时伸出来的还有一双手。我看到它无助的耷拉在空中,我想这仅是一双熟悉的手,或者--那拽在手心的一截破裤腿。他的视线漠然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去,我看着这瘦小的身影和那远去、且越来越模糊的电缆。地上随着风儿“骨碌骨碌”奔跑的红山茶香烟壳,以及被太阳晒成褪色的大白兔糖纸,干燥沙尘和着衰老的纸张的声音发出“沙沙沙,沙沙沙”的声响。一块颓丧的标牌从路旁支出来,上面沧桑般的写着:104国道。
他的手掌弯成拱形,搭在额头上向远处张望,“104国道?”
“是的,104国道。”
一直都没吃到母亲的油爆鳝鱼。我甚至忘记怎样用一条破裤腿、抓那大雨过后河岸堤上抢水的鱼儿。我也不知道那个孩子要去哪儿,已经去了哪儿。那支置在窗框上的钥匙是不是还在老地方,母亲也是否还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上衣,是否还在等着那个孩子回来。她锅里的油是否已冒出了青烟。可那个孩子还没有回来,至今都没有回来。这些问题变得越来越强人所难,我孤立无援地站在一条貌似回家的路上,看着那个孩子在一团火焰深处愈来愈远,道路的线条也变得迷蒙而不怀好意。
母亲看着孩子远去的背影告戒道:早点回来呐。
噢--。是孩子的声音,却那样遥远。
他又转过来,眼里闪着莫名的光。我避开,望着他身后,飘浮在七月里的木材的腐臭味,从那些粗阔的年轮里源源不断散发出来,整座木材厂像一个奢华而衰败的冢,那些横竖躺在地上、需两个人方能围抱过来的树干,像是被剔除灵魂的身体,僵硬而不甘心的堆积起苍白的繁荣。
这几年母亲衰退得快,像一阵秋风,那满树的发丝“唰--”的白了。
九九年的七月,我在城南的供电局谋了一份修理工的差事,负责管理、维修城北104国道上一条延绵三千来米的主电缆。我早上推着那辆随我多年的自行车,沿肮脏不堪的道路去转一圈。这是我起码的职责,每天如此,往复循环。城北104国道一带正是城乡交接处,流动人口杂,经常有电缆被剪被偷发生,我的基本任务是保证它们的完好无损。那一年本该是平凡无事的一年,可一个人突然在一条拐弯处走了出来,在我前面越行越远,毫无疑问他是在行走,可我不敢怠慢的脚踏车却力不从心的被甩在了后面,远远地……
那个背影是熟悉的,异常的熟悉,可我记不起具体在哪儿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