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跑出去的孩子至今没回来,难道他还没抓到一支鳝鱼,或者因贪玩而忘了回家的时间。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我推着自行车路经104国道时,看见一个衣着新鲜的孩子跑上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截裤腿,干燥的泥巴从他脚肚上脱落下来,一双赤红的脚丫子布满了烤裂的表皮。
那是一双奇怪又带点忧伤的脚。
大雨过后,河里的水漫了起来,一条开了缺口的岸堤上,鲫鱼抢水的声音分外诱人,啪啪啪,长在河边的人能听出来,那是鱼儿搁浅了。一个孩子站在河边观望了会儿,然后急匆匆的往家里赶。他拿出一条父亲穿得破损的工作裤,嘶--扯下一条裤腿,一端用线扎上,另一端支个十字木架。“成了”他皱着眉头小声咕哝。这时,母亲从后面走出来,穿一件单薄的白色上衣,她笑呵呵地看着儿子说,这样的东西能逮住鱼?显然,经验缺乏的母亲对此怀疑。孩子严肃的告诉她,等我回来,看我抓一大网兜给你瞧瞧。母亲又笑了,看着孩子远去的背影,把门锁上,顿了会儿又去打开,在窗户上置了一支钥匙。
钥匙拧转的声音--喀嚓--门被轻而易举地打开,一个背影转过来说,回来啦。
回来啦--,那是孩子的声音,调子拖得很长,手里用柳条枝儿串着好多沉甸甸的鱼。草鱼、鲫鱼、鲢鱼、青鱼、黄子鱼……他顺着柳条儿数下去,突然,他的嘴唇停住了,对着那一大串的鱼皱起眉来,我的鳝鱼呢,鳝鱼!我记得有一支鳝鱼的,怎么没有了,他把嘴巴翘得老高,不情愿的咕哝,明明有一支鳝鱼的,他把鱼一股脑儿散在地上,一一拨弄开来说。
他从我身边像落叶一样经过,在夕阳的方向上越来越远。他的身形在我摇摆不定的视线越烧越艳,最后终于化成一团火,终将我的眼睛灼得生疼。其实,我至今还能记起那个母亲放在窗框上、且呈现出鱼形的齿状的钥匙。可我却记不起我有没打开门走进去,我发现时间像冬天早晨厚实的雾,自己却站在一片茫茫的空地上不知所措,我能听到鱼儿抢水的声音,可我却无法实际的接近它们。等到大雾散去,我发现自己已站在那条104国道上,看着一个奇怪的孩子拿着那条我童年时父亲的破裤腿,然后渐渐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没了就算了,母亲说。
不行,我要吃油爆鳝鱼,咬起来会“空咙,空咙”响的那种,我就是要吃,孩子噘着嘴皮子说。母亲看着孩子严肃模样咧开了嘴,她说,没有鳝鱼怎么做,做不来,下次有了再做。
不行,我就是要吃,我现在去捉,你等着我。孩子一溜烟儿跑出屋子,手里拿着那截破裤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