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晴严肃地看着阿肯,目光飘忽不定,不肯说话。
阿肯彻底激动起来了,他觉得自己冒着生命危险理所应当知道这件事,他又自负地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有能力解决这件事的人,他甚至开始认为这场大火就是上苍特意安排给他修炼的了。阿肯一只手做出发誓的动作,一只手捂住嘴巴,说道:“你今天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我们俩马上就玩完了,我的命是毁在你身上的,你不告诉我我就不会原谅你,我们都死了以后你会下地狱的,因为是你害死我的;你还不如告诉我算了,反正我知道后就死了。”
李雨晴用手肘顶住肿胀的大腿,轻微地呼吸着,她有些触动,点点头,问道:“我脏吗?”
“你为什么要去里面跳舞?神舞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跳的。”
李雨晴的心绝望了,她知道阿肯不会容许再去到那里面的,干脆闭上嘴巴,合上了眼睛。焦急的阿肯被她气坏了,他原本可以逃离这场灾难的,却偏偏在昏睡中还梦到李雨晴。
他又想到消防队员不顾一切冲进火场救援的场面,心里极度愤懑,再次给李雨晴一记耳光。阿肯是既自私又友好的,但凡牵扯到自己利益的问题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维护自己;可当对方是比自己弱小的时候,他又会毫无保留地帮助对方。等到对方和自己实力相当了,他又希望对方再次倒下。现在他的内心充满了人性光辉,他一心一意想要让李雨晴“死而复生”,即使牺牲性命。
李雨晴没有理会阿肯的警告,泪珠从她的眼里滚下,她激动地扯着嗓子大叫:“我想死!我要死!我跳舞去天堂,我不要我的身体!”
阿肯被烟熏得头脑发胀,他受不了李雨晴的反常了,一把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闭嘴!你想死?你今天想死我是死都不允许的。你知道有多少消防队员为了救你们命都没了吗?你想死可以,你等他们把你救出去了再死!”
李雨晴的眼泪在阿肯看来是滑稽可笑的,他眼睛被熏得发红,咳嗽了几声,沙哑地说:“过去的就过去了,不过就是私生女罢了,你他妈这点故事根本算不了什么。死?可笑,咳咳。”
李雨晴看见了阿肯,她的动作更加明晰了:她兴奋地往烟雾更大的地方舞去,表情充满了幸福与和平,陶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烟中。
阿肯被李雨晴惊吓到了,他的手已经有些被高温的气团灼伤了,但还是裹着大衣冲进了烟层,把李雨晴一把撤了出来。
一丝不挂的李雨晴愤怒得哭了出来,她的被熏黑的手瑟瑟地发抖,她也不为致命的高温感到恐惧,也不为这样一丝不挂感到丢脸,她为阿肯的拉扯感到怒火中烧,形势几乎比熊熊大火还要严峻。阿肯火急火燎地用被子裹住身体发泡的李雨晴,像纤夫拉船一样吃力地想把她拉出去,但是李雨晴简直怒不可遏。
李雨晴把头埋下,身子缩起来,眼睛转来转去,微弱地呼吸着,接着两人身体之间微存的清新空气,说道:“怎么可能过去!他最开始只是用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但后来他就……他就趁我爷爷不在家的时候把我拉到房间扒光我的衣服强暴我…….我爷爷都是知道的,我爷爷其实知道他这样对我……但是他觉得我以前那么不值钱,好不容易可以套住一个有钱人了,当然要……”她的脑海里充斥着阴冷和恐惧:一个男人一把抱起五岁女童,极尽方式侵犯对方的性安全,丑恶的嘴脸吐露**的字眼,双手在瘦弱的身躯四处滑动,禽兽的内心一点点吞噬另一个人的灵魂。
阿肯的心感到十分疼痛,他不敢去思索李雨晴幼小的内心埋葬的痛苦究竟有多深。他像父亲一样慈爱地拍拍她的脑袋,使她的脑袋下陷去呼吸空气:“过去的事情就算忘不掉也要试着去忘掉,现在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们一起带着秘密消失在大火中。”
“我现在只要发呆就会闪过那个恶心鬼在我面前脱裤子的样子……他在我身上……我不想说了,师傅。”李雨晴打了一个寒战,她从心灵里深处感到绝望,陷入了对美好世界的幻灭之中。她的嘴巴半张着,一动不动。
李雨晴的语气越来越平静,她说道:“几年前我们村来了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住我们那里。他在我们村子随便找一户人家住,并且答应给特别多的钱。我外公知道后就自告奋勇把他接了进来。我也没想多,而且我外公从来不尊重我的想法。这个男人在我们那一住就是好几年。”
一股浓烟突然袭来,门边的厕所玻璃因为高温碎裂了。李雨晴的嗓子被呛得说不出话。她低下头,拉开被子,看看雪白而红肿的自己,眼泪顺着因瘦削而突起的肋骨流下。
熊熊大火越发逼近了,病房的气氛却又沉滞起来,人的心纠成一团。
着火了。
一股草木浓重的呛鼻味道渗入医院的角角落落在晨曦之中形成一种灰蒙模糊的东西,形状奇怪的一层云团。
消防队的红色装备涌入医院,停靠在大草坪上,队员不顾一切地游向医院的住院部,忽而成群齐游,忽而独自游动,很长一段时间消失在黑咕隆咚的烟圈中,有的很久后又出现一次,有的再也没出现过。
阿肯摇摇头。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住进我爸爸家里吗?”
阿肯摇摇头。
“活着就是一种人生态度!不管多么狼狈,活着才有希望!你死了就是你死了,对于你这种倒霉孩子,除了你妈妈可能伤心欲绝,其他人是会笑得合不拢嘴的。”阿肯显出超乎寻常的激动。
李雨晴慢慢睁开眼睛,僵硬不动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阿肯的语气显示出了极大的不满,他意识到李雨晴有更大的心事没有吐露。他变得极度温柔,接着说道:“你还有故事没告诉我吧?”
李雨晴用一只手掐住阿肯的脖子,但没有气力去掐动,悲戚地哭喊:“我的身体是多么不干净啊。”
阿肯的心头一颤,李雨晴雪白的肌肤已经被熏得发红起泡了,看上去极其骇人。
“说这种话?你的身体很好看,没有不干净。”
最后,阿肯一把用脚踹关上了防火门,把李雨晴抱起跑到离火势远的窗边,紧闭门窗,捂住两人的鼻子,原地蹲下。
“你别管我了,求你了,求你了。”李雨晴的声音像海豚哭嚎一样撕心裂肺,在她的眼里似乎这场火灾才是天堂,阿肯的救助简直就是噩梦。
“闭嘴!”阿肯恶狠狠地对李雨晴说,“我们现在就是在等死,要么死,要么活,你还给我嚷嚷!”
阿肯捂住自己的鼻子,眼睛被逼得流下了眼泪。他想到刚刚赤身跳脱的样子,隐隐不安。
“砰”的一声,厕所的瓷砖碎在了地上,李雨晴一惊,猛然挣开手肘环保住阿肯,哭叫道:“就是这样的,就是这么恐怖的。最开始他很安分,每天都打电话忙自己的生意。但是,但是后来他就性侵,性侵我……”她感到一阵被撕裂似的剧痛,熊熊大火的痛和心如刀绞齐刷刷向她涌来。
阿肯的眼睛已经被熏得紧紧闭上,他说不出话,手足无措,只好拍拍她的肩膀。他明白为什么那个夜晚阿肯说有条件的时候李雨晴会逃避,也明白为什么李雨晴会在火灾中赤身跳舞了。
着火的住院楼在阿肯的隔壁,但是剧烈的高温气团打破了阿肯的窗户,刺激气味使他在一瞬间昏睡过去。
他来到了一个炎热的房间,烟雾缭绕使得所有的装备都望不见。
忽然,在离阿肯只有几米的地方,出现了一只跃动的精灵,就像白浪滔天里欢快的游鱼----这条鱼跃出烟层,随即又钻进烟层,留下一声甜美的歌调。阿肯吓了一跳,惊叫了一声,颤颤巍巍地走近:鱼儿一丝不挂,钻进烟里,又钻出烟里,画成一道道弧线。阿肯定睛一看,惊恐地发现是李雨晴,她像鱼儿一样在灼热而呛鼻的烟雾里一丝不挂地狂欢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