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老老实实地摇头,道:“应该不是。亚当先生画这个几乎成了习惯,我多次看到他在地上乱画,三两笔就画出一朵,然后又随脚涂掉。”贵族对本家本族的徽章十分看重,绝不会有所轻慢。修虽是平民,也是明白的。
梅亚静看着那画的百合出了会神,忽又问道:“他不在彩虹郡时,是不是住在这里?”
听见这话的两个龙,当然都知道这个“他”和前一句的那个“他”不是一回事。想到税额每低一个百分点,都意味着大把的黑晶,修毫不犹豫地出卖了翼龙。向山谷对面的岩洞示意,修道:“梅菲斯特先生在酒场时,就住在陈酿区前部的岩室。”
一行龙多少有点儿漫无目标地在山谷中随处走了一阵,梅亚静的侍卫阿度,瞥见随行两个稽核员欲言又止的表情,凑上大公的耳朵,轻声提醒此行目的。梅亚静看了侍卫一眼,抬了抬手,跟身边的龙说:“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管我。”
虽然这样说了忘忧酒场的龙也不能真把大公殿下独自撇下。琼和修交换一个眼色,邀请请两个稽核员去辟做办公室的岩洞,以便审核帐本、进出货记录、雇员合同等等文书资料。修则恭恭敬敬地陪在大公殿下身边。阿度自然不会离开主君,照样亦步亦趋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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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醉忘忧这种档次的好酒,无论在哪一国,都是高税产品。卢茵塔就更不必说,至少得是交易额的五成,暂时税更是只会高不会低。年前修刚一接手伊甸园的帐目,发现伊甸园缴交卢茵塔的税额只是售价的二成五,真是吓了好大一跳。后来听说是小龙波赛冬出面,直接跟梅亚静谈下来的,就不免好一阵嗟叹。
现在可倒好,这次稽核定税,居然又是大公殿下亲自前往——卢茵塔再是小国,一国之主的大公殿下,也犯不到亲自过问这等事吧?却听一路行来,大公殿下难得说了两句话,全是关于据说独力开出这条忘忧道的某翼龙的。这不得不令修暗暗遗憾,该翼龙目前不在酒场,否则的话,说不定稽核下来,又是二成多的税额。
越过那绘着奇怪花卉的巨岩,一行龙踏入小小的谷地。修拉下脸上的面具,宣布说道:“好了,先生们,可以摘下面具了。酒场经过特别的清理,毒虫毒物都不会进来,瘴气也很淡薄,不足以形成危险。在山谷的范围之内,诸位尽可以放心活动。”
于是约尔出主意叫波赛冬去和梅亚静谈,把临时税率尽量压低。一来生意刚开张时资金本就紧张,亚当手头又没钱,全要他和小龙拿出来,税金自是越少越好。转过年稽核,需要补交时,酒场已经开始赚钱,就会比较轻松。而且,约尔自己在伊甸园所占分额最小,真要补交税金时,分摊到身上也没多少,大头儿自有亚当和波赛冬那两份里拿出来……
修正式转到伊甸园工作之前,原本为约尔工作,对这位旧东家的心思自是一清二楚。但那也不是十分无良背德的行为,亚当和波赛冬那两位东主虽然稍微吃亏一点,也比头半年就要交高税来得划算。他们自己不很懂做生意,想不到看不出,修也没有义务去提醒他们。何况小龙波赛冬身份高贵,就算要做生意赚钱,也必不如真正商人般锱铢必较;亚当虽自称是平民,那不知钱财为何物的气派却比身为王族的小龙还甚,跟他说了,他大概也会不以为然。修又何必平白得罪约尔去讨这没趣!
不过,修也不会对不起亚当支付的那份高薪。自从正式转到伊甸园工作,亚当带小龙去夏维雅前又委他以财务主管之职,他便与彩虹郡伊甸园的掌柜安迪,以及忘忧酒场的总管琼商量,逐次将整个酒场的技师保安都换用卢茵塔龙,仓库那边也优先雇用卢茵塔籍的分装工,到现在整个伊甸园和酒场,除了修自己、安迪和酒场的总酿酒师,其他都是卢茵塔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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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卢茵塔龙同是一怔。阿度还不及反应,梅亚静秀眉轻扬,似意外似欣喜的神情一闪而过,上下打量起这自彩虹郡一路陪同他们前来的平凡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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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度心中只道他有心回避涉及亚当背景来历之事。回心想想,图灵那样的强大帝国,真要对付卢茵塔,也不必这样转弯抹角。至少目前来看,亚当的伊甸园冒起对卢茵塔只有经济上的好处,并无任何威胁,倒不必太过追根寻底。回去后再提醒殿下就好了。当下客气地欠身,道歉说:“那是我冒昧了。”
修稍微有些失望。他本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龙。可是眼前这岩洞实在是太神秘了,修其实很想找机会进去看看。他对卢茵塔龙的解说,小心地避开了一个细节。他说只要两个龙在内将酒桶推上皮带就可将陈酿过的酒运出来,原本是不错的。可他并没有说出,除了梅菲斯特,便是亚当也没有进过这酒窖的内洞。而即使梅菲斯特不在的时候,只要踩动外面溪边的踏板,让皮带转起来,经过适当陈酿的香醉忘忧就会从内洞送出来——没有龙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机关设计,能在没有任何龙的情况下,选出合适的酒桶,推上皮带。
这已成为忘忧酒场诸龙心中共同的疑问。初时修以为内洞有着另外的出口,里面住着从不在酒场露面的、亚当的秘密家臣之类神秘龙物。后来再三详察,怎么看怎么不象。亚当梅菲斯特去夏维雅后,留他负责伊甸园,渐渐和负责酒场的琼熟悉起来,才慢慢知道内洞中是没有龙的。还知道梅菲斯特唯一郑重申明的命令,就是不许龙进入酒窖内洞,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修假装不知道两个贵族的目光重点,指点着地上铺的传送皮带,解说起那精巧的装置。皮带装有传动装置,只要踩动外面溪边的踏车,皮带运转起来,就会将上面的酒桶带入酒窖深处。夏天还可以靠外面溪水推动踏车。经过陈酿的香醉忘忧,也会由皮带送出来。
“只需两个龙在内洞将到了年份的酒桶推上皮带,就可以运出来。即使是现在的枯水季节,也只要两个龙在外面踩踏车就可以了。如果完全靠龙力抬运那沉重巨大的酒桶,要把同样数量的酒送进搬出这个大酒窖,也至少要二十个健壮的龙才行。”
“真是精巧的设计!我们可否再进去看看?”阿度俯身细看皮带下方的传动机件,赞叹说道。瞟一眼仍然心有旁骛的主君,略略加重语气,多加一句:“谷外的阵法也极尽精妙,但不知是否就是传说中的迷踪大阵呢?”
梅亚静高高兴兴地跟着举步。阿度翻一翻眼睛,无可奈何地随在后边。虽然看不清面前这龙的表情,也猜得到对方心里卢茵塔大公的形象定然在大幅下滑。不过,这个时候过多的劝谏并无助于挽回卢茵塔的尊严,而那怪异得听任主君将影像赠送和出卖的美丽翼龙,私底下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也确是极富研究性的课题,尤其是在自家大公已经明显沉迷得无以自拔的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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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与守在洞口的龙打个招呼,跟他拿了一只火把举在手里,带着梅亚静阿度走入阴暗深邃的岩穴,口里解释说道:“所有酿制好的新酒,都会运到这里进行陈酿。平时这里有六个龙分三班看守。梅菲斯特先生在时,我们就可以轻松得多。”
一路走来,每隔数百米,就可看到道旁的岩石树干上白垩所绘的图案。色泽已经很淡了,但那与众不同的形态,仍然让龙忍不住将目光在其上驻留。据说,这条路是梅菲斯特一个龙独力开出来的。那些形状奇特的花也是他画来给初到忘忧酒场的约尔做路标的。每想到这一点,修就不禁为翼龙的莫测实力和美术修养而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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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酒场初建,伊甸园新开张那阵,按照地缘关系,分别在卢茵塔和彩虹郡登记。彩虹郡地位特殊,本身既无出产,所需也自有各国供应,没有经济压力。对郡中的商户,几乎就只是象征性地收一点管理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比较而言,卢茵塔的税额就很高,尤其是香醉忘忧这类价位颇高的奢侈品。
梅亚静眼睛里闪现奇异的亮光。阿度在旁边叫了声“殿下”。梅亚静“哦”地一声,斜了侍卫一眼。
以被称为“殿下”的身份来说,是比较、非常、绝对不应该跑到别龙的居室去参观的。既使被邀请也要予以拒绝才符合他的高贵。可是,那个永远古井不波般冷冷淡淡的翼龙住的屋子,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呢?梅亚静觉得好象有一只小手儿在心里挠啊挠,痒痒的好不难过,嘴里不由自主地说:“我知道一般酒都是越陈越好,香醉忘忧也是如此吗?这所谓的陈酿区是……”
修恭敬地低下头,遮住情不自禁弯起来的嘴角——卢茵塔的大公殿下还真是有趣,他不会以为这样一说,别龙就不知道他真正想的是什么了吧?不过,贵族的礼貌还真是虚伪啊——修心里慨叹着,一本正经地说道:“是的。酿制成的新酒必须装在木桶里,经过数年其至十余年的陈酿才可饮用。陈酿区就是专门开辟出来放置这些新酒、容其慢慢‘成熟’的酒窖。如果殿下感兴趣的话,我带你去看。请这边走。”
梅亚静慢慢踱到溪边矗立的岩石旁,抬手轻抚岩上涂抹的白色颜料,对象不明地淡淡询问:“这是什么花?我从来没有见过。”阿度默不作声。他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却认出这岩石这小溪,与大公殿下密密深藏的那幅黄晶桌屏中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了倚在岩旁的翼龙。
回答的是修。他言语简洁地道:“这花名叫百合,据说是亚当先生家乡的花。”
梅亚静掠了他一眼,略有意外:“不是他的族徽吗?画得到处都是。”
同行的卢茵塔税官似乎还有些半信半疑,大公殿下已第一个松开绑在脸上的半边防毒面具。修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不自禁地盯着那露出来的纤秀嘴唇,连忙将之拉开去,就看见负责酒场的琼和总酿酒师一齐赶过来。
卢茵塔籍的琼首先很恭敬地向大公殿下行礼,打发带路的那个龙下去休息,然后招呼贵宾和稽核员们参观酒场。
不大的山谷显得十分冷清,除了琼和来时为他们引路的龙外,只还有三、四个龙在。琼解释说,由于目前非是忘忧果的收获季节,整个酒场处于半停工状态,工作几乎等于完全停摆,除了一、二个酿酒师在以各种高价购得的温室果品进行改进香醉忘忧、开发新酒品的尝试之外,酒场的多数员工都拿了底薪回家去了。这也是受季节影响的各行业的通常作法,众卢茵塔龙都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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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醉忘忧售价高昂,只有贵族才消费得起,卢茵塔一个小公国,需求量本就有限。酒场出产的香醉忘忧,八成以上都是销往夏维雅、希斯佳等国。修相信,这样一来,今年的稽核完全可以拿到比较低的税率,虽然还是要补交一大笔税金,却已在预算之内。再分摊到波赛冬约尔身上一部分,以目前店里的资金状况,就不会影响到正常经营。
想至此,修的视线转向其他同行者,心中暗叹美龙的魅力之强大。
〖题注:清黄景仁《感旧》诗:唤起窗前尚宿醒,啼啼催去又声声。丹青旧誓相如札,禅褟经时杜牡情。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云阶月地依然在,细逐空香遍地行。(黄景仁字仲则,清乾嘉年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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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还隐隐听说,酒场建立之初,也曾有一个好奇心强烈的酿酒技师,不顾禁令偷入内洞,结果死在洞口的禁制之下。琼明显不愿意谈及那件事。修有一次提起,才说了半句话,就被岔开话头儿。当时琼眼瞳深处飞掠而过的惊恐,令修明白最好不要追问。
修本来想,卢茵塔大公身份特殊,若他当真的对内洞有兴趣,坚持要进去参观,他当然“无法阻止”。至于那据说很厉害的禁制,自有大公殿下的侍卫操心。谁知他才略一推托,那位侍卫官阁下就打起了退堂鼓。至于梅亚静,好象还是对那扇木门更感兴趣一些,真是……
暂时将对禁地的好奇压下,修保持微笑,态度恭敬地道:“梅亚静殿下是否觉得累了?山间粗陋实在怠慢了殿下。呃,”故意一顿,才道,“那边就是梅菲斯特先生在酒场时的居处,想必还可以坐得。他虽不在,知道是殿下,想是绝对不会介意的。殿下要不要过去稍坐?我给两位拿点酒来,喝两口解解乏也好。”
机关巧器、奇门阵法,是为图灵双绝。各国间素有传言,说图灵帝国的基业,至少有一半是建立在这两样上的。这等关乎国力的东西,民间固然也有流传,真正精华部分当然还是牢牢控制在帝室以及与帝室关系密切的大家族手中。忘忧酒场的这些设施,以及谷外的阵势排演,差不多已经可以证明,亚当所属的家族,九成以上与图灵有关。大公殿下还全心惦着人家的翼龙侍卫,实在是让作臣下的操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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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看了阿度一眼,微笑答道:“这些都是梅菲斯特先生亲自设计,我是不懂的。这酒窖中有着酒场八成以上的存货,是酒场重中之重的命脉所系,本是绝对谢绝参观的。因是大公殿下和侍卫阁下,我才……现在亚当先生、梅菲斯特先生两位都不在,我……”
岩洞极深,看似天然形成。洞口大约是后来拓宽的,至少四米以上的宽度,可容两龙舒适地并肩行走,却在深入十余米后收窄至只容一只忘忧酒场特制的大号木桶进出的程度。岩洞右侧八只巨大的木桶一字排开,占去小半的空间。左侧没有任何装饰的光裸岩壁上,另有个一龙多高的洞口,安着粗糙的原木门扇。
卢茵塔大公主从两龙四道目光,完全不受控制地投在木门上——那就是翼龙在忘忧酒场的居室吗?
门只是虚掩的。修清楚这一点,只因他第一次到酒场来时,也曾忍不住好奇偷溜去窥看。当时还庆幸洞口的守卫轻易就被他巡视酒窖的借口骗过,后来才知道整个酒场的龙都在同样心情的驱使下做过同样的事,轮到他时那早成为酒场中公开的秘密。而那诱龙遐思的美龙寝居,实际也不过是山壁间凿出的简陋洞室,除了凿成石床的大块岩石外空无一物,石床之上更连一丝一缕的布片儿都没有。无论他有着何等美丽的容颜,住在那里的翼龙绝对是世间最严苛的苦修士。
卢茵塔国土面积有限,其中忘忧之地的不可耕种地带又占去大半,也没有什么特产。整个公国的收入,很大一部分是靠过往商旅所缴的税金,以及夏维雅、希斯佳两大国的贸易中转利润。因此卢茵塔商业管理和税收制度十分完备,管理也极严。在卢茵塔,逃税是仅次于叛国的重罪。
不过,卢茵塔商家每年缴税的额度并不是固定的。为了鼓励本土经济,减少对邻国的依赖性,卢茵塔对本国国民有很多优惠。就是外国龙在卢茵塔开办的生意,如果购买本地原料,又或本地佣工超过一定比例,都可以得到减税。产品若是售往他国,优惠更多。每年一、二月份,卢茵塔的商务官员都会对国内登记的商家进行审核,以确定其在今后一年中应不应当减税,是否可以享受某些优惠政策。这种一年一次的活动,叫做“稽核”。
香醉忘忧问世是在夏天,当年的稽核早过。通常这种年中开业的商家,卢茵塔会据其经营内容的不同,定一个暂时的税率——通常会比较高——征税。到次年稽核时,多退少补。事实上少交了税金固然要加上迟滞费一文不少地补交,多缴了的虽也会退出来,却是没有利息可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