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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7.第337章 琼恩

     那晚,琼恩梦到野人咆哮着冲出鬼影森林,在战号轰鸣和战鼓擂动中一往无前。

     嘭咚,嘭咚,嘭咚,千万个心脏一齐跳动。

     他们握着长矛、弓箭和斧头,乘着由马一样大的狗拉的骨制战车。

     四十尺高的巨人随队伍缓缓前进,手握橡树大小的槌子。

     “坚守阵地!”

     琼恩·雪诺高喊,“顶住他们!”

     他发现自己独立于长城之巅。

     “放火,”他尖叫,“放火烧他们。”

     没人听他的。

     大家都跑了。

     大家都抛弃了我。

     燃烧的箭杆呼啸着射上城墙,拖出长长火舌。

     稻草弟兄不断倒下,黑袍片片点燃。

     “雪诺。”

     一只鹰喊叫,而敌人像蜘蛛一样爬上冰壁。

     琼恩穿着玄冰黑甲,手中剑刃却烧得通红。

     死人一登上长城,他便送他们重归死亡。

     他砍倒一个灰胡老人、一个没长胡子的孩子、一个巨人、一个龋齿瘦子,还有个浓密红发的女孩——他下手后才认出是耶哥蕊特。

     她如电光朝露,跌落长城。

     世界化作红雾。

     琼恩不断劈、捅、砍、杀。

     他砍翻唐纳·诺伊,捅穿聋子迪克·佛拉德。

     断掌科林颓然跪下,徒劳地想堵住脖子流出的鲜血。

     “我是临冬城公爵!”

     琼恩高喊。

     罗柏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顶着融雪打湿的头发,被长爪砍下头颅。

     一只粗壮的手粗暴地抓住琼恩的肩膀,他猛然旋身……

     ……被胸口的乌鸦啄醒。

     “雪诺。”

     乌鸦尖叫。

     琼恩拍开它。

     乌鸦发出不满的叫声,飞到一根床柱上,就着黎明前的昏暗,责怪地盯着琼恩。

     这一天终于到了。

     现在是狼时,太阳即将升起,四千野人将涌过长城。

     太疯狂了,琼恩·雪诺用烧伤的手抓抓头发,再次质疑自己的所作所为。

     大门打开后,一切都无法挽回。

     和托蒙德谈判的本该是熊老,至少也是杰瑞米·莱克或断掌科林或丹尼斯·梅利斯特或其他老手。

     本该是我叔叔。

     现在烦恼这个已无济于事。

     选择皆有风险,有得必有所失。

     他既然参加游戏,就必须坚持到底。

     他起身摸黑穿好衣服,熊老的乌鸦在房里喋喋不休。

     “玉米。”

     鸟儿叫道,还有“国王”以及“雪诺,琼恩·雪诺,琼恩·雪诺”。

     这太奇怪了,在琼恩的记忆中,这只鸟不会叫他的全名。

     他在地窖和官员们共进早餐,包括炸面包、煎鸡蛋、血肠和大麦粥,配上掺水的黄啤酒。

     进餐时最后确认了准备工作。

     “万事俱备,”波文·马尔锡保证,“只要野人依约行事,一切将遵照您的命令进行。”

     如若不然,势必演变成流血和屠杀。

     “记住,”琼恩说,“托蒙德的人又冷又饿,担惊受怕。

     他们中某些人憎恨我们,正如我们中某些人憎恨他们。

     为了和约,彼此双方都如履薄冰,稍有失足,则集体遭殃。

     今天若要动手,最好别是你们或你们属下的谁先动,否则我对新旧诸神发誓,肯定要他项上人头。”

     他们诺诺称是,频频点头,口中喃喃低语着“遵命”、“没问题”以及“是,大人”。

     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起身扣好剑带,披上温暖的黑斗篷,步入寒冷的户外。

     忧郁的艾迪·托勒特最后才离开,他带着六辆马车从长车楼连夜赶来——黑衣兄弟们现在管那叫婊子楼——此行要尽可能地带走矛妇,让她们加入她们的姐妹。

     琼恩盯着他用一大块面包扫**溏心蛋,再见到艾迪阴郁的面孔让他莫名地舒心。

     “重建进展如何?”

     他问他的前任私人事务官。

     “再给十年就能建好了。”

     托勒特用一贯的忧郁口吻回答,“我们刚搬进去时,那里老鼠泛滥成灾。

     矛妇处理了那些可恶的东西,现在矛妇又泛滥成灾。

     我可是日夜盼着老鼠回来咧。”

     “跟埃恩·伊梅特干得怎么样?”

     琼恩问。

     “大多时候是黑马丽丝跟他干,大人。

     我嘛,我天天骑骡子,‘荨麻’说骡子是我亲戚。

     倒是都有张长脸,但我哪有骡子倔啊?

     反正,我以名誉担保,不认识它们的娘。”

     他吃下最后一口蛋,叹气道,“我喜欢溏心蛋,大人,可以的话,别让野人把鸡吃光了。”

     来到校场,东方天际微明,空中万里无云。

     “看来是好天气,”琼恩道,“暖和的艳阳天。”

     “长城又要哭泣。

     要我说,大人,凛冬近在咫尺,这天气不自然,不是好兆头。”

     琼恩微笑。

     “那要是下雪呢?”

     “更坏的兆头。”

     “你到底喜欢啥天气咧?”

     “让人足不出户的天气。”

     忧郁的艾迪答道,“大人请原谅,我要回去照顾骡子。

     我一离开它们就想我,我敢说,比矛妇有人情味多了。”

     他们就此分别,托勒特沿向东的路回到货车停靠的地方,琼恩·雪诺走向马厩。

     纱丁已备好鞍马等他,那是匹烈性的灰色坐骑,乌黑油亮的鬃毛犹如学士墨汁。

     若是出巡逻,琼恩不会骑这样的马,但今天早上形象很重要,因而种马是最佳选择。

     他的护卫队也集合好了。

     琼恩向来不喜欢守卫们前呼后拥的感觉,但今天有必要带上几个好手。

     他们身穿锁甲、铁半盔与黑斗篷,长矛在手,腰挂长剑匕首,模样煞是凶猛。

     八人护卫队中没有菜鸟或老人,全是精英:泰、穆利、左手卢、大里德尔、罗里、跳蚤福克、绿矛盖略特及黑城堡的新教头皮革——选他是为了让自由民看到,即便曾为曼斯攻打长城的人,也能在黑衣军团中升到高位。

     他们在大门口集结完毕时,一抹深红霞光恰好出现在东方。

     群星隐匿,琼恩心想,它们下次出现,照耀的将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几名后党人士还在守护梅丽珊卓的夜火余烬。

     琼恩抬头望向国王塔,瞥见窗后有道红光。

     赛丽丝王后则毫无动静。

     是时候了。

     “打开大门。”

     琼恩轻声说。

     “打开大门!”

     大里德尔大吼,声若炸雷。

     七百尺上,哨兵们听到叫喊,吹响战号。

     号声在长城上、天地间回**。

     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一声号角悠远漫长,在过去一千年或更久的时间里,它代表兄弟归来。

     但今天不同,今天它召唤自由民去崭新的家园。

     漫长的隧道两端,大门打开,铁闩卸下,黎明的晨光在上方冰墙折射出粉、金和紫色光芒。

     忧郁的艾迪说的没错,长城很快就会哭泣。

     但愿只有长城哭泣。

     纱丁领队伍穿过冰下甬道,手中铁灯笼照亮了黑暗。

     琼恩策马紧随其后,然后是护卫队,再后面是波文·马尔锡及其手下二十名事务官,他们将各司其职。

     御林的乌尔马在长城上指挥,黑城堡最好的四十名弓箭手引弓待发,做好准备以箭雨回应任何麻烦。

     长城以北,巨人克星托蒙德已准时抵达,他**瘦弱的矮种马看起来快被他压垮了。

     他幸存的两个儿子——高个托雷格和年幼的戴温——跟在他身边,此外还有六十名战士。

     “哈!”

     托蒙德大声说,“护卫队?

     咱们的信任哪儿去啦,乌鸦?”

     “你带的人比我多。”

     “这倒是。

     小子你过来,让我的人好好瞧瞧你。

     我这几千号人都没见过尊贵的总司令大人咧,他们小时候不听话大人就吓唬说游骑兵会吃了他们。

     你得让他们仔细瞧瞧,教他们知道你只是个裹一身旧黑袍的长脸小子,守夜人没啥可怕。”

     但愿他们永远不知道。

     琼恩摘下烧伤那只手的手套,两根指头放在嘴边吹个口哨。

     白灵应声从大门中蹿出,托蒙德的马吓得猛然人立,差点把野人甩下来。

     “没啥可怕?”

     琼恩说,“白灵,坐下。”

     “你个黑心肠的杂种,乌鸦大人。”

     吹号者托蒙德将战号举到唇边,号声随即炸响,被冰面反射,仿若奔雷。

     第一批自由民列队向大门进发。

     从黎明到黄昏,琼恩一直看着野人穿过大门。

     人质首先通过——一百名八到十六岁的男孩。

     “你的血钱,乌鸦大人。”

     托蒙德宣称,“但愿可怜的母亲们的哀号不会搅得你夜不能寐。”

     许多男孩由父母送到大门口,有的则由兄弟姐妹陪送,但更多的只身前来。

     十四五岁的男孩几乎是成人了,不想让人看见拽着妈妈的裙子。

     两名事务官点数经过的男孩,在长长的羊皮卷轴上记下每个名字,另一个事务官负责收缴值钱物件,并也要记录下来。

     这些男孩将去往完全陌生的地方,侍奉与他们的亲族、祖先作对了数千年的组织,然而琼恩没见到眼泪,也未曾听到母亲呜咽。

     他们是冬天的民族,他提醒自己,在他们的家乡,眼泪会冻结在脸颊上。

     走入那个昏暗的隧道时,没有一个男孩踟蹰不前或试图逃跑。

     几乎所有男孩都很瘦,有些简直皮包骨头,双腿纤弱,胳膊像麻秆——这是琼恩早料到的。

     除此之外,他们身材、高矮、肤色各不相同。

     有高个也有矮子,有棕发、黑发、蜜金发、浅红金发,还有像耶哥蕊特一样火吻的红发。

     他看到伤疤男孩、跛脚男孩、满脸青春痘的男孩。

     很多大龄孩子脸颊已有了绒毛,或留了小束髭须,甚至有一人长着和托蒙德一样的大胡子。

     他们有些穿上好的软毛皮,有些穿煮沸皮甲和其他残缺的盔甲,更多的穿羊毛衣和海豹皮,少数人衣衫褴褛,还有个赤身**的。

     很多孩子带着武器:削尖长矛、石头槌子,骨头、石头或龙晶做的匕首,狼牙棒,索网,甚至有几把锈迹斑斑的剑。

     硬足民男孩赤脚轻快地踏过雪堆,其他孩子则在靴子上绑“熊掌”,也能同样轻松地走过,不踩破冰壳。

     六个男孩有马骑,还有两个骑骡,有对兄弟共乘一只山羊。

     最高大的质子六尺半高,但长着娃娃脸;最矮小的发育不良,自称九岁,但看起来不超过六岁。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那些名人的后代。

     这些孩子经过时,托蒙德会特意指出。

     “这孩子是‘破盾者’梭伦之子,”他指着一个高个男孩。

     “那个红发的,是‘王血’格里克的崽儿,格里克自称是红胡子雷蒙的后代。

     其实,他属于红胡子弟弟那一脉。”

     有两个男孩看起来像双胞胎,但托蒙德坚称他们只是亲戚,出生还相差一年。

     “一个是猎人哈雷的种,另一个是英俊哈雷的,同母异父。

     他们的爹势不两立。

     我要是你,会把一个送到东海望,另一个送到影子塔。”

     其他人质的父亲包括流浪者豪德、波罗吉、海豹剥皮人戴维因、木耳凯勒格、白面具莫罗娜、大海象……

     “大海象?

     真的?”

     “冰封海岸人名字都奇奇怪怪的。”

     有三个质子是被断掌科林杀死的著名掠袭者猎鸦阿夫因之子,至少托蒙德坚持说他们是。

     “他们看起来不像兄弟。”

     琼恩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