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总算保佑了他一回。
莫尔蒙跟上了。
分妮提两个桶,提利昂提两个桶,乔拉爵士提四个桶——一手两桶——他们就这么启程。
最近的井在“老泼妇”西南边。
每走一步项圈上的铃铛都在欢快地响,不过没人在意,因为他们只是为主人取水的奴隶。
其实戴着项圈自有好处,尤其是戴着刻有亚赞·佐·夸格兹名字的镀金项圈。
他们一路走来,宣扬着自己的价值。
奴隶的价值与其主人息息相关:亚赞固然胖得像个不成形状的黄色鼻涕虫,还一身尿骚味,但毕竟是渊凯首富,此次带着六百奴兵来参战。
他的项圈就是最好的通行证,足以让他们在营地里畅通无阻。
直到亚赞死去。
三位叮当大人就在左近操演奴兵。
他们的部队手持长矛,以整齐划一的步伐在沙地上行军,铁链奏出刺耳的金属乐章。
其他将领的奴兵在调整小型投石机和弩炮的角度,并在旁边堆起石头和沙子,准备抵御从天而降的黑龙。
侏儒看着这些人汗流浃背、满口怨言地摆弄沉重的机器,不禁露出笑容。
十字弓也被分发下去,几乎人手一把,且人人都带着一筒箭矢。
若问他的意见,提利昂会说这些准备大可不必。
除非弩炮射出的长铁箭撞大运命中魔龙的眼睛,其他措施对女王的怪兽来说可谓聊胜于无。
魔龙不会轻易就范。
耍弄小把戏只会唤醒睡龙之怒。
龙的弱点在眼睛,绝不像某些古老故事说的在下腹。
眼睛是龙头唯一的缺口,与之相对,龙下腹的鳞甲其实跟背脊和体侧的一样厚。
更疯狂的举动是企图割开龙喉,这样做的“屠龙勇士”跟拿长矛去灭火无异。
“魔龙之口散播死亡,”巴斯修士在《非自然演化史》中写道,“断不可与龙口争锋。”
两个新吉斯军团在前方盾墙相对,进行演习。
他们的军士戴着马毛装饰的铁半盔,以难懂的方言喝叫下令。
在没经验的人看来,吉斯卡利人的战斗力无疑大大强于渊凯奴兵,但提利昂对之并没有太高评价。
新吉斯军团完全是按无垢者的方式装备和组织的……
可太监们是视死如归的战斗机器,而这些军团士兵是只有三年服役期的自由民。
水井边的队伍延伸了足足四分之一里。
弥林周边一日行程内的水井屈指可数,因而打水队伍总是很长。
大部分渊凯人习惯直接从斯卡札丹河中取水,但远在医者警告之前,提利昂就认定这是个糟透了的主意。
聪明些的渊凯人会自公共厕所的上游取水,但无论如何,他们总在弥林城的下游。
事实上,离城市不到一日行程的地方居然有完好的水井,说明丹妮莉丝·坦格利安对围城战略一窍不通。
她早该在每口井里投毒,迫使渊凯人去饮河水,时间一长对手便不战自溃。
提利昂毫不怀疑,他父亲大人会采取这样的策略。
提利昂一行走到哪里,项圈上的铃铛声就跟到哪里。
好悦耳的声音哟,搞得我想拿勺子挖人眼球。
<!--PAGE 5-->
现在格里芬、达克和赛学士哈尔顿应已辅佐小王子回到维斯特洛了罢。
我本该和他们一道回去……
啊,不行,我还没找到妓女。
弑亲是小意思,我要找到妓女,再用美酒抚平伤口。
只可惜现在远在天边,戴着奴隶项圈,每走一步都有金铃伴奏,若是节拍掌握得好,说不定能奏一曲《卡斯特梅的雨季》咧。
探听流言蜚语没有比水井边更好的地方。
“我亲眼看见,”当提利昂和分妮加入队伍时,一个戴生锈铁项圈的老奴正说着,“我亲眼看见龙咬下人的胳膊和腿,把人撕成两半,烧成灰烬与骨骸。
人们逃啊逃,试图逃出竞技场,但我本是来看戏的,以吉斯众神之名,好一场大戏!
我坐的是紫色长凳,龙应该看不上我。”
“女王爬到龙背上飞走了。”
一个棕肤的高个女人说。
“她试图爬上去,”老人坚持,“但没做到。
十字弓万箭齐发,不仅伤到了龙,我还听说有支箭正中女王那对可爱的粉色奶子中间。
她摔了下去,被马车轮子碾死在阴沟里。
我认识一个女孩,她认识的一个男的亲眼见到女王死去。”
在这群人里,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提利昂就是忍不住。
“没人找到尸体。”
他开口。
老人皱起眉。
“你知道个啥?”
“他俩在场啊,”棕肤女说,“就他俩,比武的侏儒,他们为女王表演过。”
老人眯眼向下看,这才正眼瞧了提利昂和分妮一回。
“确实是那对骑猪的矮子啊。”
真是臭名远扬。
提利昂略略鞠了一躬,懒得跟对方解释有头畜生其实是狗不是猪。
“我骑的不是猪,是我老姐哟。
你没发现吗,我们长着一样的鼻子?
巫师对她施了咒,谁献给她一个大大的湿吻,她就能变回大美人儿。
可叹的是,凡是跟她交往的,都宁可再多吻她一次,让她变回猪去!”
笑声四起,连老人也忍俊不禁。
“既然你们见过她,”身后一位红发男孩道,“说说看,女王陛下到底长什么样?
她真有那么美吗?”
我见到一位裹着托卡长袍、身材纤细的银发少女,提利昂回想,但她的脸被面纱遮住,远远看去不真切。
再说,我当时骑在猪身上,而丹妮莉丝和她的吉斯卡利夫君并肩坐在王家包厢里。
提利昂注意到在她身后穿白金盔甲的骑士。
虽然对方拉下了面罩,但侏儒一眼就认出那是巴利斯坦·赛尔弥。
伊利里欧至少在这点上没弄错,他盘算,赛尔弥认出我来了吗?
他认出来又会怎么做呢?
他差点当场揭露自己的身份,但出于某种原因最终克制住了——至于说出于谨慎、怯懦,还是本能,他不清楚。
<!--PAGE 6-->
无畏的巴利斯坦对他恐怕满怀敌意。
赛尔弥看重的是御林铁卫的宝贝荣誉,向来排斥詹姆加入那个小圈子。
劳勃叛乱之前,老骑士说詹姆太年轻、太嫩;劳勃叛乱之后,他则四处宣扬该让弑君者脱下白袍、披上黑衣。
现在提利昂犯下更恶劣的罪行——詹姆杀的毕竟是个疯子,提利昂却一箭射穿了生父的下体,死者是巴利斯坦爵士相交多年、守护多年的前首相——可想而知对方会怎么看。
当他犹豫时,分妮的长枪已刺中他的盾牌,机会稍纵即逝,再不复返。
“女王观赏了我们比武,”分妮正跟奴隶们解释,“但那时我们都忙不开。”
“你们总见过龙吧。”
老人道。
我们倒想看龙,可惜诸神不给机会。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飞走后,保姆给他俩重新戴上沉重的铁脚镣,押回主人身边。
要是管家把他俩领上场就走,或在魔龙从天而降时跟其他奴隶主一起逃掉的话,两个侏儒当时也就自由了,不用现在费事。
摇着小铃铛,奔向自由哟。
“有龙吗?”
提利昂耸耸肩,“我只晓得没人找到女王的尸体。”
老人还是不信。
“噢,当时有几百具尸体,他们把尸体扔进竞技场中用火烧。
其实很多尸体老早就烧焦了。
或许拖尸体的人不认得她了,又是血又是伤的,还被火熏过;再或他们隐瞒真相,好封住你们这帮奴隶的嘴。”
“我们这帮奴隶?”
棕肤女人反问,“你脖子上没有项圈吗?”
“这是格拉兹多的项圈。”
老人夸夸其谈,“我跟他打小就认识,几乎像兄弟一样。
你们这帮奴隶在阿斯塔波和渊凯愤愤不平,说什么自由万岁;我嘛,就算龙女王吸我老二我也不会让她拿走我的项圈。
有个好主人多幸福啊。”
提利昂对此无话可说。
最高明的奴役就是让人习以为常,根本不想挣脱。
说实话,绝大多数奴隶的处境和凯岩城里仆人的生活并没有两样。
有的奴隶主及其管家的确残暴无情,但维斯特洛某些领主和他们的总管、官员不也一样?
渊凯人基本上是善待财产的,只要奴隶们做好分内事,不找麻烦……
眼前这个戴着生锈项圈、对摇屁股大将忠心不贰的老人,其实在奴隶当中很典型。
“哟,善良的格拉兹多,”提利昂甜甜地说,“我主人亚赞常夸赞他的智慧。”
亚赞说的实际上是:我左边屁股的智慧比格拉兹多和他的兄弟们加起来还多。
这话自然不好当众说出口。
他和分妮直到下午才排到水井边。
一个骨瘦如柴的独腿奴隶负责汲水,他满腹狐疑地瞅着他们。
“向来是保姆为亚赞取水,他会带来四个兵和一辆骡车。”
<!--PAGE 7-->
他边说边放井边的大桶,底下传来轻轻的水声,等注满后,独腿人再把桶子拉上来。
他的胳膊晒黑脱皮,看似形销骨立,其实满身肌肉。
“骡子死啦,”提利昂说,“保姆也死了,真可怜。
现在亚赞自己也骑上苍白母马,他手下还有六个兵中招。
你可以帮我把两只桶子都灌满吗?”
“好的。”
对方不再啰唆。
你也害怕母马的蹄声吧?
关于士兵染病的谎言果然提高了独腿人的效率。
两个侏儒各提两只灌满清水的水桶返回,乔拉爵士提四只。
下午比上午更热,空气好像湿羊毛毯一样沉重湿润地盖在他们身上,每走一步桶子便沉一分。
所谓的路长腿短吧。
到头来他不断溅出水,打湿了双腿,脖子上的铃铛则恰如其分地奏出相应的行军曲。
早知会落到这步田地,父亲,我就会手下留情了。
往东半里远,有个帐篷被点燃了,一束黑烟升上天空。
他们在火葬昨天的死者。
“走这边。”
提利昂扭头示意向右转。
分妮迷惑不解。
“我们不是打这条路来的呀。”
“没必要去吸那口烟,有害身体健康。”
这不是谎言。
至少不全是。
分妮走得气喘吁吁,她提不动两个桶。
“我得歇歇。”
“如你所愿,”提利昂说罢就把桶放下,他自己也累得受不了了。
腿酸痛得厉害,所以他找了块大石头坐上去揉大腿。
“我可以帮你揉,”分妮提议,“我知道怎么按摩。”
他逐渐喜欢上了这女孩,但每当她碰到他的身体,他还是感觉不自在。
他转向乔拉爵士。
“你再多挨几顿打,就比我还丑了,莫尔蒙。
告诉我,你还能打吗?”
大个子骑士抬起瘀青的眼睛,像看虫子一样地看着他。
“我还能扭断你的脖子,小恶魔。”
“很好,”提利昂提起桶子,“那我们就走这条路。”
分妮皱紧眉头。
“这完全不对呀,我们不该左转,”她伸手指出,“老泼妇分明在那头。”
“我们去邪恶姐妹那边,”提利昂点头示意,“相信我,”他补充,“这条路更近。”
说完他拔腿就走,铃铛一路作响。
他知道分妮会跟上。
有时,他嫉妒女孩脑子里那些可爱的小迷梦。
她让他想起了珊莎·史塔克,那位他短暂地迎娶又很快失去的童贞新娘。
分妮有许多可怕的经历,但她依然保持着纯真。
她怎么就长不大呢?
她比珊莎年长,又是个侏儒——但你从她的举止中绝对看不出这点。
她活得一点也不像怪物马戏团里的奴隶,反而像个出身高贵、美貌如花的闺女。
提利昂经常听见她在夜里祷告。
<!--PAGE 8-->
这是浪费口水。
如果世上真有神灵存在,那也是以折磨我们为乐的残酷神灵。
要不然他们怎会造出这样一个变态的世界,这样一个充满痛苦和不公、人吃人的血淋淋的世界?
怎会造出我们这种怪物?
有时,他真想爬起来抽她几巴掌,或者猛力摇她,朝她大吼,以彻底粉碎她的迷梦。
没人会来拯救我们,他想把这话对她说清楚,惨淡的人生还远没有结束。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说不出口,就是做不到。
他没法给她那张丑脸一记老拳,把蒙蔽她的眼罩狠狠撕下;他反而会捏捏她的肩膀,甚至给她一个拥抱。
每一个拥抱都是谎言。
她在我的谎言里越陷越深,是我害了她。
他连达兹纳克竞技场里的真相也瞒住了她。
狮子,他们打算放狮子咬我们。
对他而言,这是无比辛辣的讽刺。
或许在被撕成碎片前,他该纵情狂笑几声。
没人把那歹毒的计划告诉他,至少没人明说,但在达兹纳克竞技场下的砖穴里,他很容易搞清真相。
砖穴黑暗隐秘,位于观众席正下方,那是斗技士们的地盘,仆人在那里照料活人和死人——那里有煮饭的厨子,打理兵器的铁匠,给斗技士剪发、放血、包扎伤口的江湖医生,在战斗前后满足斗技士性欲的妓女,以及用锁链和铁钩把战败者拖离沙地的收尸人。
保姆的表情给了提利昂第一条线索。
表演结束后,他和分妮回到被火炬点亮的砖穴,里头满是没上场的和已下场的斗技士。
有的在磨武器,有的在向异教神灵献祭,还有的在赴死前喝下罂粟花奶,以麻痹神经。
上场获胜的聚在角落玩骰子,发出劫后余生者特有的爽朗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