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不信任他。
她们凭什么信任我?
我从前是臭佬,今后也可能变回臭佬。
臭佬臭佬,决不逃跑。
厅外的雪没有停。
侍从们做的雪人如今成了畸形巨人,足有十尺高,外貌很可怕。
他和罗宛走向神木林,两边的雪拔地而起、堆得像墙,连接堡垒、塔楼和大厅的道路成了雪地里挖出的迷宫般的堑壕,每隔一小时就得清理。
这冰雪迷宫很容易让人迷路,幸而席恩·葛雷乔伊清楚每一处分支和岔道。
这回连神木林也披上了白霜,心树下的池子结了层薄冰,苍白树干上刻的人脸长出粗短的冰晶胡须。
现在这时间,神木林里人多,于是罗宛带席恩离开那些在树下向旧神祈祷的北方人,来到军营墙边的隐蔽处,旁边有个散发出臭鸡蛋味道的暖泥塘。
席恩发现泥塘外沿也结了冰。
“凛冬将至……”罗宛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无权引用艾德大人的族语。
你没这个权利,一辈子都没有。
你杀了——”“你也杀了个孩子。”
“那不是我们干的,我告诉你了。”
“言语就像风。”
她们不比我高尚。
她跟我是一路货色。
“你们杀了那么多人,凭什么要我相信不是你们干的?
黄迪克——”“——跟你一样臭。
臭猪一头。”
“那小瓦德就是猪崽喽?
杀了他,挑拨佛雷和曼德勒翻脸,这一招很漂亮,你们——”“不是我们干的!”
罗宛掐他的喉咙,将他推到兵营墙上。
她把脸凑到跟他的脸近在咫尺的地方:“再污蔑我们,我就割掉你撒谎的舌头,弑亲者。”
他透过满嘴碎牙笑了。
“你不敢,你还要靠我的舌头来欺骗守卫呢。
你需要我为你们撒谎。”
罗宛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才放手。
随后她在腿上蹭了蹭手套,似乎碰他是种污染。
席恩明知不该刺激她。
从某些方面说,她跟剥皮人或舞蹈师达蒙一样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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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又冷又累,脑袋嗡嗡作响,连续几天没睡觉。
“我做过许多可怕的事……
背叛同胞,当变色龙,下令杀害信任我的人……
但我没弑亲。”
“是啊,史塔克的孩子不是你兄弟,我们都知道。”
她说的是事实,但完全没领会席恩的言下之意。
他们不是我的血亲,即便如此,我也从未伤害他们。
我杀的只是磨坊主的两个儿子。
席恩不愿回想孩子们的母亲。
他和磨坊主的老婆相识多年,甚至睡过对方。
她沉甸甸的大奶子上宽阔的黑**,还有那张很甜的嘴,特别爱笑。
这样的欢乐,我大概尝不到了。
但向罗宛吐实毫无意义,她不可能相信他的解释,正如他不相信她之前的否认。
“我的双手染满鲜血,但没有兄弟之血,”他疲倦地说,“而我已受惩罚。”
“还不够。”
罗宛背过身。
蠢女人。
席恩或已是废人一个,但还能用匕首。
拔出匕首来背刺她并非难事。
虽然失去了好多颗牙齿和几根手指脚趾,这也难不倒他。
这甚至可说是种慈悲——直截了当解决她,以免她和她的姐妹们在拉姆斯那遭受非人的折磨。
这是臭佬会做的事,臭佬会这样讨好拉姆斯老爷。
几个婊子想偷走拉姆斯老爷的新娘,臭佬决不允许这等事发生。
但旧神记得他的名字,他们叫他席恩。
铁种,我是铁种,巴隆·葛雷乔伊的儿子和派克岛的合法继承人。
他失去的手指抽搐不已,但他控制住自己,没去拔匕首。
松鼠带着其他四个女人回来:憔悴灰发的密瑞蕾、梳着长长黑辫子的巫眼垂柳、粗腰大胸的芙雷亚和带小刀的霍莉。
她们个个披了女仆穿的那种暗灰色粗袍,外罩白兔皮镶边的棕羊毛斗篷。
她们没剑,席恩注意到,也没斧头、锤子和其他武器,只有小刀。
霍莉的斗篷用银制搭扣扣住。
芙雷亚用麻绳做紧身褡,把身体从臀部到胸脯捆得严严实实,这让她看起来更魁梧了。
密瑞蕾给席恩也带了件仆人的服装。
“院子里挤满了各路傻瓜,”她警告其他人,“正打算出城开战。”
“这帮下跪之人,”垂柳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们供奉的老爷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他们这是去送死。”
霍莉欢欣鼓舞。
“我们也是去送死,”席恩指出,“即便能过守卫这关,又如何把艾莉亚夫人偷走呢?”
霍莉笑道:“六个女人进去,六个女人出来。
谁会多看女仆一眼?
我们会把史塔克女孩装扮成松鼠的样子。”
席恩瞥了松鼠一眼。
她们身材差不多,可以一试。
“那松鼠又怎么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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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鼠抢先作答:“我会跳窗,直接跳下神木林。
我老哥带我第一次翻越你们的长城到南方掠袭时,我才十二岁。
我也是那次得到了这个名字,我老哥说我就像林间跳跃的松鼠。
后来我又爬过六次长城,每次都能平安返回,一座小小的石塔难不倒我。”
“满意了,变色龙?”
罗宛问,“我们开始吧。”
临冬城的厨房很大,独占了一整栋建筑,并和大厅、堡垒等远远分开,以免万一失火殃及池鱼。
厨房的味道每小时都在变——一会儿是烤肉、一会儿是烤韭菜和洋葱,一会儿又是新出炉的面包。
卢斯·波顿派自己的兵来看守厨房大门。
城内有这么多张嘴要养,每一点食物都弥足珍贵,连厨师和帮厨小弟也得看紧。
但守卫们都认识臭佬,他们总在他为艾莉亚夫人取热水洗澡时嘲笑他,不过没人敢真的动手伤他——众所周知,臭佬是拉姆斯老爷的宠物。
“臭臭王子来取热水喽,”当席恩带着这群“女仆”现身时,一名守卫唱道,随后为他们打开门,“利索点,别把甜美的暖气放跑了。”
席恩进了厨房,一把抓住一个路过的帮厨小弟。
“小子,为夫人准备热水,”他命令,“给我装六桶干净水。
拉姆斯老爷要把夫人洗得粉粉嫩嫩。”
“是,大人,”男孩立刻回答,“马上就办,大人。”
结果他的“马上”比席恩预想的长。
厨房里的大水壶都不干净,帮厨小弟先刷净其中一个才好倒水。
之后又花了无尽的时间把水烧沸,花了二倍的无尽时间把六只木桶装满。
尔贝的女人们一直在旁边等待,面孔隐藏在兜帽底下。
她们真是大错特错。
真正的女仆会勾引帮厨小弟,会跟厨子们调情,会在厨房这里尝尝那里品品。
然而罗宛和她那帮心怀鬼胎的姐妹们一心只怕惹事,她们阴郁的沉默很快引来守卫们好奇的目光。
“梅齐、杰兹和其他女孩呢?”
有人问席恩,“就是平常那几个。”
“她们惹恼了艾莉亚夫人,”席恩撒个谎,“上次水还没倒进浴盆就冷掉了。”
热气大团升腾,融化了飘落的雪花,他们呈单行行进,沿冰墙堑壕迷宫返回,每走一步水就冷一分。
狭窄的通道里挤满了战士:穿羊毛罩袍和毛皮斗篷的武装骑士,肩扛长矛的步兵,带着未上弦的弓和装满的箭袋的弓箭手、自由骑手、牵马的马夫等。
佛雷的人佩戴双塔纹章,白港的人佩戴人鱼三叉戟纹章。
他们在暴风雪中朝相反的方向跋涉,碰面时警惕地打量对方,但没动武。
在这里是这样,到林子里就很难说了。
主堡的门由六名恐怖堡的老兵把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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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又洗?”
看到热水,负责的军士叫道。
军士正把双手插在腋窝里御寒。
“昨晚刚洗过,一个成天睡在自己**的女人能有多脏?”
很脏,若是跟拉姆斯同床共枕的话。
席恩心想,他回忆起新婚之夜拉姆斯强迫他和珍妮做的事。
“这是拉姆斯老爷的命令。”
“那你进去吧,趁水还没凉。”
军士放行,两名守卫随即推开对开门。
门内几乎跟门外一样冷。
霍莉踢掉靴上的雪,拉下斗篷兜帽。
“我还以为很难缠呢。”
她的吐息在空气中结霜。
“老爷的卧室门外还有守卫,”席恩警告她,“那些可是拉姆斯的亲信。”
他不敢在这里称他们为“私生子的好小子”,这里不行——说不定会被听见。
“拉起兜帽。
低头。”
“照他说的做,霍莉,”罗宛催促,“有的人说不定认识你。
别惹多余的麻烦。”
于是席恩领女人们上楼梯。
这段楼梯我爬过上千次。
小时候他会跑着上去,下楼时则会三级作一步地跳下来。
有回他不小心跳到老奶妈身上,把老奶妈一路撞下楼,也因此挨了在临冬城最重的一顿鞭子。
但这顿鞭子跟他小时候在派克岛被两个哥哥殴打欺负相比,算得上温柔。
他和罗柏在这段楼梯上演绎了无数可歌可泣的战斗。
他们用木剑互相攻打,那是一种很好的训练,要想在螺旋梯上逼退意志坚定的对手,需要格外努力。
罗德利克爵士常说,这就是所谓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
他们都死了。
乔里、罗德利克老爵士、艾德公爵、哈尔温、胡伦、凯恩、戴斯蒙、胖汤姆、老是做骑士梦的埃林、给他打造第一把真剑的密肯,甚至老奶妈,他们都不在了。
还有罗柏,那个比巴隆·葛雷乔伊所有儿子都更亲的兄弟。
罗柏在红色婚礼上被佛雷家族无耻地谋害,我应该在那里跟他并肩作战。
我当时在哪里?
我应该跟他死在一起。
席恩忽然停步,垂柳差点一头撞上他的背。
拉姆斯的卧室近在眼前,两个私生子的好小子在门外把守:酸埃林和咕噜。
这肯定是旧神保佑。
拉姆斯老爷常说:咕噜没舌头,埃林没脑瓜。
他们一个凶残,一个卑鄙,但大半辈子为恐怖堡卖命,盲目服从、不多打听已成习惯。
“我给艾莉亚夫人送热水。”
席恩告诉他们。
“先洗洗你自己吧,臭佬,”酸埃林道,“你闻起来像堆马粪。”
咕噜咕噜着赞同,也或许那声咕噜意在嘲笑。
无论如何,埃林打开卧室门,席恩示意女人们进去。
这个房间向来没有黎明,阴影笼罩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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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的将熄余烬中,最后一根原木正噼噼啪啪地作垂死挣扎。
凌乱的空床边有张桌子,桌上放了根摇曳的蜡烛。
女孩不见了,席恩心想,也许她终于在绝望中跳窗自尽。
可那扇窗明明被紧紧关闭,以抵御暴风雪,上面结满层层冰霜。
“她人呢?”
霍莉问。
她的姐妹们将桶里的水倒进一个巨大的圆木盆,芙雷亚关上卧室门,用自己的身体抵住。
“她人呢?”
霍莉又问一遍。
外面传来一声号角。
那是佛雷家的集结号,他们在做最后的准备。
席恩感到自己失去的手指痒得厉害。
他忽然发现了她。
她蜷缩在卧室最黑暗的角落,用小山一样高的狼皮盖住自己。
若非她不住发抖,席恩肯定发现不了。
珍妮把**的毛皮搬了下来,试图藏住自己。
她是怕我们?
还是以为夫君来了?
想到拉姆斯随时可能现身,他就忍不住要尖叫。
“夫人,”席恩没法叫她艾莉亚,又不敢叫她珍妮,“您没必要躲藏,来的都是朋友。”
毛皮动了动,一只泪汪汪的眼睛向外窥探。
深色的,太深了,那是一只棕色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