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港伯爵用衣袖抹抹嘴,“我不喜欢你的腔调,爵士。
见鬼,简直是一派胡言。”
“跟我下场子见真章,你这坨板油,让我瞧瞧你的大肚子里装了多少无耻谎言!”
霍斯丁爵士叫道。
威曼·曼德勒哈哈大笑,他手下顿时有五六名骑士跳起来。
罗杰·莱斯威尔和芭芭蕾·达斯丁赶紧上前劝架,这才没见血。
卢斯·波顿从始至终什么也没说,但席恩·葛雷乔伊在他的淡色眼珠里瞧出了之前从未见过的神色——不安,甚至有一丝恐惧。
当晚,新盖的马厩被顶上的积雪压塌,死了二十六匹马和二名马夫,他们要么是被房梁砸死,要么是被积雪闷死的。
第二天上午的大部分时间花在挖掘尸体上。
波顿公爵在外院简单露了个面,稍作检查后下令把内院外院剩下的马统统带进屋。
人们好不容易完成挖掘死尸的工作,开始屠宰死马时,却又发现了一具新尸体。
这次再不能归咎于醉酒失足或马蹄所为了。
死者是拉姆斯的好小子之一,是那个身材矮胖、淋巴肿大、脾气暴躁的士兵黄迪克。
他那话儿究竟是不是黄的已经成谜,因为它被切下来狠狠地塞进了他嘴里,用力之猛以至于弄断了三颗牙。
尸体最先是厨子们在厨房外发现的,积雪一直掩到脖子处,**和死者本身都冻成了蓝色。
“烧掉尸体,”卢斯·波顿下令,“不许讲出去。
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但消息还是走漏了。
到中午,临冬城里绝大多数人知道了这场谋杀,很多人实际上还是听拉姆斯·波顿亲口说的。
“我们会严惩凶手,”拉姆斯老爷信誓旦旦,“我会亲手剥了他的皮,烤得香香脆脆再喂他吃下去,让他一口一口吃下去。”
他放话出来,凶手的名字值一枚金龙。
入夜时分,大厅里已是臭气熏天。
几百匹马、一大群狗和人们挤在同一屋檐下,地板上全是泥巴、融雪、马粪、狗屎甚至有人的排泄物。
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狗、湿漉漉的羊毛和湿漉漉的马毯的味道,置身于拥挤的长凳上可说毫无舒适可言,但这里有食物:厨子送上大片大片的新鲜马肉,表面烤焦了内里仍是血红,搭配上烤洋葱和烤萝卜……
终于有一回,普通士兵能吃上领主和骑士享用的食物。
可惜席恩那一口碎牙咬不动坚韧的马肉,勉力为之的结果是痛得难以忍受。
他只能用匕首刃面把洋葱和萝卜砸碎成泥混着吃,又将马肉切成小颗粒,放在嘴里吮吸之后吐掉——这样他至少能尝到肉味,并从油脂和血液里得到一些营养。
至于马骨头他是彻底无能为力,只能扔给狗,眼看着灰简妮一口叼住,拔腿飞奔,萨拉和垂柳在它身后追赶。
波顿公爵指挥尔贝在大家用餐时唱歌助兴。
诗人先唱《铁枪》,接着是《冬女》。
芭芭蕾·达斯丁要他唱欢快的歌,于是他又唱了《王后脱鞋,国王弃冠》和《狗熊与美少女》。
佛雷家的人加入合唱,有几个北方人也用拳头砸桌子,大吼道:“这只狗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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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熊!”
但合唱吓着了马,所以很快停止,音乐也随之终结。
私生子的好小子们围坐在墙边一支烟雾缭绕的火炬下。
路顿和剥皮人在赌骰子。
咕噜膝上坐了个女孩,他抓着女孩的一边奶子。
舞蹈师达蒙在给鞭子上油。
“臭佬。”
他拿鞭子轻拍腿肚,像主人唤狗,“你又开始发臭了,臭佬。”
席恩找不到合适的回答,只能低声应道:“是。”
“等一切结束后,拉姆斯老爷打算割掉你的嘴唇。”
达蒙边说,边用一块油腻的破布擦拭鞭子。
我的嘴唇舔过他老婆的双腿之间,他当然要惩罚我的非礼举动。
“是。”
路顿哄笑。
“瞧他那样怕是求之不得咧。”
“滚,臭佬,”剥皮人说,“熏得老子胃痛。”
其他人跟着大笑。
他赶在他们改变主意前逃开。
他知道,只要厅里有吃有喝有女人有火,折磨他的人就决不会出门找他。
离开大厅时,尔贝正在唱《春天绽放的春花》。
门外的雪大得怕人,三尺之外席恩就看不清。
他发现自己在白茫茫的世界里茕茕孑立,左右两边都是齐胸高的雪墙。
他抬起头,雪花扫过双颊,犹如漫长不绝的冰冷轻吻。
音乐声从身后的大厅传出,现在是一首温柔伤感的歌,刹那间,几乎令他平和下来。
他走了一段,突然撞见有人从反方向踏步而来,拉起兜帽的斗篷迎风飞舞。
他们面对面注视了半晌,来人手按匕首。
“变色龙席恩,弑亲者席恩。”
“我不……
我没……
我是铁种。”
“你狗屁不是。
你为什么要死乞白赖地活着?”
“诸神不让我死。”
席恩回答。
他怀疑此人正是那神秘杀手,那个在夜色掩护下神出鬼没,让黄迪克吞下自己的**、把罗杰·莱斯威尔的部下推下城墙的人。
奇特的是,他并不害怕,只是摘下左手手套。
“拉姆斯老爷不让我死。”
那人看着他的手,嘻嘻笑道:“那我把你留给他。”
于是席恩在暴风雪中继续跋涉,等爬上内墙城垛,手脚外头都结了层冰,冻得麻木。
一百尺高的城墙上,几许微风搅动了雪,城齿间全被填满,席恩花了些力气才打穿雪墙挖出一个洞……
结果发现连护城河对岸都看不清,外墙成了一道朦胧轮廓,几点阴郁的亮光在黑暗中漂移。
这便是世界末日。
君临、奔流城、派克岛、铁群岛,整个七大王国、所有他知道的地方,所有他读到过梦想过的地方,统统逝去,统统走到了时间尽头。
只有临冬城孤立雪原,形影相吊。
而他被困在城中,与鬼魂为伍。
这里既有从坟墓爬出的古老鬼魂,也有他亲手制造的年轻鬼魂:密肯、法兰、红鼻加尼、阿加、严厉的葛马、橡果河边磨坊主的老婆和她的两个儿子,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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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我的杰作,是属于我的鬼魂啊。
如今他们在这里,满腔怒火。
他再次想起墓窖中消失的铁剑。
当席恩回到房间,正脱下湿衣服时,铁腿沃顿来找他,“跟我走,变色龙,大人有话对你说。”
他没干净衣服穿,只好又套上那身湿漉漉的破布。
铁腿领他回主堡,来到从前艾德·史塔克的书房。
书房里不只波顿公爵在场,面色苍白严峻的达斯丁伯爵夫人坐在他身边,一旁还有罗杰·莱斯威尔,他斗篷上扣着铁制马头搭扣。
伊尼斯·佛雷站在壁炉边,瘦削的脸孔冻得通红。
“听说你在城里游**。”
波顿公爵开口,“马厩、厨房、军营、城垛等各处都有人见过你。
有报告说你还去查看过倒塌的堡垒和凯特琳夫人旧时的圣堂,并频繁进出神木林。
对此,你否认吗?”
“不,佬爷。”
席恩确保自己吐词含糊,因为这是波顿公爵喜欢的方式,“我睡不着,佬爷,所以到处走走。”
他一直低头盯着地板上陈旧的灯芯草。
当面直视公爵大人是不明智的。
“战前我生活在这里,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是艾德·史塔克的养子。”
“你是个人质。”
波顿纠正。
“是,佬爷,我是人质。”
但这里确实是我的家。
不是真正的家,但是最接近家的地方。
“有人在谋杀我的人。”
“是,佬爷。”
“这么说,我可以信任你了?”
波顿的声音愈发轻细,“你不会用背叛来回报我的恩典。”
“不会,佬爷,那不是我干的。
我不会……
我……
我只是走走,走走而已。”
达斯丁伯爵夫人道:“把手套摘下来。”
席恩猛然抬头。
“求求您,不,我……
我……”“照她说的做,”伊尼斯爵士说,“把手亮出来。”
席恩摘下手套,举起双手让他们检查。
至少没让我赤身**,至少没那么糟。
他的左手只剩三根手指,右手剩下四根。
拉姆斯夺去了他右手的小指,左手的无名指和食指。
“野种把你弄成这样?”
达斯丁伯爵夫人评论。
“佛人明鉴,实际上是我……
我请求他这么做的。”
拉姆斯让我求他。
他就爱听我苦苦哀求。
“你为什么要请求他?”
“因……
因为我不需要这么多手指。”
“四根也能作案,”伊尼斯·佛雷爵士捻着从满是软肉的下巴长出的那束老鼠尾巴似的棕色胡须,“他右手还有四根手指,握得住剑。
至少握得住匕首。”
达斯丁伯爵夫人呵呵笑道:“姓佛雷的莫非都是傻瓜不成?
瞧他这副德行,握得住匕首?
恐怕连勺子都握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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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相信他能打倒野种的怪胎宠物,再割下那家伙的**往嘴里塞吗?”
“几名死者身强体壮,”罗杰·莱斯威尔说,“且没有一个是被刀捅死的。
显然,凶手不是这变色龙。”
卢斯·波顿的淡色眼珠紧盯着席恩不放,目光跟剥皮人的剥皮刀一样锋利。
“看来我不得不同意你们的结论。
有没有力气姑且不论,他首先就缺乏背叛犬子的胆量。”
罗杰·莱斯威尔咕哝一声:“不是他,会是谁呢?
史坦尼斯在城内有人,这是确凿无疑的。”
臭佬不是人,所以臭佬很安全。
我很安全。
他不知达斯丁伯爵夫人把墓窖里的事告诉他们没有,关于那些失踪的铁剑。
“必须盯紧曼德勒,”伊尼斯·佛雷爵士低声说,“威曼大人对我们没有好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