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依然没能摆脱镣铐。
朱斯丁爵士沿队列飞驰而去,阿莎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情境。
哈尔洛岛的十塔城。
母亲屋内点了一根蜡烛,雕花大床在落满灰尘的华盖下显得如此空**。
亚拉妮丝夫人坐在窗边,遥望大海彼方。
“你有没有把我的小宝贝儿带回来啊?”
她嘴唇颤抖。
“席恩来不了。”
阿莎低头看着由于两个儿子的死而崩溃的母亲,看着这个给她生命的女人。
而她的第三个儿子……
随信均奉上王子的一部分。
若战斗在临冬城打响,无论鹿死谁手,弟弟都没法活命。
变色龙席恩。
连母熊都想把他脑袋插在枪上。
“你有兄弟么?”
阿莎·葛雷乔伊问了看守一句。
“我有姐妹,”亚莉珊·莫尔蒙一如既往地粗声答道,“我娘生了五胎,都是女孩。
莱安娜留守熊岛,莱拉、乔蕊儿和母亲在一起,黛西被谋害了。”
“在红色婚礼上。”
“是的。”
亚莉珊盯着阿莎看了一会儿,“我有个儿子,两岁大。
女儿九岁了。”
“你生育好早。”
“早是早,但总比晚了好。”
她在讽刺我,阿莎想,随便吧。
“你结婚了。”
“才没有,我孩子的爹是头熊。”
亚莉珊笑了。
她牙齿参差不齐,笑起来却别有风韵。
“莫尔蒙家的女人都是易形者。
我们变成熊,去森林里**。
大家都知道。”
阿莎也笑了。
“莫尔蒙家的女人都是战士。”
对方笑容消退。
“这多亏了你们,熊岛上每个孩子都得警惕海怪浮起。”
古道。
阿莎别过头,锁链轻响。
行军第三天,周围树木愈发茂密,车行大路慢慢变成猎物小径,很快较大的货车就无法通过了。
熟悉的地标依次出现——一座从特定角度看有些像狼头的石山,一座半冻的瀑布,一座天然的石拱桥,上面垂下灰绿苔藓。
这些地标阿莎都记得,她走过这条路,骑马到临冬城劝说弟弟席恩放弃战利品,与她一起安全地回深林堡。
那次我也失败了。
那天走了十四里,众人颇为满足。
暮色降临时,车夫将车拉到树下。
<!--PAGE 5-->
他帮马匹卸鞍,朱斯丁爵士驱马过来,松开阿莎脚上的镣铐。
然后他和母熊一起押她穿过营地,去国王的大帐。
她虽为俘虏,毕竟是派克岛的葛雷乔伊,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他的队长、军官们晚宴时,还是乐意打赏她残羹冷炙的。
国王的大帐差不多有深林堡的长厅大小,但完全谈不上舒适。
浆硬的黄帆布褪色严重,溅满泥水,还长着点点霉斑。
大帐中央的柱子上飘扬着金色王旗,雄鹿头裹在烈焰红心之中。
随史坦尼斯北上的南方领主们围住大帐的三个方向驻扎,只在大帐前方,夜火熊熊燃烧,翻卷的火舌直冲黑暗的天际。
阿莎在看守的陪同下蹒跚着走来时,正有十几个人在为夜火劈柴。
后党人士。
他们信仰的红神拉赫洛是个贪婪霸道的神。
她自己的神——铁群岛的淹神——在他们眼里是恶魔,而她若不改信光之王,必永堕黑暗,无法翻身。
他们很乐意像烧木头树枝一样烧我。
狼林之战后,有人当着她的面如此建议。
史坦尼斯拒绝了。
国王站在大帐外,凝视夜火。
他看到了什么?
胜利?
末日?
那位贪婪的红神的面孔?
他双眼深陷,剪得很短的胡须犹如一圈阴影,覆在凹陷的双颊和瘦削的下颌上。
然而他目光中有钢铁般的决绝,让阿莎知道这个男人永远、永远不会回头。
她单膝跪在他面前。
“陛下啊。”
陛下啊,我在您面前是否足够谦卑?
我是否做到了灰心丧气、卑躬屈膝、服服帖帖?
“我恳请您,解开我双手的锁链,让我骑马吧。
我决不会逃跑。”
史坦尼斯像看一只想扑到他腿上的狗一样看着她。
“这是你应得的。”
“的确是。
但现在我愿奉献我的手下、我的船只和我的智慧。”
“你的船要么被我俘获,要么被我烧掉。
你的手下……
还剩几个?
十个?
十二个?”
九个。
还能作战的则只剩六个。
“裂颚达格摩盘踞托伦方城,他是一员悍将,对葛雷乔伊家绝对忠诚。
我能将那座城堡及其中的部队献给您。”
她想加上“也许”,但在国王面前含糊其辞只能起反效果。
“托伦方城还不如我脚下的泥巴。
我要临冬城。”
“那就请击碎镣铐,让我帮您夺取它,陛下。
您的王兄以化敌为友闻名,我又如何不能为您效犬马之劳。”
“你是犬还是马?
效什么劳?”
史坦尼斯转头望向夜火,不知在舞蹈的橙焰中看什么。
朱斯丁·马赛爵士抓住阿莎的胳膊,把她拉进国王大帐。
“您太失策了,夫人,”他说,“决不要在他面前提劳勃。”
<!--PAGE 6-->
我早该明白。
阿莎知道身为弟弟的这种情结。
她想起小时候害羞的席恩,如何活在对罗德利克和马伦的惧怕之中。
他们永远不能摆脱这种情结,她明白了,即便活到第一百岁,也仍然是弟弟。
她晃着铁手镯,想象要是从后面接近史坦尼斯,勒死他,该有多愉快。
他们那晚喝了由斥候班吉寇·树枝打回来的一只骨瘦如柴的雄鹿炖的汤,但只有国王大帐内的人有权分享。
没资格进帐的人分到一小块面包和一根不及手指长的黑香肠,就着所剩无几的盖伯特·葛洛佛的麦酒冲下肚。
深林堡到临冬城只有一百里格,乌鸦飞上三百里就到。
“我们要是乌鸦就好了。”
行军第四天,天空开始飘雪,朱斯丁·马赛说。
只是零星小雪,尽管潮湿阴冷,还能轻松应付。
可次日继续下雪,第三天也下,第四天也下。
狼仔们呼出的气把厚胡子冻结成冰,平素修面整洁的南方孩子也开始留长胡须,好给脸部保暖。
没过多久,队伍前方的土地成了白茫茫一片,遮掩了石块、扭曲树根和落木,每一步都危机重重。
寒风吹来,裹挟着翻卷雪花。
国王的军队成了一堆雪人,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下雪的第三天,国王的军队开始走散。
南方骑士和贵族难以适应冰雪,北方的山地氏族民却行进得快。
他们的矮种马踏实稳健,而且吃得比驯马少,比战马更少得多。
矮种马上的骑手习惯了冒雪行进。
很多狼仔穿着古怪的鞋子,这种用弯曲的木头和皮带绑成的长条状怪东西被他们称作熊掌,他们把熊掌套在靴底。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在雪面上行走,却不会踩碎雪壳,把大腿陷进去。
有些人给马也戴上熊掌,毛发蓬松的矮种马戴这个和其他马戴马掌一样轻松……
但驯马和军马不喜欢戴这东西。
有些国王的骑士硬把熊掌绑在马蹄上,结果高大的南方马嘶叫个不休,拒绝前进,甚至想把那东西甩掉。
有匹战马戴熊掌行走时扭断了蹄子。
穿熊掌的北方人很快甩开了其他部队。
他们先追上主队的骑士,然后又超过高迪·法林爵士的前锋部队。
与此同时,辎重队的货车和推车越落越远,以至于后卫部队不得不经常回头催促。
暴风雪的第五天,辎重队经过一片起伏不定、齐腰深的雪原,下面暗藏着冻结的池塘。
结果冰层承受不住货车的重量,突然碎裂,冰水吞噬了三名车夫和四匹马,连带两位上前救援的人——其中包括海伍德·费尔。
他的骑士在他淹死前把他拖出了池塘,但他冻得双唇发紫,皮肤白得跟牛奶一样。
人们想尽办法也没能让他暖和起来,他们剪掉湿透的衣服,用暖和的毛皮裹住他,把他安置在火堆旁。
<!--PAGE 7-->
他剧烈地哆嗦了几小时后,晚上发着高烧陷入昏迷,再也没醒来。
那晚,阿莎头一次听到后党悄声谈论祭品——献给红神的祭品,请求真主终结暴风雪。
“北方诸神降下这场大雪。”
科里斯·彭尼爵士说。
“他们是伪神。”
巨人杀手高迪爵士强调。
“拉赫洛与我们同在。”
克莱顿·宋格爵士道。
“可梅丽珊卓不在。”
朱斯丁·马赛爵士说。
国王一言未发,但全听见了,这点阿莎十分确定。
他坐在高桌旁,面前没怎么喝的洋葱汤凉了,那双凹陷的眼睛出神盯着最近一根蜡烛的火焰,无视周围的谈话。
身材颀长的副指挥官里查德·霍普代表他发言。
“暴风雪很快会平息。”
霍普断言。
结果事与愿违,暴风雪越来越强,风比奴隶贩子抽打的鞭子更残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