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洛佛不耐烦了,“你跟我来,一切自有解释。”
戴佛斯站起身。
“如果我死了,恳请大人将我的家信送达。”
“我保证办到……
但你要死也不会死在我葛洛佛或是威曼大人手上。
快走吧,随我来。”
葛洛佛带他走过一个黑暗的大厅,下了一段磨旧的阶梯,穿过神木林——这里的心树长得如此纠结高大,以至于包裹了周围所有的橡树、榆树和桦树,苍白的粗壮枝条甚至挤进了墙壁和墙上的窗户。
心树的树根有成年男子的腰部那么粗,树干宽阔无朋,使得早久以前刻上去的人脸显得肥胖而又怒气冲冲——打开一道生锈铁门,停下来点燃了一支火炬。
等火炬烧得红旺,他又领戴佛斯下了更多阶梯,来到一个桶形天花板的地窖。
地窖墙上全是水,凝结了许多白色的海盐,他们脚涉海水继续前进,穿过了许多地窖。
这里有一排排狭小、潮湿、散发出恶臭的牢房,条件跟戴佛斯被关押的地方不可同日而语。
地窖尽头是一面空白石墙,葛洛佛凑上去一推,前面就出现了一段狭长的隧道,隧道的阶梯向上。
“我们到底在哪儿?”
戴佛斯边走边问,话音在黑暗中轻轻回响。
“我们在阶梯之下的阶梯——在城堡梯正下方,直上新堡。
这是条密道,大人,这是为了防止你被外人发现,世人都以为你死了。”
死鬼的麦片粥,戴佛斯边想边爬。
阶梯尽头是另一面墙,但这次是抹灰的板条墙。
墙后的房间温暖舒适,陈设了各式家具,地上铺有密尔地毯,桌上点着些蜂蜡蜡烛。
戴佛斯听见不远处传来笛子和提琴的演奏声。
一面墙上挂了张褪色的羊皮地图,描绘出北境地形。
肥胖的白港伯爵威曼·曼德勒就坐在地图下方。
“请坐,”曼德勒大人今天穿得富丽堂皇:浅蓝绿色天鹅绒外套,外套边沿、袖子和领口上都绣了金线,金质三叉戟搭扣将白貂皮披风扣住,“饿不饿?”
“不饿,大人,你的狱卒为我提供了充足的食物。”
“渴的话,这里有酒。”
“我是来跟你谈判的,大人。
国王指派我来,可不是陪你喝酒。”
威曼伯爵叹了口气。
“我待你很不公,这我知道。
虽说我有我的苦衷……
来,请坐,我请求你,坐下来喝几口,为我儿平安归来干杯。
威里斯是我的长子和继承人,他现在回家了,你听到的就是欢迎宴会的声音。
他们在人鱼宫里享用七鳃鳗派和鹿肉烤栗子,薇尔菲德在陪她的佛雷未婚夫跳舞,其他佛雷则举杯庆祝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透过音乐,戴佛斯听见了模糊的话语和杯盏交碰声。
他什么也没说。
“我刚从高位上下来。”
威曼伯爵续道,“跟往常一样,我吃得太多,而白港路人皆知我肠胃不好。
不出意外的话,对于我在厕所里待上很长时间,我们的佛雷朋友不会起疑。”
他把自己的酒杯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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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喝吧,我不能再喝了。
先请落座,我们时间有限,需要讨论的事情却很多。
罗贝特,请你给首相大人倒酒好吗?
戴佛斯大人,您不知道,您已经死了。”
罗贝特·葛洛佛倒了满满一杯葡萄酒,拿给戴佛斯。
他接过来嗅了嗅,喝了一口。
“请问我是怎么死的呢?”
“被斧头砍死的。
你的人头和双手就挂在海豹门上,直面港口。
你的人头现在已经腐烂了,好在我们把它插枪上之前,先用焦油泡过。
据说食腐乌鸦和海鸟曾为你的眼睛大打出手。”
戴佛斯不安地扭着身子。
知道自己成了死人,感觉真诡异。
“请问大人,那个替死鬼是谁?”
“有关系吗?
戴佛斯大人,您有一张平凡的脸——希望我说这话没冒犯到您——那人跟您肤色一致、鼻子形状一致、两只耳朵没有任何残缺、长长的胡子也很容易修剪成您的样式。
您放心,我们对焦油处理的结果相当满意,而塞进他嘴里的洋葱进一步扭曲了面部特征。
巴提穆斯爵士亲自动手,把他左手的指节切掉,就跟您的手一样。
那家伙是个罪犯,如果能让大人您安心的话,我可以说,他这一死的意义比他一辈子的贡献加起来还大。
大人,其实我对您毫无恶意,人鱼宫中那场表演全是做给我们的佛雷朋友看的。”
“大人您真会演戏,”戴佛斯道,“您和您一家人把我完全骗过了。
我还以为您的媳妇是真心要我死,而那小姑娘……”“薇拉,”威曼大人微笑道,“您看见她有多勇敢了吧?
即便我威胁要拔了她的舌头,她还是坚持提醒我白港亏欠临冬城史塔克家族的恩情,那是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薇拉说的话全是发自内心,里雅夫人也一样——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您原谅她。
她是个胆小又愚蠢的女人,威里斯是她的命。
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像龙骑士伊蒙王子或‘星眼’赛米恩那么伟大,也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像我的薇拉和她姐姐薇尔菲德那么勇敢……
薇尔菲德是知情的,但她磊落坦然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和骗子打交道,正派人也不得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只要我唯一幸存的儿子还是俘虏,我就不敢公然跟君临的朝廷作对。
泰温·兰尼斯特公爵给我的亲笔信中确认他手上握有威里斯。
他告诉我,想要他毫发无伤地放人,我必须忏悔叛国罪行,代表白港降顺朝廷,宣布支持那小鬼国王对铁王座的权利……
同时还要向他新近册封的北境守护卢斯·波顿屈膝;如果我拒绝,他就以叛国罪处死威里斯,白港则会遭到围攻和洗劫,我的家族将落得卡斯特梅的雷耶斯家族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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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胖子,许多人据此认为我软弱愚昧,或许泰温·兰尼斯特也这么想。
我派乌鸦回复他,宣称我儿子归来以后我才会开城屈膝,之前不行。
泰温还没回复就死了,接着佛雷家的人带着文德尔的遗骨出现……
口口声声说是来谈和、并缔结婚约的,但我在威里斯安全回家之前,不打算答应他们的任何要求;当然,他们也坚持在我证明忠诚之前,不会归还威里斯。
事情就这么僵持不下,您的到来给了我了结此事的机会。
我之所以在人鱼宫中粗暴地对待您,并把那颗头和那双手挂上海豹门都是有充分理由的。”
“您冒着巨大的风险,大人,”戴佛斯道,“若是教佛雷家的人识破伪装……”“我根本没冒险。
若是哪个佛雷非要爬上城门,检查那个嘴咬洋葱的罪犯,我可以把一切都怪罪到狱卒头上,然后拿出真正的你来平息怒火。”
戴佛斯听得背脊发凉。
“我明白了。”
“希望如此。
你说过,你也有儿子。”
三个,戴佛斯心想,从前一共有七个。
“我马上就要赶回宴会去继续招待我的佛雷朋友们。”
曼德勒续道,“他们监视着我,爵士先生,日日夜夜监视着我,企图嗅出一星半点叛逆的迹象。
你亲眼见过那个傲慢无礼的杰瑞爵士和他的侄子雷加——那假惺惺的蛆虫居然取了真龙的名字。
比他们两个更可恶的是赛蒙,这家伙善于花钱钻营,已收买了我手下好几个仆人和两名骑士,他老婆的侍女居然跟我家弄臣上了床。
如果史坦尼斯奇怪我为什么在回信里缄默不语,那是因为我连自家学士都信不过。
席奥默头脑精明,但对我们家没有感情,你在大厅里已经听过他的发言了。
本来学士们戴上颈链时就该放下地域之见,但我始终忘不了他是兰尼斯港的兰尼斯特,且自称跟凯岩城兰尼斯特家有远亲关系。
总而言之,我身边不是敌人就是笑里藏刀的奸细,戴佛斯大人,他们像蟑螂一样污染了我的城市,每天晚上我都觉得他们在我身上爬。”
胖子握手成拳,下巴上的肥肉不住颤抖,“我儿文德尔到孪河城做客,吃过瓦德侯爵的面包和盐,并把自己的剑和朋友们的剑一起挂在墙上,赤手空拳地赴宴。
结果他们竟冷血地谋杀了他。
这是谋杀!
但愿佛雷家的人都被他们自己编造的无稽故事噎死!
我跟杰瑞喝酒,与赛蒙说笑话,还把挚爱的孙女许配给雷加……
但他们甭想让我忘记发生过的事。
北境永不遗忘,戴佛斯大人,北境永不遗忘。
现在我儿子回家了,戏也该演完了。”
威曼大人话中有股寒气,让戴佛斯感到彻骨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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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您寻求正义,大人,请您依靠史坦尼斯国王。
世上没有比他更公正的人。”
罗贝特·葛洛佛插话:“您的忠诚显示了您的荣誉,戴佛斯大人,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毕竟只是您的国王,不是我们的国王。”
“你们的国王已经过世,”戴佛斯提醒两位北方贵族,“他和威曼大人的儿子一起,在红色婚礼上遭到谋杀。”
“少狼主的确遇害了,”曼德勒同意,“但艾德大人不止有这么一个勇敢儿子。
罗贝特,把那孩子带来。”
“立刻就去,大人。”
葛洛佛闪身出门。
那孩子?
莫非罗柏·史塔克的某个弟弟逃脱了临冬城之劫?
莫非曼德勒还在城堡里藏了一位史塔克传人?
再或是他找了个冒牌货?
就他看来,北境人大概不在意真假……
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却绝不会跟冒牌货合作。
然而罗贝特·葛洛佛带来的男孩显然不是史塔克家的人,连冒充的资格都没有。
此人比少狼主被谋害的弟弟们大得多,有十四五岁,而其眼睛显得比年龄更为成熟。
他暗棕色蓬头下的脸庞有些凶狠,嘴巴宽、鼻子尖、下巴也尖。
“你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