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帆松松垮垮地垂下,一丝风也没有,河水却越变越深,直到撑篙再也触不到底。
水流推动他们飘向下游,飘向……
提利昂看见水中升起庞然巨物,森森耸立,似乎是一座木岛上的山丘,又或是雾中覆满了苔藓和蕨类的大石头。
等“含羞少女号”靠近,他才看清那是岸边腐朽的木制堡垒,墙壁爬满地衣,堡垒上有许多细瘦的尖塔,其中许多断掉了,好似被折断的长矛。
随着船行,没顶的塔越来越多,它们不断显现又很快隐匿,随之现身的还有诸多厅堂与看台,优雅的桥墩、精致的拱门、刻槽的圆柱,阳台和凉亭。
全被遗弃了、全部倒塌了、全都成了废墟。
灰藓在此地生得最厚,它们在落石上聚成巨大的环形藓丘,又覆盖了所有的塔楼。
塔楼窗户被黑色的藤蔓缠绕,藤蔓从门里爬出,爬上拱道,爬上高高的石墙。
实际上,四分之三的宫殿都隐藏在雾中不见天日,但提利昂仅从可以看到的部分已能肯定这座岛比红堡大十倍、美上一百倍。
“这就是爱心宫啊。”
他低声说。
“洛伊拿人是这么叫的,”赛学士哈尔顿道,“但在最近一千年里,它被称为伤心宫。”
废墟已够让人伤心了,思及它以前的模样则更加悲哀。
这里有过欢声笑语,提利昂心想,有繁花盛开的花园和骄阳下金光闪烁的喷泉。
级级阶梯絮绕着情人的脚步,而残破的圆顶屋见证了无数对夫妻的美满婚姻。
由此他想到了泰莎,想到了他们短暂的结合。
是詹姆干的好事,他可怜兮兮地想,他是我的至亲,是我强壮的大哥哥。
小时候他给我买了那么多玩具,有铁圈、积木还有一只木雕狮子。
他给我准备了第一匹小马,还教我怎么骑它。
他说那是他买的妓女,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他是詹姆,而你只是他找来逢场作戏的礼物。
在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在你给我第一次微笑的时候,在你允许我牵你手的时候,我都不相信你。
连我父亲都不爱我,你又有什么理由为我而动心?
除非是为了钱。
他的思绪穿过丝丝缕缕的灰雾,听见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弓弦响动,正在说话的泰温公爵被弩箭射穿了肚皮,一屁股坐到石地板上,慢慢等死。
“妓女还能上哪儿去。”
这是公爵的原话。
是啊,能上哪儿去呢?
提利昂很想问个清楚。
父亲,我的泰莎去了哪里?
“这雾要持续多久?”
“再过一小时我们就能离开伤心领,”赛学士哈尔顿道,“从那以后,该是愉快的航程。
下洛恩河的每个拐弯处都有村庄,阳光照耀着成熟的果园、葡萄园和麦田。
渔民们生活在水边,我们可以洗到热水澡,享受甘甜的葡萄酒。
下游的赛荷鲁、瓦利萨和维隆瑟斯三镇都有墙垒保护,规模相当于七大王国的城市。
我相信——”“前面有光。”
小格里芬警告。
提利昂也看见了。
那是翠鸟号罢,或类似的撑篙船,他安慰自己,但心知肚明事情没这么简单。
鼻子的伤处又痒起来,他用力挠了几下。
“含羞少女号”继续前进,前方的光亮更加醒目。
那是雾霭中一颗若隐若现的星,好像在召唤他们靠近。
但随着他们靠近,一颗星星却裂变成两颗,接着是第三颗,最后成了水上一排凌乱的灯火。
“那是梦想桥,”格里芬指出,“看来桥上有石民。
他们可能会朝我们号叫,但不太可能造成威胁。
绝大多数石民身体虚弱、行为笨拙、动作迟缓、智力低下,他们走到生命尽头时往往会发疯,那也是他们最危险的时候。
若情况有异,就用火把驱赶,但决不能触碰他们。”
“他们很可能根本没发现我们。”
赛学士哈尔顿道,“划到桥下之前,大雾会掩护我们,等他们发觉,我们已过桥了。”
石化的眼睛不能视物,提利昂知道这点。
通常来讲,灰鳞病症状会从四肢开始蔓延:指尖的一点污斑,变黑的脚指头,逐渐失去的触觉等等。
接着麻木感从手掌爬向胳膊,或从脚掌悄悄地侵蚀小腿和大腿。
被感染的肌肤会变硬、变冷,外皮变成类似石头的灰色。
他听说有三种东西是医治灰鳞病的灵药:斧头、长剑和切肉刀。
切除感染的躯体很多时候能阻止疾病继续发展,但不是百发百中。
许多人牺牲了一只胳膊或一条腿,却发现另一只胳膊或另一条腿随后也出现了病症,而到那时已无药可救。
症状扩散到脸部时,失明常常接踵而至。
占据全部表皮后,疾病还会向内发展,肌肉、骨骼和内脏器官也在劫难逃。
桥在前方越变越大。
格里芬说这是梦想桥,但它承载的梦想早已支离破碎。
无数苍白的石拱跨立于雾海中,将伤心宫与河西相连。
一半的桥拱已然塌了,或承受不住其上厚厚的灰藓的重量,或被水中粗黑的藤蔓拉扯下去。
宽阔的木制桥身也早已腐朽,但沿桥有些灯笼依旧亮着。
“含羞少女号”驶近后,提利昂看见灯光下石民们身影幢幢,好像灰蛾子一样绕着灯盲目转圈。
他们有的是**,有的围着裹尸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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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芬见状抽出长剑。
“耶罗,点火炬。
孩子,你护送莱摩儿回房,并留在那里陪伴她。”
小格里芬执拗地盯着父亲。
“莱摩儿知道怎么回房,我要留下来帮忙。”
“我们发誓保护你。”
莱摩儿柔声说。
“我不需要保护,我使剑就跟达克一样好。
我几乎是个骑士了。”
“你几乎还是个孩子,”格里芬道,“立刻照吩咐去做。”
男孩低声骂了几句,把撑篙摔到甲板上,发出的回声在雾中听来很怪异,似乎有无数根篙子先后摔了下来。
“凭什么要我逃跑?
要我藏起来?
哈尔顿没逃,耶利亚没逃,甚至连胡戈都没有。”
“我是没逃,”提利昂说,“但我这么矮,往鸭子身后一藏就好。”
他把六根火炬插进烧红的炭盆里,看着浸油的破布即刻被点燃。
不要一直盯着火,他告诫自己,熊熊火焰可能导致夜盲。
“他不过是个侏儒。”
小格里芬谴责地说。
“我的秘密大白于天下啦,”提利昂应和道,“没错,我还没赛学士的一条腿重要,没人管我死活吧?”
尤其是我自己。
“可你不同……
你是重中之重。”
“侏儒,”格里芬,“我警告你——”一声令人发抖的哭号撕裂了浓雾,模糊而尖利。
莱摩儿颤抖着别过身。
“七神救救我们。”
离残桥只有不到五码之遥。
桥墩把河水分出白色浪花,好似疯子口吐白沫。
四十尺上,石民们正围着一盏摇曳的灯咕哝念叨,在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眼里,“含羞少女号”和漂来的浮木没区别。
提利昂握紧火把,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来到桥下,两边是白色的厚重桥墩,其上垂下层层灰藓,河水在周围愤怒咆哮。
有一瞬间,船似乎朝右侧桥墩撞去,但达克及时用撑篙排除了险情,将船推回河道中央。
几秒钟后,船过了桥,平安无恙。
提利昂没来得及喘口气,小格里芬便钳住了他的胳膊,“你什么意思?
我是重中之重?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是重中之重?”
“这还不明显吗?”
提利昂道,“如果耶达里、格里芬乃至咱们可爱的莱摩儿落在石民手里,我们会哀悼一阵子,然后继续上路;可要你有个三长两短,整个计划就全泡汤了,奶酪贩子和太监苦心孤诣多年的大阴谋就此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对不对?”
男孩转向格里芬。
“他知道我的身份。”
即便之前不知道,这下也诈出来了。
现在“含羞少女号”远离了梦想桥,只剩船尾的光亮渐行渐远,过不了多久就会完全消失不见。
“你自称是小格里芬,佣兵格里芬之子,”提利昂说,“说不定你是化装来到人间的战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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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仔细看看。”
他抬起火炬,光芒照亮了小格里芬的脸。
“退下,”格里芬命令,“否则你会后悔的。”
侏儒没理他。
“蓝发把你的眼睛衬成了蓝色,考虑得很精妙;为纪念死去的泰洛西母亲而染发,这个故事几乎让我掉下眼泪唷。
不过呢,心思缜密的人会怀疑佣兵的崽儿凭什么要涂抹圣油的修女来指导信仰?
凭什么要没颈链的学士来教授历史和语言?
稍微动点脑筋,也会怀疑你父亲的打算。
为什么找雇佣骑士来训练你,而不是让你加入某个佣兵团当学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