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塔顶,拜拉席恩宝冠雄鹿的金色大旗被朔风吹得噼啪作响。
正是在那里,不久之前,琼恩领着纱丁和聋子迪克·佛拉德放箭大肆射杀瑟恩人和自由民。
塔下,两名后党的卫兵打着哆嗦站哨,他们把手插进胳膊窝,长矛歪歪斜斜地靠在门上。
“布手套不顶用,”琼恩告诉他们,“明天去找波文·马尔锡吧,让他给你们一人一双镶毛皮的皮手套。”
“好的,大人,谢谢您。”
年长的卫兵应道。
“该死,如果到明天这手还没冻掉的话我就去。”
年轻的卫兵恨恨地说,他的呼吸结成团团白雾,“以前我觉得多恩边疆地就够冷了。
我真是什么也不懂。”
什么也不懂,琼恩·雪诺心想,跟我一样。
沿螺旋梯走到半途,他撞见下楼的山姆威尔·塔利。
“你刚见到国王?”
山姆点点头。
“伊蒙学士派我送信。”
“明白。”
七大王国的许多领主信任学士们拆信并传达信息,但对史坦尼斯而言,开启封蜡只能是他自己的事。
“史坦尼斯看了之后有何反应?”
“他表情很难看,”山姆压低声音,“信里的事我不该多嘴的。”
“那便不要说,”琼恩猜测一定又是父亲的哪位封臣拒绝史坦尼斯了。
当初卡史塔克家归附时,史坦尼斯却是立刻把好消息散播了出去。
“你的长弓练得怎样?”
他问山姆。
“我找到一本论述弓术的好书,”胖子承认,“但实际操作起来太难了。
练得我满手水泡。”
“勤学苦练。
如果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异鬼来袭的话,我们用得上每一张弓。”
“噢,我宁愿永远没有那一天。”
山姆浑身抖了抖。
国王的书房外站了更多卫兵。
“觐见陛下时不得佩带武器,大人,”卫兵头目宣布,“请交出您的剑和匕首。”
琼恩知道,抗议是没有用的,于是他顺从地缴了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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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相当暖和。
梅丽珊卓女士坐在火炉边,喉头火红的宝石映衬着她苍白的皮肤。
如果说耶哥蕊特是火吻而生的话,那么红袍女本身就是火,她的头发是血与火交相辉映的色彩。
史坦尼斯站在从前熊老用餐的粗木桌边,桌上摆了一张巨大的北境地图,由于是兽皮做的,质地颇为粗糙。
地图一角被一支油脂蜡烛压住,另一角的镇压物是一只铁甲手套。
国王今天穿了羔羊毛马裤和加厚外套,但仍给人一种穿板甲和锁甲般的严酷感。
他的皮肤犹如白皮革,胡子修剪得如此干净,看起来好像是画的。
他的黑发只剩下太阳穴旁的一圈,而他手上握着一张暗绿色封蜡已被揭开了的羊皮纸。
琼恩单膝下跪。
国王朝他皱皱眉,恼怒地挥舞着信。
“起来。
告诉我,谁是莱安娜·莫尔蒙?”
“她是梅姬伯爵夫人的女儿,陛下,好像是小女儿。
她的名字是依我姑姑取的。”
“毫无疑问,是为了讨好你父亲。
这毛头小妮子今年几岁?”
琼恩想了一下。
“她……
大概十岁吧,十岁上下。
请问陛下,她写了些什么呢?”
史坦尼斯打开信。
“‘熊岛不承认除北境之王外的任何君主,而北境之王出自史塔克家族。’
你说她才十岁,才十岁就敢嘲讽她的合法国王啊!”
他那修剪整齐的胡茬犹如阴影罩在他凹陷的脸颊上,“不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雪诺大人,人们只需知道卡霍城归顺我就够了。
我可不想听见你手下的黑衣弟兄拿这小孩的事嘲笑我。”
“遵命,陛下。”
琼恩明白,梅姬·莫尔蒙随罗柏去了南方,她的大女儿甚至成为了少狼主的贴身护卫。
可就算这两位女士双双死于非命,梅姬伯爵夫人也还有其他女儿啊,那些比黛西小比莱安娜大的女儿。
他不明白为什么得由这位最小的莫尔蒙来回复史坦尼斯,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去信上盖的是冰原狼纹章而非宝冠雄鹿,如果署名是他琼恩·“史塔克”、临冬城公爵的话,女孩的回复会不会大不一样……
不过木已成舟,他赶紧提醒自己,你已经作出了选择。
“我总共派出二十几只鸟儿,”国王愤愤不平地抱怨,“结果他们置若罔闻,甚至有人敢这样公然拒绝。
他们应当清楚,每位领主都有义务向他的国王输诚效忠,现在倒好,你父亲麾下的封臣们居然连自己的国王都不肯承认——除了卡史塔克家。
你说,难道阿尔夫·卡史塔克是偌大一个北境里唯一懂得荣誉的人吗?”
阿尔夫·卡史塔克乃已故瑞卡德伯爵之叔,侄儿侄孙们随罗柏南征期间,他被任命为卡霍城代理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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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了第一个派乌鸦回复史坦尼斯的贵族,并在回信中答应全面合作。
琼恩意识到,卡史塔克家别无选择,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背叛冰原狼旗、私下刺杀了兰尼斯特家的人,如今雄鹿成了他们唯一的指望,而史坦尼斯跟琼恩一样对此心知肚明。
“这是个混乱的时代,怀有荣誉之心的人也必须谨慎行事,方能明辨是非,”他告诉国王,“陛下,您不是七大王国里唯一要求人们输诚效忠的君主。”
“告诉我,雪诺大人,”梅丽珊卓女士开口,“当野人攻打你的长城时,其他那些君主人在哪儿?”
“离此千里之遥,对我们不闻不问。
我没忘记这个事实,以后也绝不敢忘。
但我父亲的封臣还得保护南征将士们的妻子儿女,百姓则没有权利来选择主人。
陛下,我恐怕您暂时要求得太多了。
给他们些时间吧,我相信您会得到答复。”
“你指什么样的答复?”
史坦尼斯捏紧莱安娜的信。
“北方人同样害怕泰温·兰尼斯特的报复,”琼恩耐心解释,“害怕得罪波顿家族——他们家以剥皮人作纹章是有渊源的。
北境的精锐随罗柏倾巢出动,逐次消耗,最后纷纷凋零,大家正在哀悼死者,您却要人们再度拿起武器。
如果说他们暂时有所犹豫,这能怪谁呢?
恕我直言,陛下,恐怕很多北方领主认为您难逃覆灭命运。”
“如果陛下覆灭,整个王国便难逃灭顶之灾。”
梅丽珊卓女士宣称,“请记住这个,雪诺大人,在你面前的乃是维斯特洛真正的国王。”
琼恩掩饰住情绪。
“如您所言,女士。”
史坦尼斯嗤笑一声:“司令官,你可真是惜字如金——说到这金子,你到底有多少呢?”
“金子?”
莫非红袍女打的是金龙的主意?
不是真龙?
“陛下,我们守夜人只有一些微薄的税收入账,咱们的仓库里芜菁是很多,钱财却少之又少。”
“芜菁可不能满足萨拉多·桑恩的贪欲。
我急需真金白银。”
“这些东西只有白港才有办法解决。
那座港口虽无法与旧镇或君临媲美,却是北境最大的贸易集散地,曼德利大人也是我父亲麾下封臣中最有钱的。”
“那位‘胖得压死马大人’吗?”
威曼·曼德利大人自白港传来的回信中只是老调重弹地倾诉自己年老体衰,而史坦尼斯早前也同样命令琼恩不得在他人面前提及此事。
“或许那位大人看得上我们的野人公主,”梅丽珊卓女士提出,“胖子现下有伴侣吗,雪诺大人?”
“他的夫人去世很久了,留下两个儿子,其中大儿子还生了孙女。
不管怎么说,威曼太胖,至少有三十石重,连马都骑不上,瓦迩决无可能对他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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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得要奇迹发生才能从你嘴里听到好消息,雪诺大人。”
国王发起牢骚。
“我只是实话实说,陛下。
您的人把瓦迩称为‘公主’,但对自由民而言,她不过是他们国王的小姨子,仅此而已。
而如果您强迫她嫁给某位她看不上眼的人,在新婚之夜,她便会亲手割开丈夫的喉咙。
退一万步讲,即便她屈从于这场婚事,也代表不了野人们的态度。
野人们不会因为她而支持您,或是支持她未来的丈夫,唯一能让他们团结起来的是曼斯·雷德。”
“我懂,”史坦尼斯闷闷不乐地说,“我已在这个人身上费过很多口舌。
我承认,他不仅非常了解咱们真正的敌人,而且确实很有能力。
不过,即便他肯公开退位,他也仍然是一个背誓者,而我只要放过哪怕一个这样的逃兵,人们便会群起效尤。
不,律法需要铁一般地执行,容不得迂回推诿。
无论按照七国上下哪里的规矩,我都无法饶恕曼斯·雷德的性命。”
“陛下,七大王国的律法在长城这里并不适用。
你应该好好利用曼斯。”
“我会的。
我会烧死他,让北境人看清楚我对付变色龙与叛徒的手段。
我还有其他人选来统御野人。
别忘了,我们有雷德的儿子,父亲死后,他就是新任塞外之王。”
“陛下您不懂,”你什么也不懂,琼恩·雪诺,耶哥蕊特的话言犹在耳。
他现在已明白很多了,“这孩子不是王子,正如瓦迩不是公主。
塞外之王并非靠血统传承。”
“那太好了,”史坦尼斯生硬地接口,“反正我也受不了维斯特洛再多出一个伪王。
够了,雷德的事就到此为止。
你签署转让状了吗?”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琼恩被烧伤过的手指开开合合。
“我没有签,陛下。
您的请求有些过分。”
“请求?
我请求你成为临冬城公爵和北境守护,这是请求。
而我现在是要征用这些城堡。”
“我们给了您长夜堡。”
琼恩·雪诺指出。
“一个老鼠聚居的废墟,给得冠冕堂皇,实际毫无价值。
你的手下亚赛尔亲口承认,至少得要半年,那里才能辟出空间来住人。”
“其他堡垒也不会更好了。”
“我很清楚它们的状况,但它们毕竟是我们手上唯一的资本。
长城沿线共有十九座要塞,而你只能守卫其中三座。
我的意思是,年底之前,每座要塞都必须有人驻守。”
“对此,我毫无异议,陛下。
可如果我理解没错,您还希望把这些城堡赐予您麾下的骑士和领主,他们将以此为居城,并向您效忠。”
“当国王的必须慷慨大方,难道艾德大人没教过他的私生子统治之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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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麾下有许多骑士和领主是抛弃了在南方的富饶田地与雄伟城堡随我前来援救长城的,他们的忠诚就不值得奖励吗?”
“陛下,要疏远我父亲的封臣们的话,没有比把北方人的堡垒给予南方领主更直接的办法了!”
“我根本没得到他们的支持,又谈何疏远?
如果你记忆不差,我可是打一开始就想把临冬城还给北方人的。
那个人是艾德·史塔克的儿子,他却当面拒绝了我的好意。”
牢骚满腹的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活像一只咬着骨头不肯放的狗,琼恩觉得他快把牙咬碎了。
“按照律法,临冬城属于我妹妹珊莎。”
“你是指兰尼斯特夫人?
你急于看到小恶魔的屁股坐上你父亲的宝座?”
“当然不。”
琼恩道。
“很好。
只要我活着,我决不容许此事发生,雪诺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