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曦吻了她的脸。
“狮子何惧麻雀?
……
但我谢谢你,我知道你关心我,夫人。
奥斯蒙爵士,扶我下轿。”
早知道得步行,我就换身衣服了。
太后今天穿金线镶边的白裙服,华美而不失端庄,但这件服装已有多年未曾穿用,腰部很有些紧。
“奥斯蒙爵士,马林爵士,请随我来。
奥斯佛利爵士,护住我的座轿。”
有些麻雀看起来形容枯槁、眼窝深陷,似乎能吃了她的马。
她在衣衫褴褛的人群中穿行,越过篝火、马车和陋屋,不禁想起了与劳勃·拜拉席恩成亲时广场上的空前盛况。
当年,数千平民专程前来为她喝彩,所有女人都穿上最漂亮的衣服,一半的男人肩头上坐着孩子。
她与年轻的国王手拉着手从圣堂走出来时,群众的欢呼连兰尼斯港都能听见。
“他们爱你,我的王后,”劳勃凑在她耳边低语,“瞧,每张脸都笑得那么开心。”
那一瞬间,她的婚姻是如此美满幸福……
直到她看见詹姆。
不,她心想,不,不是每张脸,陛下……
今天,没有一张笑脸。
麻雀们表情迟钝、阴郁、充满敌意,他们勉勉强强地让开。
他们是真麻雀就好了,吼一嗓子就统统被吓走。
或者该派一百名金袍子带着棍棒、长剑与钉头锤前来清路?
泰温大人就会这么做。
他会狠狠收拾他们,决不会下马走路。
当太后发现他们对受神祝福的贝勒王的雕像做了些什么时,她开始后悔自己的软心肠了。
那座露出慈祥的微笑,照看广场长达百年之久的雄伟大理石雕像,如今自腰部以下堆满了各种骨头和头骨,其中很多仍残留着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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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乌鸦停在上面,享用干涩的便餐。
到处是嗡嗡叫的苍蝇。
“这是为何?
!”
瑟曦质问群众,“你们打算把腐尸堆成山,用来掩盖受神祝福的贝勒王吗?”
一位独腿男人拄着木拐杖走上前。
“陛下,这些都是圣人与圣女的遗骨,他们身在教会为世人服务,却惨遭谋杀。
被害者不仅包括修士、修女,还包括穿褐衣、棕衣和绿衣的弟兄,穿白衣、蓝衣和灰衣的姐妹。
他们有的被吊死,有的被开膛破肚,修士遭遇抢劫,处女和母亲被不信神的匪徒和恶魔崇拜者强暴——连静默姐妹也不能幸免于难。
天上的圣母在悲痛中呐喊,所以我们把他们的遗骨从全国各地收集到这里,恳请神圣的教会予以见证。”
瑟曦能感觉到周围目光的重量。
“国王会恢复王国的和平,”她庄严保证,“托曼与大家感同身受。
这些都怪史坦尼斯和他身边那红袍女巫,都怪崇拜树木和狼的北方蛮子。”
她提高声调,“七大王国的善男信女们,我一定会为你们死去的亲人复仇!”
几声欢呼,仅仅几声。
“我们不要复仇,”独腿男人说,“只要您保护生者,保护圣堂和其他圣地。”
“铁王座应该维护教会,”一个额头文着七芒星的大块头抱怨,“不能保护人民的国王不是真正的国王。”
周围的人们呢喃着表示同意。
一个男人突然站起来抓住马林爵士的手腕:“是时候了,所有涂抹圣油的骑士都应该抛弃俗世的主人,团结在神圣的教会周围。
与我们一起战斗吧,爵士先生,如果您还热爱七神。”
“放手。”
马林爵士用力挣脱开来。
“你们的请愿我都听到了,”瑟曦道,“我儿子年纪虽小,但他热爱七神。
你们会得到他和我的庇护。”
额上文七芒星的男人浑不在乎。
“战士庇护我们,”他说,“而这位胖胖的小国王什么也没做。”
马林·特林的手伸向剑柄,但瑟曦及时制止了他亮兵器。
身处麻雀的海洋里,她只有两位骑士。
她看见了棍子、镰刀、木棒、短棒、斧头等等。
“不成体统!
怎能在圣地里动粗,爵士?”
你这大白痴,把眼前的家伙砍翻,我们三人顷刻间便会被五马分尸。
“毕竟,我们都是圣母的子孙,来吧,总主教在等我们。”
她越过群众,待要走上石阶,却被一群武装的男子挡住去路。
他们身披锁甲和煮沸皮甲,还有几件零散的、打凹了的板甲。
有的握长矛,有的拿长剑,大部分人装备着斧头,所有人都穿缝有红色星星的漂白外套。
其中两位傲慢无礼地将长矛交叉,不准她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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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就是这么迎接太后陛下的吗?”
她质问,“行行好,托伯特和雷那德在哪里?”
这两人不大可能错过这个奉承她的好机会啊。
托伯特尤其喜欢夸张地跪下来吻她的脚。
“我不认识您说的这两位,”外套缝有红色星星的男人回答,“不过只要他们身在教会,总归是服务七神。”
“雷那德修士和托伯特修士都是大主教,”瑟曦难以置信地说,“你们竟敢阻挡我,待会儿有得瞧了。
怎么,你们真打算禁止我进入贝勒大圣堂吗?”
“陛下,”一个驼背灰胡子说,“我们欢迎您,但您的随从们必须解下剑带。
遵照总主教大人的命令,武器不能带进圣堂。”
“即便在国王身边,御林铁卫的骑士也无须解除武器。”
“国王身边,国王作主,”这位上年纪的骑士回答,“但这里是教会的殿堂。”
瑟曦脸上挂不住了。
只消吩咐马林·特林一个字,就能送这驼背去会他的诸神。
不,这里不行,现在还不行。
“在外面等着。”
她简短地吩咐御林铁卫,独自走上阶梯。
长矛手拿开武器,另两个人顶住门用力推,大门叽叽嘎嘎地打开。
进入灯火之厅,瑟曦发现二十多位修士跪在地上,却并非在祈祷,而是就着水桶与肥皂擦洗地板。
由于他们身穿粗布袍子和凉鞋,瑟曦起初都当成了麻雀,直到其中一人抬起头。
此人的脸红得像甜菜根,手上磨破的水疱正在流血,“陛下。”
“雷那德修士?”
太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跪着?”
“他在搓地板,”说话的人比太后矮了好几寸,瘦得像扫把杆,“劳动也是祷告的一种形式,尤其取悦于铁匠。”
他手握板刷站起来,“陛下,我等候您多时了。”
此人的胡子半褐半灰,修剪整洁,稀疏的头发梳到脑后,扎成一个结,他的袍子虽很干净,却有破磨和补丁。
他把袖子挽到肘部,方便劳动,但膝盖以下全打湿浸透了。
他的脸棱角分明,深陷的眼睛是泥巴色。
他竟然赤脚,她讶异地发现,黑乎乎的如树根般坚硬粗糙,老茧遍布,无比丑陋。
“你就是总主教?”
“正是在下。”
父亲,请赐予我力量。
太后依礼应该跪下,但地板上全是肥皂和污水,她不想弄脏这件裙服。
她瞥了身边跪着的老人一眼。
“我的朋友托伯特在哪儿?”
“托伯特修士正在密室中禁闭悔过,悔过期间我们只提供面包和清水。
半个国家都在挨饿,他发胖至此,实是罪过。”
瑟曦今天受够了,她要让对方见识见识她的怒火,“你就是这样欢迎我的吗?
拿着淌水的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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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陛下乃是七大王国的摄政王太后,”对方回答,“但《七星圣经》有云,人民向领主致敬,领主向国王致敬,国王和王后必须向七面一体神致敬。”
想强迫我下跪?
哼,你打错了算盘。
“遵照礼仪,你应该穿着最得体的长袍,头戴水晶冠到阶梯上迎接我。”
“我没有冠冕,陛下。”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父亲大人给了你的前任一顶无比华美的冠冕,由金丝和水晶铸成。”
“为这顶礼物,我们替他祈祷。”
总主教说,“但穷苦大众饿着肚子,我无权把金子和水晶戴在头上,因此卖掉了它,我还卖掉了储藏室内其他的冠冕、所有的戒指和金丝银丝纺织的袍子。
七神创造了绵羊,羊毛已足够为人类保暖。”
他是个疯子。
大主教们也疯了,居然选出一个怪物来……
哦,他们是被门口的大批乞丐吓怕了。
科本的线人举报说当时卢琛修士只差九票,大门忽被冲开,麻雀们手执斧头,举起自己的领袖,蜂拥而入。
瑟曦冷冷地瞪着小个子,“总主教大人,我们可以私下谈谈吗?”
总主教将板刷交给身边的大主教们。
“陛下请随我来。”
他领她穿过双开内门,走向大殿,脚步声在大理石板上回**。
七彩虹光从大穹顶上的镶铅玻璃窗外斜射而进,无数灰尘在光束中舞蹈。
空气中弥漫着熏香,七座祭坛前的蜡烛犹如星火闪耀。
圣母像前燃放着一千根蜡烛,少女像前也差不多,但献给陌客的十指就能数完。
连这里也有麻雀。
十来个脏乱不堪的雇佣骑士跪在战士的祭坛前,恳求神灵赐福于他们放在他脚边的长剑;圣母的祭坛前,一名修士带领上百位麻雀在作祷告,他们的声音犹如远海的波涛。
总主教把瑟曦带到提灯笼的老妪身前,率先跪下。
太后别无选择,只得跪在他身边。
老妪保佑,这怪物千万别像从前那位胖子那么长篇大论。
做到这点,我就谢天谢地了。
但等祷告完成,总主教却丝毫没起身的意思,他打算和太后跪着交流。
小个子耍小聪明,瑟曦轻蔑地想。
“总主教大人,”她率先开口,“这伙麻雀在都城内引发了恐慌。
我要他们离开。”
“那他们该上哪儿去呢,陛下?”
七层地狱,随便哪层。
“从哪儿来,打哪儿去。”
“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因为麻雀乃是最谦卑、最普通的鸟儿,他们也是最平凡的老百姓。”
至少这点我们有共识,他们不过是平头百姓。
“你看见他们对受神祝福的贝勒王的雕像做了些什么吗?
他们甚至用猪、羊和屎尿玷污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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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屎尿易洗,鲜血不易。
陛下,如果说广场受到玷污,那也是来自于不义的判决与刑罚。”
你好大胆子,竟拿艾德·史塔克来诘问我?
“对此,我们都很遗憾。
乔佛里年轻,头脑容易发热,将史塔克公爵处以极刑的事应该放在别处,不应当着受神祝福的贝勒王进行……
但别忘了,那家伙是个罪大恶极的叛徒。”
“贝勒王曾赦免了阴谋推翻他的人。”
贝勒王囚禁了自己所有的姐妹,仅仅因为她们长得太美。
瑟曦头一次听过这个故事后,不禁跑去提利昂的摇篮边,使劲地掐这小恶魔,直到对方哇哇大哭。
我真该掐断他的鼻子,再把袜子塞进他嘴里。
她强迫自己微笑,“托曼国王也会赦免麻雀们,只要他们各自回家。”
“他们中大部分人已没有家了。
到处都是苦难……
到处都是悲哀与死亡。
来君临之前,我负责照料五六十个小村庄,那些村庄由于太小,都没有自己的修士。
我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主持婚礼,免除罪孽,还替孩子命名。
如今,这些村庄统统不见了,陛下,昔日美丽的花园里杂草与荆棘丛生,白骨散乱地堆积在路边。”
“战争是可怕的,这些暴行都是北方人和史坦尼斯的恶魔崇拜者们造孽。”
“然而不少麻雀声称遭到狮子的抢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