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看上去仿佛是诸神用生面粉捏出来的。
在这里布蕾妮不敢要水,她买了一杯红酒。
“我在找一个叫机灵狄克的人。”
<!--PAGE 9-->
“是狄克·克莱勃吧。
他几乎每晚都来。”
女人瞅了瞅布蕾妮的剑与盔甲。
“你要杀他,去别处杀。
我们不想招惹塔利大人。”
“我想跟他谈谈。
你怎么认定我要杀他?”
女人耸耸肩。
“如果他进来时,你点下头,我会很感激。”
“怎么感激?”
布蕾妮将一枚铜星币放在面前的木板上,然后找了个可以清楚看到楼梯的阴暗角落坐下。
她尝了尝酒,油腻腻的,里面还漂着一根头发。
找到珊莎的希望就跟这发丝一样细微,她边想边将它挑出来。
循唐托斯爵士这条线被证明徒劳无功。
你到底在哪里,珊莎小姐?
你是跑回临冬城了,还是跟丈夫在一起?
波德瑞克似乎认为她跟丈夫在一起,但布蕾妮不打算去狭海对岸寻找,因为连语言都不通。
在那儿,我得咕咕哝哝打手势好让别人了解我的意思,更显得自己像个怪物。
他们会嘲笑我,就像在高庭时那样。
回想往事,一阵红晕悄悄爬上她的脸颊。
蓝礼加冕后,塔斯的处女骑马千里迢迢穿越边疆加入大军。
国王亲自迎接,礼节周全,欢迎她前来效力,他麾下的领主和骑士们则不然。
布蕾妮本不曾期望热忱的欢迎,她准备好面对冷漠、嘲弄和敌意,这些滋味她尝够了。
但这回令她困惑的并非大多数人的蔑视,而是少数人的善意。
塔斯的处女曾经三次订婚,但从没有人追求过她,直到来到高庭。
大个子本恩·布希是第一位,他是蓝礼营中少数几个比她高的人之一。
他不仅派自己的侍从来给她擦盔甲,还送她一只银角杯。
艾德蒙·安布罗斯爵士更进一步,他带给她鲜花,还邀请她一起骑马。
海尔·亨特爵士比前两位还要热情,他送她一本附有精美插画的书,其中收录了上百个英勇侠义的骑士故事,他喂她的马吃苹果和胡萝卜,还送来一支装饰头盔的蓝丝绸羽饰。
他给她讲营中的闲话,巧嘴利舌地逗她微笑。
有一天,他甚至跟她一起训练,而这在她心目中比其他所有的都重要。
她以为是他的缘故,其他人才变得有礼貌。
不仅仅是有礼貌。
饭桌上,人们争相坐到她身边,替她倒酒,递甜面包。
瑞卡德·法洛爵士拿着六弦琴在她的帐篷外弹唱情歌;修夫·毕斯柏里爵士献给她一罐蜂蜜,标签上写道“甜蜜如塔斯之女”;马克·慕伦道尔靠他古灵精怪的猴子来逗笑她,那只猴子黑白相间,来自盛夏群岛;一个叫作“鹳鸟”威尔的雇佣骑士则提出要给她按摩肩膀。
布蕾妮拒绝了他,拒绝了所有人。
某天晚上,欧文·因契费爵士抓住她强吻,被她一屁股踢进了火堆里。
<!--PAGE 10-->
事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跟往常一样又宽又大,布满雀斑,突出的牙齿,厚厚的嘴唇,粗壮的下巴,丑陋无比。
她只想成为骑士,为蓝礼国王效劳,然而现在……
她并非营中唯一的女人,连最卑微的营妓都比她漂亮,而提利尔大人每晚都会在城堡里宴请蓝礼国王,美丽的贵族少女和可爱的女士们随着笛子、竖琴与号角翩翩起舞。
为什么你们对我这么好?
每当有陌生骑士向她献殷勤,她就想尖叫,你们想干什么?
蓝道·塔利解开了谜团,他专门派两个亲信去召她来自己的帐篷。
先前,他的小儿子狄肯听到四个骑士边装马鞍边大笑,便把他们说的话报告了父亲大人。
他们设了个赌局。
赌局由三位年轻骑士首先发起:安布罗斯、布希和海尔·亨特,他们都是塔利的直属骑士。
然而,随着消息在营地中传开,又有其他人加入。
每个人必须先交一枚金龙才能参与竞争,无论是谁获得她的贞操,所有的钱都归此人所有。
“我终止了他们的游戏,”塔利告诉她,“有些……
挑战者……
不像其他人那么有荣誉感,随着赌注日益增加,有人动用武力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都是骑士,”她惊呆了,“涂抹圣油的骑士。”
“而且都值得尊敬。
错在于你。”
他的指控让她不禁一缩。
“我从未……
大人,我从未怂恿过他们。”
“你待在这里就是怂恿他们。
一个女人,如果行为像个营妓,就不能责怪别人把她当营妓看待。
军营不是黄花闺女待的地方,假如你还为自己的风评或者家族荣誉考虑,就该立即脱下盔甲,回家请求你父亲给你找个丈夫。”
“我是来战斗的,”她坚持,“我要当骑士。”
“诸神让男人战斗,让女人生小孩。”
蓝道·塔利说,“女人的战场在产床。”
有人沿地窖楼梯走下来。
布蕾妮将酒杯推到一边,看见一个衣着褴褛、瘦骨嶙峋的人踱进臭鹅酒馆,他长着尖瘦的脸,肮脏的棕色头发。
他迅速扫了一眼泰洛西水手们,又盯着布蕾妮看了很久,最后走到木板跟前。
“红酒,”他说,“别在里面加马尿,谢谢。”
女人看看布蕾妮,点点头。
“我请你喝酒,”她喊道,“换一个消息。”
对方警惕地望向她。
“一个消息?
我知道许多消息。”
他坐到她对面的凳子上。
“告诉我啊,小姐,你想听哪一个,机灵狄克就讲给你听。”
“我听说你哄骗了一个小丑。”
衣衫褴褛的人若有所思地呷了口酒。
“或许是。
或许不是。”
他那件破旧褪色的紧身外套上原有的纹章已被扯掉。
<!--PAGE 11-->
“谁叫你来的?”
“劳勃国王。”
她将一枚银鹿放在他们之间的桶上。
银币一面是劳勃的头像,另一面是宝冠雄鹿。
“是吗?”
那人微笑着拿起银币一拨,银币旋转起来。
“我喜欢看国王跳舞,嘿哪——嘿哪——嘿哪——嗬。
是的,或许我见过你说的小丑。”
“有没有一个女孩跟他在一起?”
“两个女孩。”
他立刻回答。
“两个女孩?”
另一个是艾莉亚?
“嗯,”那人说,“说实话,我没亲眼见过两位小甜心,只知道他想让三个人搭船。”
“搭船去哪里?”
“海的另一边,如果我记得没错。”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一个小丑。”
银币旋转的速度开始减慢,他一把抓起,银币消失在他手中。
“一个担惊受怕的小丑。”
“为什么担惊受怕?”
他耸耸肩。
“他没讲过,但老伙计机灵狄克嗅得出恐惧的味道。
他差不多每晚都来,请水手们喝酒,讲笑话,唱小曲。
只有某天晚上,一些胸口有猎人图案的人闯进来,你那小丑的脸色变得像牛奶一样苍白,他赶紧住嘴,一声不吭,直到他们离开。”
他将凳子挪近。
“塔利派士兵沿码头巡逻,监视每一艘来往船只。
要找鹿,去树林,要坐船,上码头。
你那小丑不敢上码头,因此我才提议帮忙。”
“帮忙?”
“帮这个忙的价钱可不止一枚银鹿。”
“告诉我,我就再给你一枚。”
“先让我看看,”他说。
于是她把另一枚银鹿放到桶上。
他先让银币旋转起来,然后微笑着抓住。
“一个不能去找船的人需要让船来找他。
我告诉他,我知道这种情况会在哪里发生。
一个隐秘的地方。”
布蕾妮起了鸡皮疙瘩。
“走私者的山洞?
你让小丑去找走私者?”
“他和那两个女孩,”他嘻嘻窃笑,“嗯,只不过,我让他们去的地方已经有一阵子没船了。
大概三十年吧。”
他挠挠鼻子。
“你跟这小丑什么关系?”
“那两个女孩是我妹妹。”
“哦,是吗?
可怜的小东西。
我也有过一个妹妹,她原本骨瘦如柴,膝盖骨都突出来了,但后来她长出一对奶子,然后某位骑士之子忽然发现她**颇具吸引力。
上次我见到她时,她正要去君临谋生。”
“你让他们去了哪里?”
他又耸耸肩。
“这个嘛,我不记得了。”
“哪里?”
布蕾妮在木板上又拍下一枚银鹿。
他用食指将银币弹回给她。
“一个鹿找不到的地方……
龙或许可以。”
银子买不到消息,她意识到,金龙或许行,或许不行。
<!--PAGE 12-->
钢铁更可靠。
布蕾妮摸摸匕首,最后还是把手伸进钱袋,找出一枚金币,放到桶上。
“哪里?”
衣衫褴褛的人抓起金币咬了咬。
“太棒了。
这下我想起来了,蟹爪半岛,从这儿往北去是一大片荒凉的山丘和沼泽,碰巧我是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的。
我本名狄克·克莱勃,虽然大多数人管我叫机灵狄克。”
她没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
“蟹爪半岛上的什么地方?”
“轻语堡。
你一定听说过克莱伦斯·克莱勃吧。”
“没有。”
这似乎让他很惊讶。
“我说的可是克莱伦斯·克莱勃爵士!
知道吗?
我有他的血统。
他身高八尺,强壮得能单手拔起一棵松树,并将之扔出半里地。
没有一匹马承受得了他的重量,因此他骑野牛。”
“他跟走私者的山洞有什么关系?”
“他老婆是个森林女巫。
克莱伦斯爵士每杀一个人,就会把那人脑袋提回家,叫他老婆亲吻人头的嘴唇,好让其复活。
这些人都是领主、巫师、著名的骑士跟海盗,其中一个还是暮谷城的国王呢。
他们统统作了老克莱勃的谋士,既然只有脑袋,说话声音便不可能太大,但也从不闭嘴。
想想吧,假如你是颗脑袋,就只能靠说话打发时间,因此克莱勃的城堡被称为轻语堡——至今仍然如此,尽管它成为废墟已有一千年了。
那是个孤独的地方,轻语堡。”
机灵狄克将金币灵巧地在指关节之间翻滚。
“一条孤零零的龙,如果有十条……”“十枚金龙是一大笔钱。
你当我是傻瓜?”
“不,但我可以带你去找小丑。”
金币来来回回地翻滚。
“带你去轻语堡,小姐。”
布蕾妮不喜欢他手指摆弄金币的方式。
然而……
“假如找到我妹妹,六枚金龙。
找到小丑,两枚。
什么也没找到,就什么也没有。”
克莱勃耸耸肩。
“六枚不错。
六枚可以。”
太快了。
在他将金币藏起来之前,她扣住他。
“别耍花招。
我可不是好惹的。”
她松手之后,克莱勃揉着手腕。
“妈的,该死,”他喃喃道,“你弄疼我了。”
“我很抱歉。
我妹妹是个十三岁的处女。
我必须找到她,以免——”“——以免哪位骑士把那话儿插进她的洞里。
好,我明白了,她一定会没事,因为机灵狄克跟你是一伙。
明天天亮时分在东门边碰头,给我弄匹马。”
<!--PAGE 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