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密尔女人压低声音,“有些事我得让您知道。
您的侍女被收买了……
您的一举一动,她都向玛格丽报告。”
“塞蕾娜?”
刹那间,怒火在瑟曦体内沸腾。
我还能信任谁?
“你确定?”
“我跟踪过她。
是的,玛格丽从未与她见面,她利用自己的表亲作为耳目,以传递消息。
有时是埃萝,有时是雅兰,有时又是梅歌,这三人跟玛格丽情同姐妹。
您的侍女常跟这三位提利尔在圣堂中碰面,装做祈祷的样子,您若不信,明日请派人在楼台上监视,您的人将会亲眼目睹塞蕾娜在处女的祭坛下向梅歌低声倾诉。”
“即便这是真的,你报告我又目的何在?
你自己就是玛格丽的随从,为何背叛她?”
瑟曦从小就在父亲膝下学会了怀疑;这里一定有陷阱,一个企图在狮子和玫瑰之间散播不和的陷阱。
“长桌厅虽然效忠于高庭,”密尔女人轻松地一甩黑发,回答道,“但我来自密尔,我的忠诚只针对我的丈夫和儿子。
我要为他们打算。”
“我明白了。”
在寒冷的走廊里,太后闻到密尔女人身上的香水,那种麝香里,混合了苔藓、泥土和野花的味道,而在这些味道下面,她嗅出勃勃野心。
她在提利昂的审判上作过证,瑟曦突然想起,她亲眼看见小恶魔将毒药放进小乔的杯子里,而且有勇气说出口。
“此事我会仔细调查,”太后承诺,“若你所言不假,一定重重有赏。”
若你敢欺骗我,我就拔掉你的舌头,还要剥夺你丈夫的领地与财产。
“慷慨的太后陛下,您真美丽!”
玛瑞魏斯夫人咧嘴微笑,她的牙齿洁白,嘴唇丰厚而沉暗。
太后回到小厅时,发现弟弟正在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只是一点酒呛住了,却把我吓得不轻。”
“我也是,肠胃打结,什么都吃不下,”她朝他抱怨,“酒中唯有苦味,这场婚姻是个错误。”
“这场婚姻是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放心,孩子是安全的。”
“笨蛋,戴上王冠的人永远不会安全。”
她扫视大厅:梅斯·提利尔正和他的骑士们谈笑风生;雷德温伯爵和罗宛伯爵在窃窃私语;凯冯爵士在大厅后面就着一杯酒默默思考,而蓝赛尔正跟一位修士说着什么;塞蕾娜在席间服务,她满上新娘的一位表亲的杯子,酒液殷红如血;派席尔大学士睡着了。
<!--PAGE 8-->
这里我谁都不能依靠,即便詹姆也不行,她阴沉地意识到,我要把他们统统换掉,国王驾前应该都是我的亲信。
随着甜品、干果和奶酪上桌又被清掉,玛格丽与托曼开始跳舞。
他俩在席间旋身的模样,颇有几分荒谬可笑。
提利尔女孩比她的小丈夫足足高了一尺半,而托曼原本不擅舞技,没有乔佛里的优雅灵巧。
不过,他还是竭尽全力,不在乎失误多少。
等这所谓的“处女”玛格丽跟他跳完,她的表亲又轮番上前,缠着要陛下也与她们跳。
她们是故意的,故意用车轮战耗尽托曼的体力,好让他步履踉跄,在群臣面前出丑,瑟曦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一边愤恨地想,半个宫廷都在国王背后指指戳戳。
等埃萝、雅兰和梅歌与托曼跳完,玛格丽又和她父亲,再与她哥哥洛拉斯跳。
百花骑士身穿纯白丝衣,腰束金玫瑰腰带,再用一只翡翠做的玫瑰别针扣住披风。
他们也好像一对双胞胎啊,瑟曦边看边想。
洛拉斯爵士只比他妹妹大一岁,他们有同样大大的棕色眼睛,同样蓬厚的棕鬈卷发,慵懒地披散在肩,还有同样光滑无瑕的皮肤。
让他们脸上同时长出一堆疹子会教导他们谦卑之道。
洛拉斯比较高,面孔上有些棕色绒毛,而玛格丽有女人的体形,除此之外,他们跟她和詹姆几无二致——这让她很是恼怒。
她的孪生弟弟打断她的沉思。
“陛下愿意随您的白骑士下场跳舞吗?”
她白了他一眼。
“你没手怎么跳,用那个断肢吗?
不,你还是给我倒酒好了,注意别泼出来。”
“别泼出来?
我可做不到。”
他转身继续在厅内巡逻,她不得不自己去倒酒。
接下来瑟曦又拒绝了梅斯·提利尔和蓝赛尔。
于是乎大家心照不宣,无人再上前邀请。
这些就是我倚仗的朋友和臣属。
连西境人,连她父亲的骑士与领主也不能信任,瞧,她的亲叔叔不是也与敌人串通……
玛格丽继续和她的表亲雅兰、梅歌及高个塔拉德爵士跳舞。
她另一位表亲埃萝则与潮头岛英俊的私生子奥雷恩·维水共享一杯葡萄酒。
这不是太后首度注意到维水,此人精瘦而年轻,有灰绿色眼睛和银金色长发,第一次看到他时,她半晌间还以为雷加·坦格利安自灰烬中重生了。
他有他的头发,她告诉自己,却没有雷加一半的美。
他脸庞太窄,又是双下巴。
好歹瓦列利安家族有古瓦雷利亚血统,家中很多人继承了龙王们的银发。
托曼回到高台,吃起苹果蛋糕,她叔叔的座位却空了出来。
太后来回扫视,最终发现他站在角落里,与梅斯·提利尔的二儿子加兰热切商谈。
<!--PAGE 9-->
他们在说什么?
河湾地的人送给加兰“勇武”的外号,但她像不信任玛格丽或洛拉斯一样不信任他,她忘不了科本在狱卒的夜壶下面发现的金币。
这是高庭的财产,而玛格丽在我身边布下了间谍。
当塞蕾娜来为她满上酒杯时,她不得不忍住要当场扼死对方的冲动。
别朝我假惺惺地微笑,黑心肠的小婊子,等我收拾你的时候,你会跪下来哀求慈悲。
“陛下,你今晚喝得太多了。”
弟弟詹姆静静地说。
不,太后心想,哪怕全世界的美酒下肚,都不足以让我忍受这场婚事。
她猛地站起来,几乎被绊倒,詹姆连忙伸手扶她胳膊,却被她用力甩开。
接着她双掌一拍,音乐应声而止,大家也安静下来。
“大人们女士们!”
瑟曦高喊,“请你们随我一同出门,见证一场象征高庭与凯岩城结合的焰火,它代表了和平世纪的到来,愿七大王国从此丰饶富庶!”
首相塔在黑暗中遗世独立,橡木门和窄窗全被砸碎,犹如一个个黑洞,凄惨荒凉。
然而,尽管它已成为荒芜废墟,却还是笼罩着外院,从小厅内接踵而出的宾客们,都走在它的阴影底下。
瑟曦抬头看去,只见塔楼的城齿噬咬着月亮,一时间,她不禁猜测这三百年间有多少位国王任命了多少位首相,他们都把这里当成家。
她走了一百码,深吸一口气,方才止住头晕。
“哈林大人!
开始吧!”
火术士哈林应道“嘿嘿嘿”,然后把火炬一挥,看见信号,城墙上的弓箭手们引弓而射,十几支火箭同时飞进砸开的窗户里。
塔楼“呼”的一下抖动起来,半晌之间,其内部便被火焰点亮,红的火,黄的火,橙的火……
尤其是绿的火,恶魔般的暗绿色,犹如胆汁,更似翡翠,那是炼金术士的屎尿。
术士们称其为“这种物质”,老百姓则管它叫野火。
五十罐野火被安放在首相塔内,外加若干原木、沥青桶和那个名叫提利昂·兰尼斯特的侏儒曾经拥有过的所有物品。
太后沐浴在绿火燃烧的熊熊热能中。
火术士们宣称,世上只有三种火比这种物质烧起来的温度更高:一为龙焰,二为地火,其三是盛夏的太阳。
这是真的,许多女人看到第一束火焰蹿出窗户、犹如长长的绿舌头舔噬着外墙时便张大了嘴巴,再也合不拢来。
还有人高声欢呼,拍手称快。
它好美啊,她心想,就和乔佛里一样灿烂,就像他们把他放进我怀中的时候。
他将她的**含进嘴里吸吮,没有男人能带给她那种美妙滋味。
托曼睁大眼睛看着火焰,脸上的神情既着迷又害怕,随后玛格丽凑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便开怀地笑了。
<!--PAGE 10-->
许多骑士开始打赌,赌塔楼还能坚持多久。
哈林伯爵哼着荒腔走板的歌,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
瑟曦回想起这些年里她认识的首相们:欧文·玛瑞魏斯、琼恩·克林顿,科尔顿·切斯德,琼恩·艾林,艾德·史塔克,她弟弟提利昂和她父亲泰温——泰温·兰尼斯特公爵,她想得最多的便是他。
他们快被烧光了,她心满意足地告诉自己,统统死了、烧了、不复存在,他们带着自己的宏图大业与阴谋狡诈化为了漫天尘埃。
如今是我的天下、我的城堡、我的王国。
首相塔发出一阵剧烈呻吟,惊天动地,使得院子里所有谈话都戛然而止。
接着石头分崩离析,上城楼的一部分摔下来,着地的碰撞令整个山丘震撼摇晃,卷起遮天尘烟。
空气从破损之处灌入塔内,鼓动火势更为汹涌澎湃。
绿火犹如花束,盛开在夜空中,彼此竞相绽放。
托曼吓得逃开,玛格丽抓住他的手,“您看,火焰会跳舞呢,就和我们一样,亲爱的。”
“是啊,”他小小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叹,“母亲,你瞧,它们在跳舞呢。”
“我看见了。
哈林大人,这场大火会持续多久?”
“持续一整夜,陛下。”
“如果照实说,这是一根顶漂亮的蜡烛,”奥莲娜·提利尔夫人道,她在左手和右手之间,拄着拐杖,“足以保佑大家入睡。
我这身老骨头累了,小娃儿们今晚也瞧够了排场,我想,国王和王后就寝的时间应该到了。”
“是,”瑟曦招呼詹姆,“队长阁下,方便的话,请你护送国王和他的小王后前去就寝。”
“遵命。
你呢?”
“我不睡。”
瑟曦太兴奋,根本睡不着。
野火洗净了她,烧干了她的怒气与恐慌,在她心中注满决心。
“焰火很美,我想再看一看。”
詹姆犹豫。
“你不能一个人留在这儿。”
“我不是一个人。
奥斯蒙爵士,你的誓言兄弟,他会留下来保护我。”
“只要陛下您愿意。”
凯特布莱克插嘴。
“我当然愿意。”
说罢,瑟曦挽起他的手,两人肩并着肩,共同欣赏漫天绿火。
<!--PAGE 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