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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第237章 艾莉亚

     艾莉亚看到数十艘划桨战船泊在码头边或者架在下水槽中,另有许多绘漆的船首像从岩石岸边无数个木头工棚中冒出来,仿佛关在兽舍中的猎狗,精悍、凶狠而饥饿,随时等待猎人号角的召唤。

     她试图记点数目,但它们实在太多,而且随着海岸线蜿蜒伸展,还有更多码头、工棚与船坞。

     两艘划桨船迎上前来,仿佛水面滑翔的蜻蜓,白色船桨上下翻飞。

     艾莉亚听见某位船长朝他们喊叫,然后泰坦之女号的船长大声应答,她听不懂这些话。

     随着一声嘹亮号角,两艘划桨船分向两侧,距离如此接近,她甚至能听到紫色船壳内的鼓点,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就像活生生的心脏在跳动。

     接着,划桨船和兵工厂都被抛在身后,前方是一片广阔的青绿色水域,仿佛带波纹的彩色玻璃。

     矗立在水面中央的即是市区,宏伟的拱顶、高塔和桥梁向四面八方伸展,呈现灰色、金色和红色。

     这便是海中布拉佛斯的百余列岛。

     鲁温学士给孩子们讲过布拉佛斯,但其中许多内容艾莉亚都已忘记,她只记得这是座平坦的城市,不若君临那样建在三座山丘之上,仅有的突起都是人们用砖块、花岗岩、青铜和大理石搭建而起——它似乎缺点什么,她花了好长时间才意识到:这座城市没有城墙。

     但当她告诉德尼奥时,对方哈哈大笑。

     “我们的城墙是木头做的,漆成紫色。”

     他告诉她,“我们的舰队就是我们的城墙。

     不需要别的东西。”

     身后的甲板发出一阵吱嘎响声。

     艾莉亚转身,发现德尼奥的父亲走过来,身穿代表船长身份的紫羊毛布长外套。

     商旅船长特尼西奥·特里斯不留小胡子,灰色络腮胡剃得短小整洁,围着他那张被风吹得泛红的方脸。

     渡海途中,她经常见他跟船员们开玩笑,但只要他板起脸孔,人们便像躲避暴风雨一样逃开。

     他现在正板着脸。

     “航程快结束了,”他告诉艾莉亚,“我去方格码头,海王的海关官员将在那里登船检查货舱。

     他们会查上半天,他们总是要查半天,但你无须恭候他们。

     收拾好东西,我放一条小船下去,由约寇送你上岸。”

     上岸。

     艾莉亚咬紧嘴唇。

     她穿越狭海来到此处,但假如现在船长问起,她宁愿留在泰坦之女号上。

     阿盐太瘦小,划不动船桨,这点她已经了解,但她可以编绳、收帆啊,还可以在广阔的盐水中掌舵航行。

     德尼奥有回带她上鸦巢,虽然下面的甲板似乎只有一点点大,但她根本不怕。

     我还会算账和清理舱室。

     然而大帆船上不需要第二个小男孩,另外,她只消看看船长的脸色就知道他多么急于摆脱自己。

     因此艾莉亚只点点头。

     “上岸。”

     她说,虽然上岸意味着在陌生人中生活。

     “Valar dohaeris,”他用两根手指触摸眉毛,“请你记住特尼西奥·特里斯,以及他为你提供的帮助。”

     “我会的。”

     艾莉亚小声说。

     风拉扯着斗篷,幽魂般固执。

     该离开了。

     船长说“收拾好东西”,其实她没什么东西,只有几件衣服、一小袋钱币、船员们送的礼物,外加别在左腰的匕首和右腰的缝衣针。

     她还没收拾完,小船已经备好,由约寇划桨。

     他也是船长的儿子,但比德尼奥年长,也没那么友善。

     我还没跟德尼奥道别呢,她边想边爬下去到他身边。

     她不知将来能否再见到德尼奥。

     我应该跟他道别的。

     随着约寇的划动,泰坦之女号逐渐缩小,而城市越变越大。

     右面是港口,纷乱杂陈地挤满了码头和船坞,其中不仅有来自伊班港的大肚子捕鲸船、来自盛夏群岛的天鹅船,还有许许多多本地划桨船,仅凭一个小女孩根本数不过来。

     左面远处有另一港口,与小船之间隔了一块突出的低洼陆岬,陆上的建筑物统统位于水线以下,仅有屋顶冒出来。

     艾莉亚从未见过这么多大建筑聚集一处。

     如果说君临拥有红堡、贝勒大圣堂和龙穴,布拉佛斯则至少拥有二十座神庙、高塔和宫殿,每一幢比君临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又要变成一只老鼠,她阴郁地想,就像在赫伦堡时那样。

     从泰坦巨人矗立的地方看过来,整座城市似乎是个大岛,但随着约寇将她划近,她发现布拉佛斯确实由许多小岛聚合而成,石拱桥跨越纵横交错的水道,将它们连接在一起。

     越过港口,灰色石屋排列成街道,房子建得极为紧密,彼此倚靠。

     在艾莉亚看来,它们的模样十分古怪;各有四五层楼,却细瘦得很,覆盖瓦片的陡峭屋顶就像尖顶帽——但她没见到茅草屋顶,熟悉的维斯特洛式木屋也寥寥可数。

     木材好少啊,她意识到,布拉佛斯是个石头城,绿色汪洋中的灰色城市。

     约寇划向港口以北,深入一条大水道,这条宽阔的绿色水道笔直地延伸至城市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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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从一座精雕细刻的石拱桥下经过,桥上雕饰着上百种不同的鱼、螃蟹和乌贼;第二座桥雕有枝繁叶茂的蔓藤;后面又有第三座,上千只彩绘眼睛向下凝视着他们。

     运河两侧有一些较小的水渠汇入,更小的支流则汇入它们。

     有些房子居然建在水道上方,使得水道成为某种隧道。

     水蛇形状的细窄小船在隧道中进进出出,它们有彩绘船头和高翘尾巴,而且是不划的,由人站在船尾拿篙子撑,撑船人身穿灰色、褐色及苔藓般深绿的斗篷。

     此外,她看见平底大驳船,上面高高地堆满箱子和木桶,船两边各有二十个篙夫;还有奇特的浮屋,挂着彩色玻璃吊灯,饰有天鹅绒帘幕和黄铜船首像。

     远处的沟渠和房屋上方,隐约可见一条硕大的灰岩管道,由三层结实的桥弓支撑,伸向南方的迷雾之中。

     “那是什么?”

     艾莉亚指着问约寇。

     “那是甜水河,”他告诉她,“它跨越泥沼和浅滩,从大陆输入淡水,最终这些优质的甜水会注入喷泉池中。”

     她回头望去,海港和礁湖已在视野中消失。

     前方,高大魁梧的石像排列两边,它们神情肃穆,身披青铜长袍,袍子上沾着斑斑点点的海鸟粪便。

     有的石像拿书,有的拿匕首,有的拿锤子。

     其中一位高举一颗黄金制成的星星,另一位放倒石酒壶,好让水流源源不断地灌入渠道之中。

     “他们是神吗?”

     艾莉亚问。

     “他们是过去的海王,”约寇道,“列神岛还在前头。

     看见没?

     再过六座桥,右边的岸上,便是月咏者神庙。”

     那是艾莉亚在大礁湖上远眺到的建筑之一,宏伟的雪白大理石宫殿有银色大圆顶,乳白色玻璃窗展现出月亮的不同状态。

     每道门边都有一对大理石少女像,跟那些海王一般高,支撑着新月形门梁。

     再过去是另一座神庙,其红岩大厦如同坚固的要塞,巨型方塔的顶端上有只直径达二十尺的铁火盆,其中燃烧着熊熊烈焰,神庙的青铜门两侧也有较小的火堆。

     “红袍僧们喜欢火,”约寇告诉她,“他们崇拜光之王,红神拉赫洛。”

     我知道。

     艾莉亚记得密尔的索罗斯,他穿着破旧盔甲和褪成粉色的袍子,光看外貌已经说不上是红袍僧了,然而他的吻能让贝里伯爵复活。

     她注视着红神的宅邸缓缓经过,心中琢磨布拉佛斯的僧侣是否也具有他的能力。

     接下来是一座巨型砖房,其上爬满苔藓。

     若非约寇讲解,艾莉亚还以为是个仓库。

     “这是‘庇圣所’,我们在此供奉被世界各地遗忘的诸多小神灵。

     你也许会听见人们叫它‘大杂院’。”

     一条小渠从“大杂院”覆盖苔藓的高墙间穿过,他在这里将船转向右边,经过一条隧道,然后再次进入光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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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侧耸立着更多神龛。

     “我从来不知道有那么多神。”

     艾莉亚说。

     约寇哼了一声。

     他们转过一个弯,又从一座桥下经过。

     一个小小的岩石山丘出现在左边,山丘顶上有座无窗的深灰色石头神庙,岩石阶梯从门口直通向下面带顶篷的码头。

     约寇倒划了几下桨,小船便轻轻撞到石桩上。

     他抓住一个铁环,以暂时稳住船只。

     “我把你留在这儿。”

     码头光线阴暗,阶梯极为陡峭,神庙的黑瓦屋顶尖尖的,跟水道沿岸的房屋相同。

     艾莉亚咬紧嘴唇。

     西利欧来自布拉佛斯,他或许造访过这座神庙,或许登上过这些阶梯。

     她抓住一个铁环,上了码头。

     “你知道我的名字吧?”

     约寇在船里说。

     “约寇·特里斯。”

     “Valar dohaeris。”

     他一推桨,回到水深的地方。

     艾莉亚望着他原路划回,直到消失在桥下的阴影之中。

     划桨声渐弱,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仿佛突然间到了别处……

     也许是回到赫伦堡,跟詹德利在一起,也许是跟猎狗一起在三叉戟河边的树林里游**。

     阿盐是个笨小孩,她告诉自己,我是一头奔狼,奔狼不会害怕。

     于是她拍了拍缝衣针的剑柄,以求好运,然后冲入阴影之中,两级一步地跨上台阶,这样就没人能指责她在恐惧了。

     到得顶上,面前是一对十二尺高的雕花木门。

     左边一扇由鱼梁木制成,白如骸骨,右边一扇是微微泛光的黑檀木。

     两扇门中间合雕着一个月亮,不过鱼梁木上嵌的是黑檀木,黑檀木上则嵌鱼梁木,那模样不知为何让她想起了临冬城神木林中的心树。

     门在看着我,她一边想,一边用戴手套的手去推,两扇门都推不动。

     锁得死死的。

     “放我进去,笨蛋,”她喊道,“我穿越狭海才来到这里。”

     她捏起拳头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