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礼·拜拉席恩对她彬彬有礼,当她是个正常的美丽少女,他甚至与她共舞,在他臂弯中,她感觉优雅高贵,双脚踏出流畅的舞步。
由于公爵的榜样,其他人也纷纷前来邀请她。
自那天起,她便只想待在蓝礼大人身边,为他效力,保护他的安全。
但到头来,她仍然辜负了他。
蓝礼死在我怀中,但他不是我杀的,她心想,这些雇佣骑士永远不会明白。
“我愿为蓝礼国王献出生命,愉快赴死,”她说,“我没有伤害他。
我凭自己的宝剑起誓。”
“骑士才凭宝剑起誓。”
克雷顿爵士说。
“以七神的名义起誓。”
“穷鬼”伊利佛爵士催促。
“那好,我以七神的名义起誓,并未伤害蓝礼国王。
以圣母之名,倘若我口吐谎言,便永远无法获得她的仁慈;以天父之名,请求他给予我公正的裁判;以少女与老妪之名,以铁匠与战士之名,也以陌客之名——倘若我所言有假,愿即刻被他掠走。”
“就一个女孩来说,她发起誓来倒有模有样的。”
克雷顿爵士承认。
“对。”
“穷鬼”伊利佛爵士耸耸肩。
“嗯,假如她撒谎,诸神自会处理。”
他将匕首收回去。
“第一哨归你。”
雇佣骑士们睡觉时,布蕾妮不安地绕着小营地转圈,听着火堆的噼啪声。
我应该尽快赶路。
这两个人她不熟悉,然而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她无法撇下他们不管。
因为在漆黑的夜晚,路上也有骑马的人,树林里也有各种动静,或许是猫头鹰,或许是游**的狐狸,或许都不是。
因此,布蕾妮来回踱步,保持长剑能随时出鞘。
总的来说,守夜还算容易,等伊利佛爵士醒过来替换她之后,才是最困难的。
布蕾妮将毯子铺在地上,蜷起身子,闭上眼睛。
尽管已疲倦到骨子里,她仍告诉自己,我不能睡。
<!--PAGE 5-->
有男人的地方,她从来不能安心睡觉。
即使在蓝礼公爵的营地,也总有被强暴的危险。
这是她在高庭城下学到的教训,和詹姆一起落入“勇士团”手中时又学了一次。
泥地的寒气透过毯子渗入布蕾妮的骨头。
没过多久,上至下巴,下至脚趾,每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她心想,不知珊莎·史塔克身在何处,是否也感觉到冷。
凯特琳夫人说过,珊莎是个小淑女,随时随地都有礼貌,喜爱柠檬蛋糕、丝绸长裙和歌颂骑士精神的歌谣,然而这女孩目睹父亲的头颅被砍下,之后又被迫嫁给凶手之一。
假如传说有一半属实,这个侏儒就是兰尼斯特家族中最最残酷的人。
如果她真的向乔佛里国王下毒,一定受到小恶魔的胁迫。
毕竟她在宫中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在君临城,她追查到一个名叫贝蕾娜的女子,珊莎的侍女之一。
那女人告诉她,珊莎跟侏儒之间毫无感情可言。
或许她逃跑既是因为乔佛里的谋杀案,也是为了逃离他。
黎明将布蕾妮唤醒,她做过梦,但梦境都不记得了。
她的腿被冰冷的地面冻得像木头一样僵硬,但人没受骚扰,物品也没被动过。
雇佣骑士们已经起床,伊利佛爵士在宰杀一只松鼠当早餐,克雷顿爵士则面朝大树撒一泡长尿。
雇佣骑士,她心想,尽管一个年迈而自负,一个肥胖又近视,但他们是好人。
发现世上仍有好人,让她感到欣慰。
他们早餐吃烤松鼠、橡果面饼和腌菜,与此同时,克雷顿爵士喋喋不休地向她介绍自己在黑水河的英勇事迹,他杀死了十来个布蕾妮从没听说过的可怕骑士。
“哦,那是场罕见的大战,女士,”他说,“一场罕见而血腥的厮杀。”
他承认伊利佛爵士也在此役中英勇奋战。
伊利佛本人什么也没说。
继续上路时,两个骑士分别走在她两侧,就像卫士保护贵妇人……
只是这位贵妇人的个头比两个卫士更高,武器与盔甲也比他们的好。
“你们守夜时有人经过吗?”
布蕾妮问。
“比方说十三岁、枣红色头发的少女?”
“穷鬼”伊利佛道,“不,小姐。
没有。”
“我守夜时有一些,”克雷顿插话。
“有个农家小子骑一匹花斑马经过,一小时后,又有六七个步行的男子,拿着棍棒和镰刀。
他们看到了我们的火堆,停下来盯着我们的马打量许久,我稍稍亮了亮铁家伙,叫他们继续赶路。
看样子是群野汉子,亡命徒,但没有野到小看我克雷顿·朗勃爵士的地步。”
是啊,布蕾妮心想,没到那种地步。
她侧过头,以遮掩微笑。
幸亏克雷顿爵士太专注于叙述他与红鸡骑士之间史诗般的战斗,因而没留意到她的笑容。
<!--PAGE 6-->
路上有人结伴同行感觉很好,即使是这样两个家伙。
正午时分,布蕾妮听见光秃秃的棕色树丛中飘来唱诵。
“什么声音?”
克雷顿爵士问。
“人,有人在高声祈祷。”
布蕾妮熟悉这些颂词。
他们祈求战士保护,恳请老妪照亮前路。
“穷鬼”伊利佛爵士亮出他那把伤痕累累的剑,勒马等待。
“他们靠近了。”
虔诚的唱诵声逐渐充斥树林,如同闷雷。
突然间,声音的源头出现在道路前方。
一群肮脏邋遢的乞丐帮兄弟当先领头,他们留大胡子,穿粗布长袍,有的赤脚,有的趿便鞋。
后面走着大约六十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女人和小孩,还有一头花斑大母猪,几只绵羊。
有几个男人拿着斧子,更多的拿粗糙的木头棍棒。
他们中间有一辆用灰色碎木头做的双轮拖车,上面高高地堆满骷髅头和零零星星的断骨。
看到雇佣骑士,乞丐帮兄弟们停下来,唱诵声渐渐平息。
“尊敬的骑士,”其中一个乞丐说,“愿圣母爱怜你们。”
“圣母也爱你,兄弟,”伊利佛爵士道。
“你们是谁?”
“我们是穷人集会。”
一个拿斧子的魁梧男人应道。
虽然秋天的树林清寒萧瑟,他却没穿上衣,胸口刻着一颗七芒星。
当初安达尔战士渡过狭海,征服先民的七大王国时,他们胸口就刻着这样的七芒星。
“我们正朝都城进发,”一个拉拖车的高个子女人说,“把这些圣骨带去贝勒大圣堂,并向国王寻求援助和保护。”
“加入我们吧,朋友们,”一个瘦小的男子催促,他身穿破旧的修士袍,脖子上挂着一颗水晶,“维斯特洛需要每一位战士。”
“我们要去暮谷城,”克雷顿爵士宣告,“但或许可以先护送你们安全抵达君临。”
“假如你们有钱付费。”
伊利佛爵士补充,看来他不仅穷而且很现实。
“麻雀无需金钱。”
修士说。
克雷顿爵士迷惑不解。
“麻雀?”
“麻雀是最普通、最卑微的鸟,而我们是最普通、最卑微的人。”
那修士有一张精瘦而棱角分明的脸,留着灰褐色短胡子,稀疏的头发梳到脑后,扎成一个结,一双黑糊糊的光脚如树根般坚硬粗糙。
“这些骨头属于那些虔敬神灵的圣人,他们因信仰而遇害,但至死不改为七神服务的决心。
有些是饿死,有些被折磨致命。
圣堂遭到掠夺,堂里的处女和母亲被亵渎神灵、崇拜恶魔的家伙强暴,连静默姐妹也受到骚扰。
天上的圣母发出悲痛的呼吁,是时候了,所有涂抹圣油的骑士都应该弃绝世俗的领主,前来守卫我们神圣的教会。
假如你们热爱七神,就随我们一起去都城吧。”
<!--PAGE 7-->
“我很爱七神,”伊利佛说,“但我得吃饭。”
“圣母的孩子都要吃饭,天下正有很多人吃不上饭。”
“我们去暮谷城。”
伊利佛爵士断然道。
一个乞丐帮兄弟啐了口唾沫,一个女人发出哀叹。
“你们是虚伪的骑士。”
胸口刻七芒星的魁梧男子说,另外几人挥舞棍棒。
光脚修士以言语安抚众人,“无须裁判,裁判之职属于天父。
让他们安稳地过去吧,他们也是穷人,只不过在尘世之中迷路了而已。”
布蕾妮稍稍催马向前。
“我妹妹迷路了。
她年方十三、枣红色头发,看上去很俊俏。”
“圣母的孩子看上去都俊俏。
愿少女守护这可怜的女孩……
也守护你。”
修士抓起拖车前的一根索具,搭到肩上,继续用力拖拉。
乞丐帮兄弟们也重新开始唱诵。
布蕾妮和雇佣骑士们坐在马背上,目睹队伍缓缓经过,沿着压满车辙的道路向罗斯比前进。
最后,唱诵声逐渐减弱。
克雷顿爵士从马鞍上抬起一边屁股挠了挠,“什么样的人会杀害神圣的修士?”
布蕾妮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记得在女泉城附近,勇士团捆住一个修士的脚踝,倒吊在树杈上,用来当靶子,练习射箭。
她不知道他的骨头是否也跟其他骸骨一起堆在那辆拖车里。
“强暴静默姐妹的一定是白痴智障,”克雷顿爵士说,“哪怕只是动手……
都说她们是陌客的老婆,下面又冷又湿,就像冰块。”
他瞥了瞥布蕾妮。
“呃……
请原谅。”
布蕾妮催马朝暮谷城方向飞驰而去。
过了一会儿,伊利佛爵士跟上来,克雷顿爵士押后。
三小时之后,他们遇到另一群艰难地向着暮谷城前进的人:一个商人和他的仆人们,另外还有一个雇佣骑士同行。
商人骑灰斑母马,仆人们轮流拉货车。
四个在前面拖,两个跟在轮子旁边,但当他们听见马蹄声,立即在货车周围摆好阵形,手执岑木杖,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商人取出一把十字弓,骑士则拔出长剑。
“请原谅我的多疑,”商人嚷道,“但时下局势不稳,我又只有尊敬的夏德里奇爵士保护。
你们是谁?”
“啊,”克雷顿爵士委屈地说,“我是前不久在黑水河战役中成名的克雷顿·朗勃爵士,这位是我的伙伴,‘穷鬼’伊利佛爵士。”
“我们没有恶意。”
布蕾妮道。
商人怀疑地打量着她。
“女士,你应该平平安安地待在家里。
为何打扮得如此古怪?”
“我在找我妹妹。”
她不敢提珊莎的名字,因为珊莎被控弑君。
“她是个美丽的贵族处女,蓝眼睛,枣红色头发。
<!--PAGE 8-->
也许你会看到她跟一位身材肥胖、四十多岁的骑士在一起,或者跟一个醉醺醺的小丑。”
“路上多的是醉醺醺的小丑和被**的处女。
至于身材肥胖的骑士,大家都在挨饿,正派人很难填饱肚子……
不过看样子,你们的克雷顿爵士倒没被饿着。”
“那是因为我骨架大,”克雷顿爵士强调。
“要不我们同行一程?
哦,我不怀疑夏德里奇爵士的勇敢,但他看起来个子小了点儿,而且三把剑总好过一把。”
四把,布蕾妮心里想,没有开口。
商人望向他的护卫,“你怎么说,爵士?”
“噢,我说不用怕这三个家伙。”
夏德里奇爵士瘦瘦的,长着狐狸脸、尖鼻子和乱蓬蓬的橙色头发,骑在一匹四肢瘦长的栗色战马上。
尽管他身高不过五尺二寸,却有一副自信满满的架势。
“一老头,一胖子,大个的是女人。
让他们来吧。”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