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来临时,他发现自己一点胃口都没有。
到傍晚我就会被判罪了。
胃里好像盛满苦涩的胆汁,鼻子的伤疤奇痒,提利昂用匕首尖在伤痕上乱划。
忍受最后一次听证会,接着我就完了。
但我能做什么?
否认一切吗?
指控珊莎和唐托斯爵士?
认罪,期望在长城上度过余生?
还是赌一把,祈祷红毒蛇打败格雷果·克里冈爵士?
提利昂无精打采地刺中一根灰色多脂的香肠,期望这是他老姐。
长城是他妈的冷,但至少用不着见到瑟曦。
他并不幻想能当上游骑兵,但长城守军像需要壮汉一样需要聪明人,在黑城堡造访期间,莫尔蒙总司令亲口承认过。
对,他们有个不太妙的誓言。
这意味着他婚姻的结束以及对凯岩城的权利化为乌有,不过两者于他都无所谓。
随后他想起长城附近的村庄里好像有一家妓院。
这不是他梦想的生活,但这就是生活。
他所要做的就是相信父亲,用畸形的短腿站好,然后说:“是的,我认罪,我忏悔。”
想到这里,他便肠胃打结。
他无比希望自己已经完成了这一切,已经用尽全力忍受过去了。
“大人?”
波德瑞克·派恩禀报,“他们来了,大人。
亚当爵士。
金袍卫士。
他们在外面等着。”
“波德,说实话……
你认为是我干的吗?”
男孩犹豫了。
他试图回答,却只挤出一阵虚弱的低语。
我完了。
提利昂长叹一声:“行了,不必说了,你是我的好侍从,比我应得的好。
不管怎样,我感谢你忠诚的服务。”
亚当爵士和六个金袍卫士等在门外。
似乎今天他也没话说。
又一个认为我是弑亲者的人。
提利昂试着找回所有的尊严,蹒跚下楼。
通过庭院时,他感觉人们全都在注视他:城墙上的守卫、马厩边的马夫,还有仆人、洗衣妇和侍女。
进入王座厅,骑士和贵族们纷纷为他让路,然后和身边的贵妇窃窃私语。
提利昂在法官面前站好位置,另一群金袍卫士把雪伊带了进来。
一只冰凉的手抠住了他的心。
瓦里斯出卖了她,他心想,不,是我自己害了她,我该把她留在洛丽丝身边。
他们当然会审问珊莎的侍女,换我也会这样做。
提利昂搓搓曾是半个鼻子所在的那道光滑伤疤,一边猜测瑟曦的目的。
雪伊并不能揭发我什么呀。
“他俩在一起密谋,”他所钟爱的女孩陈述,“少狼主死后,小恶魔和珊莎夫人就在一起密谋。
珊莎想为哥哥报仇,而提利昂想得到王位。
他的下一步是杀害姐姐,接着是自己的父亲大人,好取而代之,当上托曼国王的首相。
再等一两年,在托曼陛下长大以前,他会把他也杀掉,并为自己戴上王冠。”
“你如何知道这么多?”
奥柏伦亲王询问,“小恶魔为什么要向妻子的侍女泄露计划?”
“我偷听到一些,大人,”雪伊说,“夫人自己也常说漏嘴。
但绝大部分是他亲口所言。
大人,我不仅是珊莎夫人的侍女,我还是提利昂的情妇,从他来到君临那天起,我一直都是。
国王大婚那天早上,他把我掀倒在放巨龙头骨的地方,就在那些怪物身旁和我**。
当我叫喊时,他要我学会贤淑,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机会成为国王的情妇。
就是在那时,他把称王计划和盘托出,还说可怜的乔佛里将不能像他对我一样对待自己的新娘了。”
她呜咽起来。
“我不想当情妇,大人,我订过婚。
他只是个侍从,却很勇敢,心眼好,生性温柔。
但小恶魔在绿叉河发现了我,然后便把那位我想嫁的男孩派到前锋的第一列,在他战死后,野蛮人把我掳回大帐。
我还记得大个子夏嘎,还有那眼睛烧烂的提魅。
他警告我如果不从,就把我扔给他们,所以我无法反抗。
后来他带我进城,时时占有我,还让我做了很多羞耻的事……”奥柏伦亲王似乎很好奇:“那是些什么事呢?”
“说不出口的事,”眼泪在那张漂亮脸蛋上缓缓滑落,不消说,大厅里的男人都想把雪伊拥进怀里安慰,“用我的嘴和……
其他部分,大人。
我身上的每个部分。
他肆意玩弄我,而且……
他要我夸他有多高大。
我的巨人,我得这样叫他,我的兰尼斯特巨人。”
奥斯蒙·凯特布莱克第一个发笑。
柏洛斯和马林加入进来,接着是瑟曦、洛拉斯爵士和他无法计算的老爷夫人们。
这阵突如其来的嬉闹像飓风一样四散传播,直到整个王座厅都开始震动。
“这是真的,”雪伊坚持,“我的兰尼斯特巨人。”
笑声提高了一倍。
他们的嘴巴在欢乐中扭曲,他们的肚子打着战,很多人笑得连鼻涕都从鼻孔里飞溅出来。
我拯救过你们所有人,提利昂心想,我拯救过这罪恶的城市和你们每个人无聊的生命。
王座厅内数百权贵,除了父亲,每个人都在嘲笑他。
至少父亲看起来不像在笑。
即使红毒蛇也咯咯地乐个不休,而梅斯·提利尔似乎快吐了。
泰温·兰尼斯特大人端坐在他俩中间,如岩石一样镇静,十指交叉,顶着下巴。
提利昂猛冲上前。
“大人!
!”
他高喊。
他必须高喊,法官才听得见。
父亲举起一只手。
慢慢地,大厅静了下来。
“把这烂婊子赶出去,”提利昂道,“我招供。”
泰温公爵点点头,作个手势。
金袍卫士们围住雪伊时,她似乎很害怕,出门前她的目光和提利昂交汇。
那是羞愧,是恐惧?
他想知道瑟曦许诺了什么。
金子?
宝石?
要多少有多少?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提利昂心想,不出一月老姐就会发配你去军营招待金袍子了。
提利昂抬头望向父亲那双有着冷傲的金黄眼瞳的大绿眼。
“我认罪,”他说,“很可怕的罪。
您想听吗?”
泰温公爵保持沉默。
梅斯·提利尔点点头。
奥柏伦亲王稍有失望:“你承认自己毒害国王?”
“对此我无话可说,”提利昂道,“关于乔佛里的死,我是清白的。
我犯的是更可怕的罪。”
他朝父亲跨近一步。
“我生了出来。
我活在了世上。
我的罪就是生为侏儒,我为此忏悔。
而且不管我的好老爸原谅我多少次,我继续着自己的丑行。”
“荒谬!
提利昂,”泰温公爵宣布,“交代问题就好。
这不是一场对侏儒的审判。”
“错,大人,我的一生就是一场对侏儒的审判。”
“你没有为自己辩护的吗?”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我没干过,但现在希望是自己干的。”
他把脸转向大厅,面对一片由刷白的脸组成的汪洋,“我希望自己备下足够的毒药来对付你们所有人,你们唯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我还不能成为你们想象中的怪物。
我是清白的,在这里却得不到正义。
你们让我别无选择,只能求助于天上诸神。
我要求比武审判。”
“你失去理智了吗?”
父亲喝道。
“不,我终于找到了它。
我要求比武审判!”
亲爱的老姐简直不能再开心了。
“他有那个权利,大人们,”她提醒法官,“让天上诸神作出裁判。
格雷果·克里冈爵士将成为乔佛里的代理骑士。
他刚于前天晚上回城,好用剑为我服务。”
半晌间,泰温大人的脸如此阴沉,提利昂觉得公爵就像自己喝下了毒酒。
他“砰”的一声将拳头砸在桌子上,恼怒得无法言语。
最后是梅斯·提利尔询问提利昂:“你有为你的清白而战的代理骑士吗?”
“他有的,大人。”
奥柏伦亲王站起来,“侏儒十分信任我。”
**变得震耳欲聋。
瞥见瑟曦眼里突现的迟疑后,提利昂觉得特别高兴;而为了让大厅再度安静,不得不让一百个金袍卫士一起用矛重击地板。
直到这时泰温公爵才恢复镇静。
“审判明日进行,”他对着王座厅宣布,“我跟这没有任何关系。”
他给了侏儒儿子一个冷酷而愤怒的眼神,然后大踏步从铁王座后的国王门离开,他的兄弟凯冯紧跟在旁。
回到塔楼囚室,提利昂猛灌下一杯葡萄酒,派波德瑞克·派恩去要干酪、面包和橄榄,此刻他吃不下任何味重的东西。
你以为我会任人宰割吗,父亲?
他询问蜡烛在墙上留下的阴影,在这方面,你遗传给我的实在是太多了。
他异样地平静,只因现在终于把生死之权从父亲手中夺了过来,交给天上诸神。
假定有他妈的天上诸神存在的话。
事实上,我的性命操在多恩人手中。
不过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提利昂很满意自己将泰温公爵的计划撕成了碎片:如果奥柏伦亲王赢,高庭和多恩必定爆发冲突,梅斯·提利尔绝不能容忍那个将他儿子打成残废的男人帮助几乎毒死他女儿的侏儒逃脱应得的惩罚;如果魔山胜出,道朗·马泰尔会发现自己得到的是兄弟的尸体而非提利昂许诺的正义,接着多恩就会给弥赛菈戴上王冠。
为了所有这些能造成的麻烦,死也几乎值了。
你会看到最后吗,雪伊?
你会一直看到最后,看着伊林爵士把我丑陋的头颅给砍下来吗?
在你的兰尼斯特巨人死后,你会想念他吗?
他喝干酒,把杯子扔到一旁,大声唱道:他奔驰在城里的街道,离开那高高的山冈。
马踏过鹅卵石阶小巷,带他到姑娘的身旁。
她是他珍藏的宝贝呀,她是他含羞的期望。
项链和城堡都是空呀,比不上姑娘的吻好。
当晚凯冯爵士没有来。
他一定在同泰温公爵一起竭力安抚提利尔家。
恐怕我再也见不到这位叔叔了。
他又灌下一杯酒,惋惜自己没从银舌西蒙那儿学全这首歌。
说实话,这不是首难听的歌,特别是对比起死后人们可能为他写的歌。
“金手触摸冰冰凉呀,而姑娘小掌热乎乎……”他接着唱。
也许可以自己补完歌词。
如果活得了那么久的话。
那天晚上,令人惊讶地,提利昂·兰尼斯特睡得很熟很香。
第一道阳光射入时,他精神饱满地起床,胃口之好,接连吃下炸面包、血肠、苹果蛋糕和两份用洋葱及多恩火胡椒粉煎的鸡蛋。
接着他请求离开房间,去会会自己的代理骑士。
亚当爵士同意了请求。
提利昂发现奥柏伦亲王正边喝红酒边穿盔甲,由四名年轻的多恩贵族服务。
“早上好,大人,”亲王优哉游哉地说,“来杯葡萄酒吗?”
“战斗之前你都会喝酒吗?”
“我通常在战斗之前喝酒。”
“这会让你送命的。
更糟的是,连累我也送命。”
奥柏伦亲王微微一笑:“反正天上诸神会保佑清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