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小乔不仅杀了她父亲,还以她哥哥的死来嘲弄她。
一个躯体,一个心灵,一个魂魄。
“请保持安静,亲爱的,”唐托斯说,“出了神木林,一切就得格外小心。
把兜帽拉起来吧。”
珊莎点点头,照办了。
他喝得酩酊大醉,不时需要珊莎扶持,方能继续前进。
全城的钟响起来,处处都在回应。
她低头,行在阴影里,跟紧唐托斯。
走下一道蜿蜒楼梯时,这位前骑士竟跪地呕吐。
我可怜的佛罗理安,她一边看他用长袖擦嘴,一边想。
选深色衣服,他嘱咐她,可自己却在褐色兜帽斗篷里穿着老外套:下部为红粉相间水平条纹,上部是黑底上的三只金冠——霍拉德家族的纹章。
“你干吗还穿自家衣服?
小乔不是禁止你再作骑士装扮吗?
他……
噢……”乔佛里的话如今已没有效力了。
“我想再当上骑士,就这一次也好。”
唐托斯摇晃着站起来,抓住她的手,“跟我来,别说话,别多问。”
他们继续走完楼梯,随后穿越一个凹陷的小庭院。
唐托斯爵士推开一道厚门,点燃蜡烛,领她走进荒废的回廊。
墙边矗立着一副副空洞的铠甲,黝黑蒙尘,从头盔直到背部镶着龙鳞。
他们快步通过,蜡烛的光芒映照在鳞片上,扭曲着它们。
仿佛千万个龙骑士死而复生,她心想。
走下阶梯,来到一扇橡木和铁条制成的厚重门扉前。
“请您坚强起来,我的琼琪,我们快要成功了。”
唐托斯举起铁闩,推开大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她穿过十二尺厚的墙壁,发觉自己来到了城堡外面,眼前就是悬崖。
河流位于身下极远处,天空在头顶无垠地展开,两者皆为黑暗。
“往下爬,”唐托斯爵士说,“到得底部,会有人撑舟把我们送到大船上。”
“我会摔下去的!”
布兰那么会爬,不也摔了吗?
“不会的。
这里有梯子,秘密的梯子,刻在岩壁中。
这里,您摸一摸,小姐。”
他跪下来,让她靠在悬崖边,领着她的手指去够岩壁上挖的凹洞,“和铁环一样可靠。”
即便如此,也实在太高了:“我下不去!”
“只有这一条路。”
“真的?”
“真的。
来吧,好小姐,对您这般坚强的女孩而言,这是挺容易的事。
抓紧,别往下看,很快就能达到目标,”他的视线模糊了,“瞧,害怕的是您可怜的佛罗理安,他又老、又胖、又醉酒,连马也坐不稳,还记得吗?
我们就是在那时相识——我喝醉了,摔下马来,乔佛里要我可怜的脑袋,而您挺身而出,拯救了我。
您是我的救星啊,亲爱的琼琪。”
他哭了。
“所以你要报答我。”
“求求您跟我来吧。
如果您不走,我俩都没命了。”
一定是他,她心想,一定是他杀了乔佛里。
可她不得不走,不管为了谁。
“你走前面,爵士。”
如果他再度撑不住倒下,她可不想被砸在头上,连带一起摔下悬崖。
“遵命,小姐。”
他给了她湿湿的一吻,摇摆双腿笨拙地跨过悬崖,试探了半天,直到够着第一个凹洞,“我走前面,您跟着来,行吗?
您得发誓。”
“我会跟来。”
她保证。
随后唐托斯爵士便消失了,但她仍能听到急促的喘息,也能听见远方的钟声。
她数着钟摆,数到第十,方才小心翼翼地走到边沿,伸出脚趾探索,找着支撑点。
城墙在面前笼罩耸立,一时间,她只想逃跑,逃回到厨堡内的温暖卧房。
勇敢,她告诉自己,勇敢起来,就像故事中的仕女。
珊莎不敢往下瞧,只把岩壁死死盯住,踩好一步再踏一步。
石头冰冷粗糙,她时时觉得手指往下滑,凹洞也根本不够大。
钟声持续。
没爬到一半,人已发起抖来,感觉随时可能摔下去。
再一步,她告诉自己,再一步。
她勉强前进,因为如果停下,一定会僵在原地,直到天亮都不肯移动,活活冻死在寒风里。
再一步,再一步。
到达底部时,她不禁吃了一惊,随即绊倒在地,心脏狂跳。
她蜷起身子,抬头望着来路,只觉头晕目眩,指甲抠进泥中。
我做到了,我竟然做到了!
我没有摔下来!
我下来了,我可以回家了。
唐托斯爵士扶她起立。
“这边走,安静,安静,千万安静。”
他领她走进悬崖底深邃的阴影里,向下游行了大约五十码,只见前方有条小舟,半掩藏在一只烧焦沉没的巨舰背后,一个男人正在舟中等待。
唐托斯喘起粗气,蹒跚着去会他,“奥斯威尔?”
“别说话!”
对方回答,“快上船。”
这人拿撑篙当坐垫,生得高大瘦长,却是个老者,有长长白发和大鹰钩鼻,眼神被头巾遮掩。
“进来,动作快,”他喃喃道,“我们快迟到了。”
两人均安全上船后,戴头巾的老人将撑篙滑入水中,用尽全身力气,将船向河口摆去。
丧钟依然为死去的国王持续鸣奏,黑色的河水围绕小舟。
随着撑篙坚定、缓慢而有节律地拍打,他们愈行愈远,经过沉没的舰艇、破损的桅杆、烧焦的船壳和分裂的风帆。
撑篙的叶片包了布,小舟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薄雾在河面升起,小恶魔的绞盘塔隐约出现在前方,好在拦江铁索已然放下,他们顺利通过了那成千上万活人被烧死的地方。
河岸已不复见,雾气越来越浓,钟声缓缓退散,最后连灯火亮光全部消失,一叶扁舟深入黑水湾。
全世界只剩下漆黑无边的水,飘浮不定的雾和两位沉默不语的伙伴,“还有多远?”
她问。
“别说话。”
船夫虽然年迈,身体却有力量,声音也极凶悍。
他的面容让珊莎觉得奇怪地熟悉,但说不上为什么。
“不远了,”唐托斯爵士双手执起她的手,轻轻揉搓,“您的朋友在那边等您。”
“别说话!”
船夫咆哮,“声音会制造波纹,小丑爵士。”
珊莎有些发窘,不由得咬紧嘴唇,陷入沉默中。
划,划,划。
当东方的天空映出第一道曙光,蒙蒙发亮时,珊莎终于在黑暗中发现一个幽灵般的形体:似乎是艘商船,帆已收起,只靠一列木桨保持低速运动。
靠近之后,她看见船首像乃是头戴金冠、吹奏海贝巨号角的男性人鱼。
雾中一声号令,商船便朝小舟驶来。
大船驶拢后,沿栏放下一道绳梯,船夫扔开撑篙,扶珊莎登上去:“去吧,上,孩子,有我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