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野人中间望着琼恩。
雨水和烟雾中,仅靠那火堆的光亮,加上披的羊皮斗篷,他不可能看清琼恩的黑衣。
他究竟能看清吗?
琼恩拔出长爪。
雨水冲刷着瓦雷利亚钢剑,火焰沿刃面反射出阴郁的橙光。
燃起一小堆火,却要了这老人的性命。
他记起断掌科林在风声峡说的话:火是生命之源,也是取死之道。
然而那是霜雪之牙,长城外没有法律的荒野;这里是赠地,受守夜人和临冬城的保护。
人们可以随意生火,不必因此而死。
“还犹豫什么?”
斯迪说,“快动手!”
即使到这个关头,俘虏也没说话。
他可以说“饶命!”
或者“您夺了我的马、我的钱和我的食物,就让我留下这条命吧!”
或者“不,求求您,我没有做伤害您的事!”
……
他还有其他上千种说法,或者哭泣,或者呼唤信仰的神灵。
但什么言语都救不了他,或许正因为明白这点,所以老人闭上嘴巴,以谴责与控诉的眼光望向琼恩。
不管要你做什么,都不准违抗,统统照办。
与他们一起行军,与他们一起用餐,与他们一起作战……
但眼前的老人毫无反抗。
他不过是运气不好。
他是谁?
来自何方?
要骑那可怜的驼背马去哪儿……
在野人眼里,全都无关紧要。
他是个老人,琼恩告诉自己,五十岁,甚至有六十岁,比大多数人活得长。
但瑟恩人会杀了他,不管我说什么或做什么都救不了。
长爪仿佛比铅还重,难以提起。
那人继续瞪他,眼睛像又大又黑的井。
我会掉进这口井里淹死。
马格拿也在看他,他几乎可以闻到猜疑的味道。
这人一定会死,由我来杀,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需利落一刀,用尽全身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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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爪是瓦雷利亚钢铸成。
跟“寒冰”一样。
琼恩记起另一次行刑:逃兵跪在地上,脑袋滚落,雪地上明亮的鲜血……
父亲的剑,父亲的话,父亲的脸……
“动手,琼恩·雪诺,”耶哥蕊特催促,“你必须动手,证明自己不是乌鸦,而是自由民的一员。”
“杀一个火堆旁的老人?”
“欧瑞尔也在火堆旁,你杀他却很快。”
她的眼神坚决而严肃,“你也打算杀我——尽管那时我还在睡觉——直到发现我是女人。”
“那不一样,你们是战士……
是守望者。”
“对啊,你们乌鸦不愿让人发现,我们现在也一样。
一样!
快杀了他。”
他转身背对老人:“不。”
马格拿走上前,高大,冷酷,不怀好意:“我说要。
我是指挥官。”
“你指挥瑟恩人,”琼恩告诉他,“管不了自由民。”
“我没看到自由民,只看到乌鸦和乌鸦的老婆。”
“我不是乌鸦的老婆!”
耶哥蕊特拔出匕首,快速跨出三步,抓住老人的头发,将脑袋向后一扳,割了喉咙,从一边耳朵划到另一边耳朵。
即使死去时,那人也没出声。
“你什么都不懂,琼恩·雪诺!”
她冲他大喊,将染血的刀扔到他脚下。
马格拿用古语说了些什么,也许是要瑟恩人就地处决琼恩,但真相他已永远无法知晓。
闪电陡然劈落,一道耀眼的蓝白光芒打在湖中央塔楼的顶端。
他可以感觉到它炽烈的愤怒,雷声降临,震撼黑夜。
死亡咆哮着扑来。
闪电的强光令琼恩看不清楚,但在听见惨叫之前的刹那,他瞥到一个疾驰的影子。
头一个瑟恩人死得和老人一样,血从撕裂的喉咙里涌出。
然后闪光消失,影子转身,一声咆哮,又一人在黑暗中倒下。
到处是咒骂、呼喊和痛苦的号叫。
琼恩看见大疖子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撞翻了三个人。
是白灵,他疯狂地想,白灵跳过长城来救我。
接着,闪电又将黑夜变成白昼,他看到那头狼踩在德尔胸膛,黑乎乎的血从口中流下。
灰的。
他是灰的。
黑暗随着隆隆雷声一起到来。
狼在瑟恩人中穿梭,他们则用长矛乱刺。
老人的母马被屠杀的气味刺激得发了狂,后腿人立,蹄子猛踢。
长爪仍在手中,琼恩·雪诺突然意识到,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狼身上,他砍倒第一个,推开第二个,劈向第三个。
狂乱之中,有人喊他的名字,但无法断定那是耶哥蕊特还是马格拿。
奋力控制马匹的那位瑟恩人根本没看见他,而长爪轻若鸿毛。
他挥剑砍向对方小腿,感觉到钢铁劈开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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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倒下去时,母马冲了出去,琼恩左手抓紧鬃毛,一下子跃上马背。
脚踝被手攫住,他向下猛砍,然后看到波吉的脸在血泊中消失。
马儿人立,扬腿猛踢,击中某瑟恩人的太阳穴,发出“咔嚓”一声响。
随后人马开始狂奔。
琼恩没有引导方向,只尽力伏在马背上,穿越泥沼、雨水和雷电。
湿草抽打着脸,一支长矛从耳际飞过。
若马跌断腿脚,他们便会追上来,把我杀死,他心想,但旧神与他同在,马儿没事。
闪电划过黑暗的天顶,雷声在平原上翻滚,呐喊在身后减弱消失。
午夜后,雨停止,琼恩独自徘徊在高高的黑草海中,右大腿痛得厉害。
他低头看去,惊讶地发现一支箭戳进大腿后面。
什么时候的事?
他抓住箭杆,拉了一下,但箭头深埋进肉中,越拔痛得越厉害。
他试图回想客栈中狂乱的景象,但只能记起那头灰色的野兽,精瘦而恐怖。
它太大,不是普通的狼。
冰原狼。
只可能如此。
他从没见过行动如此之快的动物。
就像一阵灰色的风……
难道罗柏回了北方?
琼恩摇摇头。
找不到答案,难以思考……
那头狼,那个老人,耶哥蕊特……
这一切……
他笨拙地滑下母马的背,受伤的腿顿时一软,令他不得不咽下尖叫。
会很痛苦。
然而箭必须弄出来,等待没有好处。
于是琼恩握住箭羽,深吸一口气,往前推去。
他闷哼,接着咒骂。
实在太疼,做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我像头被屠宰的猪一样血流如注,他心想,但只能继续,别无选择。
于是他满心不情愿地再度尝试……
很快又颤抖着停止。
再来一次。
这次他喊叫出声,箭头总算从大腿前面穿了出去。
琼恩将染血的裤子往后褪开,以便抓得更牢,然后皱紧了脸,缓缓将箭杆穿过腿部。
他不知自己为何没有晕厥。
之后,他抓着“战利品”,躺在地上,静静地流血。
太虚弱,走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如果不强迫自己动起来,很可能流血至死。
于是琼恩爬到浅溪旁——母马正在那儿喝水——用冷水清洗大腿,然后从斗篷上扯下一条布,紧紧包扎起来。
他把箭也洗了洗,拿在手里仔细观察。
羽毛是灰的还是白的?
耶哥蕊特用淡灰色鹅毛做箭羽。
箭是她放的吗?
他不能怪她。
不知她是瞄准自己还是瞄准坐骑。
若那母马倒下,我就完了。
“幸亏腿挡在中间。”
他喃喃道。
他休息片刻,让马去吃草。
它没游**太远,真不错,否则他一瘸一拐地拖着伤腿,根本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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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不容易才撑着自己站起来,爬上马背。
之前我是怎么骑的,没马鞍,没马镫,手里还拿着一把剑?
这又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远处传来轻微而沉闷的雷声,但头顶的乌云已经散开。
琼恩抬头搜寻,找到冰龙星座,然后调转马头,向着北方的长城和黑城堡进发。
膝盖顶上老人的马,大腿肌肉便一阵剧痛,令他抽搐。
回家了,他告诉自己。
如果真是这样,为何心底如此空洞?
他一直骑到黎明,繁星如无数只眼睛,向下俯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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