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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第183章 凯特琳

     就让冬境之王沉睡在地下的黑暗墓窖,凯特琳心想,徒利家的人源于河流,生死冥灭,终归大江。

     他们把霍斯特公爵放进一只细长木船中,领主全身武装,穿着闪亮银甲,蓝红条纹披风在身下展开,外套也是蓝红波纹。

     头颅旁边,人们为他放上一顶装饰着青铜与白银鳟鱼的巨盔,又让他的手指在胸前紧握住一柄彩釉木长剑。

     钢铁拳套隐藏了萎缩的双手,令它们看起来又重复强健。

     他左手边放着他惯用的那面橡木钢铁巨盾,右手边则是猎号。

     船只的其他空间堆满浮木、干柴和羊皮纸,以及用来压舱的石头。

     旗帜高高飘扬在船头,纹饰着腾跃的银色鳟鱼。

     七人护送送葬船,代表七神的祝福。

     七人包括罗柏——霍斯特公爵的封君、布雷肯伯爵、布莱伍德伯爵、凡斯伯爵、梅利斯特伯爵、马柯·派柏爵士和……

     “跛子”罗索·佛雷,此人带着大家等待已久的孪河城方面的答复赶来。

     瓦德侯爵最大的私生子瓦德·河文率四十名士兵作为他的护卫,这名灰发老人形容严峻,素以武艺高强著称。

     他们刚巧在霍斯特公爵去世之时抵达,让艾德慕非常愤怒。

     “我要把瓦德·佛雷五马分尸!”

     他叫嚣,“他居然派残废和杂种来侮辱我们!”

     “毫无疑问,瓦德大人确是有意为之,”凯特琳答道,“他顽固而小气,睚眦必报,一直没有忘记父亲叫他‘迟到的’佛雷侯爵。

     我们得容忍他的坏脾气、嫉妒心和傲慢无礼。”

     谢天谢地,儿子比弟弟更懂处世之道。

     罗柏礼貌周到地招待佛雷一行,到军营里为对方士兵安排住所,并悄悄指示戴斯蒙·格瑞尔爵士将送葬的荣誉位置让给罗索。

     我的孩子,你终归学会了一点超乎年龄的智慧。

     佛雷家族背叛了北境之王的事业,但无论如何,河渡口领主仍是奔流城旗下最强大的诸侯,而罗索是他们派来的代表。

     七人默默将霍斯特公爵的送葬船抬下临水阶梯,涉入浅水,同时绞盘将前方的铁闸门缓缓升起。

     罗索·佛雷生得肥胖臃肿,将船推入水中时,已然气喘吁吁。

     杰森·梅利斯特和泰陀斯·布莱伍德两人一左一右守住船头,站在齐胸深的水中,引领船只前进。

     凯特琳站在砂岩城垛上观望,等待,一如从前万千次地等待。

     城墙下,迅捷汹涌的腾石河如一柄锋利的长矛,刺入宽广的红叉河中,淡蓝的急流与浑浊的红褐河水相互冲击融汇。

     晨雾扩散在江面上,轻若蛛网,淡如回忆。

     布兰和瑞肯就在那边等您呢,父亲,凯特琳伤感地想,正如我一直都在等你。

     细长木船漂过拱形的红石水门,乘上腾石河的急流,逐渐加速,直往喧嚣的河流交汇处。

     当它在城堡的高墙之外重新出现时,横帆已注满了风,父亲的头盔上闪烁着阳光。

     船行稳健,将霍斯特·徒利公爵安详地带往河中央,迎向初升的太阳。

     “快。”

     叔叔劝促。

     旁边的艾德慕弟弟——如今已是奔流城公爵,但何时才能长大?

     何时才能承担重担?

     ——赶紧搭箭上弓,他的侍从用烙铁将箭点燃。

     艾德慕等待半晌,举起巨弓,将箭拉到耳畔,“嗖”的一声,释放出去。

     随着深沉的响动,飞箭腾空而去,带走了凯特琳的目光和心灵,最后却轻轻落在船尾,离目标相去甚远。

     艾德慕轻声咒骂,“该死的风,”他搭起第二支箭,“再来。”

     烙铁点燃箭头包的油布,焰苗摇曳,弟弟举弓,拉弦,再度释放。

     这次飞得又高又远,太远了,竟在船头之前十余码处入水,火焰顿时熄灭。

     艾德慕脖子上爬起一圈红晕,跟胡须一般颜色。

     “再来。”

     他命令,一边从箭筒里取出第三支箭。

     他太紧张,绷得跟弓弦似的,凯特琳心想。

     布林登爵士也察觉到了。

     “让我来,大人。”

     他请求。

     “我能行。”

     艾德慕坚持。

     他再度点燃箭头,举起弓来,深吸一口气,拉满了弦。

     这次他瞄了许久,待火焰烧光箭头,爬上箭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才终于发射。

     箭支风一般地爬升,爬升,然后弧形下降,下降,下降……

     稍稍略过摇晃的船只。

     差了一点,不到一掌宽,但确实没射中。

     “该死!”

     弟弟大声诅咒。

     船只已快驶到射程之外,在河雾中忽隐忽现。

     艾德慕无言地将弓交给叔叔。

     “是。”

     布林登爵士道。

     他搭起箭,坚定地放到烙铁上,凯特琳还未确定箭头是否点燃,他便举弓迅速射了出去……

     飞箭临空,她看见火焰划出轨迹,犹如一面淡橙色的三角旗。

     前方的船只已然消失在迷离中,坠落的羽箭也随即无踪……

     但一个心跳之后,骤起犹如希望,红花猛烈绽放。

     燃烧的风帆将雾气染成粉色和橙色,凯特琳看见船只的轮廓,在飞扬的火舞中挣扎萎缩。

     你有没有等我啊,小凯特?

     父亲轻轻地说。

     凯特琳不由自主地伸手想挽弟弟,艾德慕却已走开,一个人默默地站在城堡最高处。

     挽住她的是叔叔布林登,用他那刚劲的手指。

     他们并肩而立,看着火焰逐渐熄灭,燃烧的船只不复得见,彻底消失……

     ……或许还在继续漂流,或许已经破裂沉没。

     总而言之,霍斯特公爵的盔甲将把他的身躯带进河底软泥中安息,在水下宫殿里,徒利家族的成员永恒欢聚,而形形色色的鱼类是他们的臣民。

     这时,艾德慕急匆匆离开。

     凯特琳多么想拥抱他,多么想和弟弟坐在一起,竟日恳谈死者和哀悼,但她明白时候不对:弟弟如今已是奔流城公爵,无数骑士诸侯将要对他致以悼念,约誓忠诚,怎有时间来陪伴伤心的姐姐呢?

     艾德慕静静地听着人们的语言,一句话也没有说。

     “偶尔失手不值得羞愧,”叔叔轻声告诉她,“艾德慕应该明白,就连我父亲大人离去时,霍斯特也没射中。”

     “父亲只射失了第一箭,”凯特林当时还太小,没有记忆,但霍斯特公爵常提这件陈年旧事,“第二箭正中风帆。”

     她叹口气。

     艾德慕并没外表显示的那么坚强,尽管父亲早已垂危弥留,但他仍难以接受此刻的现实。

     昨晚,醉酒以后,他整个人精神崩溃,痛哭失声,懊悔自己没做的事和没说的话。

     他泪眼朦胧地告诉她,不该去渡口迎战兰尼斯特,而该一直守在父亲床边。

     “我该和你一样,我该陪着他,”他哭诉,“他最后提到我没有?

     告诉我实话,凯特,他问过我吗?”

     霍斯特公爵临死时只说了一句“艾菊”,但凯特琳不忍将事实告诉弟弟。

     “他轻声念着你的名字,然后故去。”

     她撒谎道,弟弟感激地点点头,吻了她的手。

     若他不是沉溺在悲痛和罪恶感中,一定会射中的,她勉强告诉自己,除此之外不愿多想。

     黑鱼伴她走下城垛,来到罗柏与诸侯们聚集的地方,年轻的王后正在国王身边。

     儿子看见她,沉默地执起她的手。

     “霍斯特公爵跟王者一样高贵,”简妮低声道,“我有机会陪伴他就好了。”

     “我也是。”

     罗柏赞同。

     “这同样是他的心愿,”凯特琳说,“可惜临冬城和奔流城之间相隔万里。”

     是啊,鹰巢城和奔流城之间也隔着无数山脉、河流和军队,可惜莱莎至今没有只言片语传来。

     君临方面也没反应。

     按时间计算,布蕾妮和克里奥爵士应已押送俘虏到了都城,或许布蕾妮此刻正带着她的女儿们返回呢。

     可……

     克里奥爵士发誓一旦小恶魔遵守诺言,释放珊莎,就放乌鸦回来通报,他发过誓!

     不,乌鸦不一定能顺利穿越,或许被土匪射了下来,烤熟后当晚餐;或许那封她心之关切的信此刻正躺在营火的灰烬中,和鸦骨为伴。

     诸侯们依次上前,向罗柏致以慰问,凯特琳耐心地站在一旁。

     杰森·梅利斯特伯爵、大琼恩、罗佛·斯派瑟爵士……

     随后是罗索·佛雷。

     她赶紧拉扯儿子的衣袖,于是罗柏全神贯注地倾听对方的话。

     “陛下,”肥胖的罗索·佛雷现年三十多岁,一对眼睛挨得很近,尖胡子,黑卷发披到肩上,由于天生一条腿扭曲残疾,故得名“跛子罗索”。

     成年以来,他已为父亲当了十余年的总管,“在此举国哀悼之际,我极不愿打扰您的思虑。

     或许……

     可否安排今晚接见?”

     “这提议很好,”罗柏道,“我们彼此不该有嫌隙。”

     “这也是我的心愿。”

     简妮王后说。

     罗索·佛雷微笑道:“两位陛下,我和我父亲大人都很明白你们的心情。

     父亲特意托我转告你们,他也曾年轻过,也曾迷醉于少女的美丽。”

     凯特琳非常怀疑瓦德侯爵会说出这种话。

     迷醉于少女的美丽?

     河渡口领主娶过七次老婆,现今已是第八个,他从来把女人当成能暖床和生孩子的动物。

     但不管怎么说,对方言语极其得体,她或罗柏都无法挑剔。

     “你父亲实在太宽容,”国王道,“我期待着与你的会谈。”

     罗索鞠了一躬,并吻了王后的手之后退下,接着又有十来人上前致意。

     罗柏一一作答,根据情况,或表示感谢,或微笑鼓励。

     等人们散尽,他转向凯特琳:“有些事我们得谈谈,你能和我走一段吗?”

     “遵命,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