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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154章 珊莎

     这份请柬看起来如此单纯,可珊莎每读一次就觉得肚子紧了几分。

     她快当上王后了,又漂亮又富有,人人都喜欢,为何偏要急着与叛徒之女共进晚餐?

     不合情理,她心想,也许玛格丽·提利尔想试探一下失势的竞争者?

     她是不是恨我?

     认为我暗地里诅咒她……

     前几天她带着庞大的队伍踏上伊耿高丘时,珊莎在城堡长墙上观看。

     为欢迎未婚妻前来都城完婚,乔佛里亲自去国王门迎接,两人在欢呼的群众中并驾齐驱。

     小乔穿着闪亮的金甲,提利尔家的女孩穿一件由秋天的花朵编织而成的斗篷,斗篷随风飘扬,内里则是绿衣,显得格外迷人。

     她年方十六、棕头发、棕眼睛、苗条美丽。

     当她经过时,人民高呼她的名字,举着孩子让她赐福,在她的马蹄周围撒下无数花瓣。

     她的母亲和祖母跟在后面,坐在一座侧面雕刻着一百朵纠结玫瑰的大轮宫里,每朵玫瑰都镀了金,闪闪发光。

     老百姓也向她们欢呼致敬。

     他们把我从马上拖下来,若非猎狗来救,肯定一命呜呼。

     珊莎没做过对不起平民们的事,与之相对,赢得他们爱戴的玛格丽·提利尔连都城都没来过。

     她希望我也喜欢上她吗?

     珊莎注视着请帖,默默地想。

     似乎这确是玛格丽亲笔手书。

     她希望得到我的祝福吗?

     不知乔佛里是否知道这次晚宴的事。

     整件事的幕后黑手也许正是他,想到这里,她便不寒而栗。

     如果乔佛里是始作俑者,他一定备下不少残酷的玩笑,用来在那年长的女孩面前羞辱她。

     他会再次命令御林铁卫脱她的衣服吗?

     上回,他舅舅提利昂制止了他,现今小恶魔大伤初愈,显然不可能来救她。

     除了我的佛罗理安,没人会来救我。

     唐托斯爵士许诺送她回家,但得等到乔佛里的新婚之夜。

     一切都安排好了,她亲爱的、忠诚的弄臣骑士保证,现在只需耐心等待,默默计算时日……

     看来我不得不默默地参加晚宴……

     或许我错怪了玛格丽·提利尔;或许这份请柬是礼貌的表示,一点单纯的心意;或许这只是一顿普通的晚宴。

     可这里是红堡,这里是君临城,这里是国王乔佛里·拜拉席恩一世的宫廷,如果说珊莎在这里还学会了什么的话,那就是谁也不能信任。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她都必须接受。

     她没有地位,只是一位遭到抛弃的叛徒之女,叛军首领的妹妹。

     她无法拒绝乔佛里的未婚妻。

     真希望猎狗在我身旁。

     激战正酣的那个晚上,桑铎·克里冈来到她的卧室,想带她逃出城去,却被珊莎拒绝。

     近来,她常在深夜里醒来,思索自己的决定是否明智。

     她把他那身污染的白袍藏在装夏季丝绸衣衫的雪松木箱里,却不知为何要这样做。

     人们都说猎狗是懦夫,战斗进行到最**时,他喝得大醉,只能由小恶魔代他率军出击。

     珊莎理解他,她知道他那半边烧烂脸庞的秘密。

     他只怕火。

     那一晚,野火让长河自己似乎都燃烧起来,空中满是绿色烈焰。

     身处城堡以内,珊莎尚且感到无比恐惧,在外面……

     简直不堪设想。

     她长叹一声,取出鹅毛笔和墨水,给玛格丽·提利尔写了一封和蔼亲切的回函,表示接受邀请。

     当约定的夜晚来临时,另一位御林铁卫来到她的房间,这名男子和桑铎·克里冈的差别就像……

     没错,就像鲜花和野狗的差别。

     望着挺立在门槛外的洛拉斯·提利尔爵士,珊莎的心跳不断加速。

     自他率领他父亲的前锋部队杀回君临以来,这是她头一回和他如此接近。

     霎时间,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洛拉斯爵士,”她勉强应道,“您……

     您看上去真俊。”

     他迷惑地微笑。

     “小姐过誉,您才真是漂亮。

     来,舍妹正急切盼望您大驾光临呢。”

     “我也是这般急切地盼望着。”

     “不仅玛格丽,我的祖母大人也在等您。”

     他挽起她的手,带她下楼梯。

     “您的祖母?”

     洛拉斯爵士触碰着她的手,她几乎无法走路、说话和思考。

     透过丝衣,她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

     “奥莲娜夫人,她也会参加晚宴。”

     “噢,”珊莎道。

     他在和我说话耶,他靠近我,挽着我,触摸我。

     “我知道了,她被称作‘荆棘女王’,是吗?”

     “是的,”洛拉斯爵士笑了。

     那是全天下最温馨的笑容,她心想。

     “当然啦,可别当面这样讲,否则会给刺到哦。”

     珊莎脸红了。

     傻瓜都知道没有女人会喜欢“荆棘女王”这种外号。

     也许瑟曦·兰尼斯特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个笨女孩。

     她努力搜寻机智或有趣的事来和他攀谈,可一切风趣都离她远去。

     她想称赞他的帅气,却意识到自己已经说过了。

     可他真的好漂亮。

     自打上次见面以来,他似乎长高了,但柔和与优雅丝毫不减,珊莎没见别的男孩子有他那对绝妙的眼瞳。

     不,他不是男孩子,是大人了,是御林铁卫的一员。

     她觉得他穿白袍比穿提利尔家族绿色和金色的服装还要好看许多。

     他全身上下,唯一的异色来自于扣住披风的胸针,那是一朵柔金制成、黄澄澄的高庭玫瑰,配有精致的绿宝石树叶。

     今天把守梅葛楼大门的是巴隆·史文爵士。

     他同样一身雪白,却没洛拉斯爵士一半好看。

     走过钉满尖刺的护城河,二十多个男人正在院子里练武。

     近来城堡十分拥挤,外院早已让给宾客们搭建营帐,只剩狭小的内庭用于训练。

     雷德温家双胞胎中的一个被塔拉德爵士打得节节败退,雇佣骑士的盾牌上有眼睛的徽章。

     凯切镇的肯洛斯爵士生得矮胖,尽管每次提剑都气喘吁吁,却能勉力抵挡奥斯尼·凯特布莱克;与之相对,奥斯尼的兄弟奥斯佛利把青蛙脸的侍从莫洛斯·史林特一顿好揍,不管用的是不是钝剑,史林特明天肯定会全身青肿。

     珊莎瞧见不禁一缩。

     他们还没埋葬上场战争的尸体,就已经在为下场战争做准备了。

     广场边缘,有一个盾牌上绣了一对金玫瑰的骑士独自抵挡三个人的攻击。

     就在他们注目之时,他击中那三人其中一位的头部,敲得对方失去知觉。

     “那是你哥吗?”

     珊莎问。

     “是的,小姐,”洛拉斯爵士道,“加兰通常和三人一起练,甚至对上四个。

     他说战场上鲜有一对一的机会,因此得早作准备。”

     “他一定非常勇敢。”

     “他是个伟大的骑士,”洛拉斯爵士回答,“真的,他使剑比我强,我只有长枪胜他半筹。”

     “是啊,我记得的!”

     珊莎忙道,“我记得您骑马挺枪的英姿,爵士先生。”

     “小姐您真体贴,可您是何时见我骑马的呢?”

     “在首相的比武大会上,您不记得了吗?

     当时你骑一匹雪白的坐骑,铠甲上有千束不同的花朵。

     你给了我一朵玫瑰,一朵红玫瑰,抛给其他女孩的却是白玫瑰,”谈到这个她便脸红了,“您说:再伟大的胜利也不及我一半美丽。”

     他温和地笑笑。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相信每个有眼光的男人都会认同。”

     他真的不记得了,珊莎吃惊地意识到,他只是随口奉承,根本不记得我或者玫瑰或者别的事情。

     一朵红玫瑰,不是白玫瑰。

     她一直以为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一切啊!

     “当时你刚把罗拨·罗伊斯爵士打落下马。”

     她绝望地补充道。

     他突然抽离手臂。

     “我在风息堡杀了罗拨,小姐。”

     年轻骑士没有自吹自擂,语调中是深深的悲哀。

     你不仅杀了他,还杀了蓝礼国王的另一名彩虹护卫。

     珊莎曾听井边的洗衣妇谈起过,如今竟然忘了。

     “当时蓝礼大人刚过世,对吧?

     对您可怜的妹妹而言,这多么可怕啊。”

     “对玛格丽?”

     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她倒没关系。

     她人在苦桥,根本没有目睹。”

     “即便如此,当她听到……”洛拉斯爵士的手轻轻掠过剑柄,握把由白皮革制成,圆头则是雪花石膏做的玫瑰。

     “蓝礼死了。

     罗拨也死了。

     再说他们有什么用?

     !”

     他尖锐的声调吓得她踉跄后退。

     “我……

     大人,我……

     我无意冒犯,爵士先生。”

     “你的话也冒犯不了我,珊莎小姐。”

     洛拉斯回答。

     所有的善意烟消云散,他也不再挽她的手了。

     他们在深沉的静默中攀登蜿蜒的螺旋梯。

     唉,为什么要提起罗拨爵士?

     珊莎心想,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他在生我的气。

     她竭力想说些什么来赔罪,可能想到的一切话语都那么蹩脚虚弱。

     闭嘴,你只会搞得更糟,她告诉自己。

     梅斯·提利尔公爵和他的队伍住在王家圣堂背后那座长长的板岩顶堡垒里,此地名为“处女居”,前朝国王“受神祝福的”贝勒便于此幽禁他的姐妹们。

     因为他认为,看不见她们,就不会被引诱而陷入肉欲中。

     高大精雕的木门外,站着两位戴镀金半盔、披金线滚边绿袍的卫士,胸前绣有高庭的金玫瑰,两人均七尺身高,宽肩细腰,浑身肌肉。

     珊莎走近来观察,发现自己无法将对方分辨开来。

     他俩有同样强健的下颌,同样深邃的蓝眼睛,同样稠密的红胡须。

     “他们是谁呀?”

     她询问洛拉斯爵士,不由得抛却了刚才的不快。

     “我祖母的私人护卫,”他告诉她,“双胞胎,一个叫艾里克,一个叫阿里克,由于难以分辨,祖母干脆称他们为左手和右手。”

     左手和右手打开大门,玛格丽·提利尔亲自奔下短短的阶梯,前来迎接。

     “珊莎小姐,”她喊道,“你能前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欢迎你,欢迎你。”

     珊莎在未来的王后陛下脚前跪下。

     “您给了我莫大的荣耀,陛下。”

     “何不叫我玛格丽?

     快,快起来。

     洛拉斯,快扶珊莎小姐。

     对了,能叫你珊莎吗?”

     “如果您高兴的话。”

     洛拉斯爵士扶她起来。

     玛格丽用一个兄妹间的吻打发走骑士,挽起珊莎的手臂。

     “来吧,我的祖母在等你呢,她的耐性可不是太好哟。”

     壁炉里,炉火噼啪燃烧,甜美的香草撒在地板上。

     长长的搁板桌边,坐了十来个贵妇人。

     珊莎只认得提利尔公爵高大而威严的妻子,艾勒莉夫人,她长长的银色发辫上绑着珠宝环。

     玛格丽为她引见其他人:首先是她的三位表妹,梅歌、雅兰和埃箩,年龄均与珊莎相仿;丰满的洁娜夫人是提利尔公爵的妹妹,嫁到绿苹果佛索威家中;面容秀丽、长着一对明亮眼珠的莱昂妮夫人也是佛索威家的人,她嫁给了加兰爵士;娜丝特瑞卡修女有一张长满痘子的、单调的脸,但她似乎兴高采烈;白皙、优雅的格雷佛德夫人怀着孩子,而布尔威伯爵夫人自己都还是个小孩,尚不满八岁;玛格丽称喧闹肥胖的梅内狄斯·克连恩为“欢乐的玛瑞”,她开始还以为这是玛瑞魏斯夫人的昵称呢,后者是一名性格开放的黑眼睛密尔美女。

     最后,玛格丽把她领到长桌首位那个白发的干枯老妇人面前,“我很荣幸地向你介绍我的祖母奥莲娜夫人,前任高庭公爵罗斯·提利尔大人的遗孀——他的音容笑貌是我们家人共同的慰藉。”

     老妇人身上散发出玫瑰香水味。

     她看起来好小啊,怎可能有刺呢?

     “吻我,孩子,”奥莲娜夫人边说,边用斑驳柔滑的手拉住珊莎的手腕,“你真好心,肯来和我及这群蠢母鸡们共进晚餐。”

     珊莎恭敬地吻了老妇人的面颊。

     “不,是我该感谢您的好意,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