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利尔家从高庭运来整车整车的食物,以她的名义散发给人民。
每天都有数百辆马车进城。
君临的大街小巷里,提利尔的人招摇过市,只要胸前缝着细小的金玫瑰,就不用为喝酒买单。
有丈夫的女人、没丈夫的寡妇,还有妓女,所有女的都为这些绣着金玫瑰的黄毛小子而迷乱。”
他们向我吐唾沫,却给提利尔送酒喝。
提利昂从**滑下来,腿脚摇晃,天旋地转,他慌忙抓住波隆的手臂,差点跌个狗吃屎。
“波德!”
他叫道,“波德瑞克·派恩!
七层地狱,你在哪儿?”
疼痛像只无牙的狗噬咬着他。
提利昂痛恨虚弱,尤其痛恨自己的虚弱。
这让他感到羞耻,羞耻让他愤怒。
“波德,滚到这里来!”
男孩飞奔而至。
他看见提利昂紧倚着波隆的胳膊站了起来,顿时张口结舌。
“大人。
您起来了。
是否……
您是……
您是要酒吗?
安眠酒?
要我去叫学士?
他说您必须待在这儿。
我的意思是,待在**。”
“我已经在**待得太久,把干净衣服给我。”
“衣服?”
为啥这孩子在战斗中头脑清醒、手脚灵活,可其他时间总是一团糟,提利昂无法理解。
“衣服是用来穿的东西,”他解释,“外套,上衣,马裤,袜子。
拿给我。
替我穿上。
我才能离开这该死的牢房。”
合三人之力,他才穿好衣服。
虽然脸上的伤十分可怕,但伤筋动骨的是肩臂接合部那一击,有一支箭曾插进腋窝里。
平日,法兰肯学士为他更衣时,血和脓会从褪色的血肉中渗出,稍微移动就牵起一阵贯穿全身的刺痛。
穿好上衣后,提利昂笼上一条马裤,松垮地披了一件大睡袍。
波隆扶起他的脚,为他穿鞋,波德则为他找来一根拐棍。
出门之前,他特地喝下一杯安眠酒,酒里不仅加了蜂蜜,还有适量的罂粟花奶。
即便如此,他仍感到眩晕,走在曲折的石阶上,腿不住发抖,只能一手拄拐杖一手靠着波德的肩膀。
途中碰到一个侍女,她瞪着大大的白眼睛,盯住他们,活像看到了鬼魂。
我是坟墓中爬出的侏儒,提利昂心想,看吧,想看就看个够吧,我比以前更丑了,快跑去告诉你的伙伴们吧。
梅葛楼是红堡中最坚固的地方,一座城中之城,围着一道干涸而极深的护城河,河**钉满尖刺。
出门时已是晚上,吊桥升了起来,马林·特兰爵士穿着白甲白袍守在桥前。
“放下吊桥。”
提利昂命令他。
“太后有令,日落后不得放下吊桥。”
马林爵士一直是瑟曦的走狗。
“太后正在休息,而我找父亲有事。”
泰温·兰尼斯特公爵的名字产生了魔力。
马林·特兰爵士一边咕哝,一边下达指示,跟着吊桥就放了下来。
另一位御林铁卫在河对面站岗。
奥斯蒙·凯特布莱克爵士看到提利昂蹒跚着走来,满脸堆笑,“感觉好点了,大人?”
“好多了。
什么时候再打仗?
我简直等不及了。”
波德带他走到螺旋梯前,但提利昂只能沮丧地张口呆望。
我爬不上去,他对自己承认。
他只好咽下所有的自尊,让波隆抱上去,心中只盼望晚上没人出没、没人看见、没人嘲笑,没人去传播这个侏儒像婴儿般被提上台阶的故事。
外院里,营帐到处滋生。
“这些是提利尔家的人,”他们在丝绸和帆布的迷宫中穿梭,波德瑞克·派恩解释道,“还有罗宛大人和雷德温大人的部下。
这里空间不够。
我的意思是,整个城堡都装不下。
很多人得自己找地方住。
在城里住。
旅馆和其他地方。
他们都是来参加婚礼的。
国王的婚礼,乔佛里国王的婚礼。
您能好起来参加婚礼吗,大人?”
“怎么,我可不怕人。”
至少,他们是来参加婚礼而不是来打仗的,不大可能会有人割你的鼻子。
<!--PAGE 5-->
首相塔的窄窗内隐隐约约还有灯光。
门卫红袍狮盔,乃是父亲的亲信。
提利昂认得他们俩,他们俩也认出了他……
但没人敢看他第二眼,这点他注意到了。
走进大门,迎面遇见亚当·马尔布兰爵士。
他身穿华丽的黑漆胸甲,披着代表都城守备队司令身份的金缕披风,正走下台阶。
“大人,”他说,“看到你起来我真高兴,我听说——”“——关于一个小小的坟墓已经挖好了的谣言?
我也听说了。
你看,这种情形下我还真非起床不可。
据说你当上了都城守备队的长官,我是该恭喜你呢,还是该同情你?”
“恐怕是两者兼而有之吧。”
亚当爵士哈哈大笑,“除去战死和开小差的,我手下还有四千四百人,只有诸神和小指头知道该怎么来支付这帮家伙的工资,而你姐姐还命我一个都不准遣散。”
还那么急切干吗,瑟曦?
仗已经打完,金袍军对你用处不大了。
“你刚和我父亲会面?”
他问。
“是啊,恐怕我没带给他好心情。
照泰温大人的观点,四千四百个守卫总该能找到一名走失的侍从了,但你堂弟提瑞克依然下落不明。”
提瑞克是他过世的二叔提盖特爵士之子,仅只有十三岁,在先前的君临暴动中失了踪。
当时他刚和艾弥珊德伯爵夫人成婚,这位夫人是哈佛家族最后的传人,还没断奶咧,该不会成了七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寡妇吧。
“我也没找着他。”
提利昂承认。
“他早成蛆虫的养料啦,”波隆用惯有的傲慢腔调插了一句。
“铁手搜过,太监还悬赏一大笔,他们都找不到,更别说你。
算了吧,爵士。”
亚当爵士厌恶地瞪着佣兵。
“身关血亲,泰温大人的态度非常坚定:不论死活,都要找到这小子。
放心,我不会辜负他。”
他转向提利昂,“你可以到你父亲的书房去见他。”
那是我的书房,提利昂心想。
“好的,我记得路。”
上楼的台阶更多,但这回他只搭着波德的肩,靠自己的力量爬了上去。
波隆为他开门。
泰温·兰尼斯特公爵坐在窗下,就着油灯书写信件,听到门闩的声音,才抬了抬眼。
“提利昂。”
他平静地说,一边放下手中的鹅毛笔。
“真是荣幸,您居然还认得我,大人。”
提利昂松开波德,用拐棍支撑住身体,蹒跚上前。
什么事情不对劲,他突然意识到。
“波隆爵士,”泰温公爵说,“波德瑞克。
在我们谈话期间,你们最好在外面等。”
波隆望向首相的眼神很难说不是傲慢,但最后他鞠个躬,退了出去,波德跟着他。
<!--PAGE 6-->
沉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紧紧关闭,剩下提利昂·兰尼斯特独自面对他的父亲。
现在是夜晚,就连窄窗也全部关上,但屋内的寒气依旧十分逼人。
瑟曦给他灌输了些什么谎话?
凯岩城公爵像比他年轻二十岁的人一样硬朗,那严峻的神情中,甚至还透出几分英气。
结实的金色胡须掩盖了他的下颌,衬托出一张严厉的脸、一个秃头和一张紧闭的嘴巴。
金手组成的项链挂在他脖子上,每根手指都扣住另一只手的手腕。
“好漂亮的项链。”
提利昂说。
它更应该戴在我身上。
泰温公爵不理他话中带刺。
“你给我坐下。
这么着急地离开病床,明智吗?”
“我受够了那张病床,”提利昂知道父亲有多鄙视虚弱。
他走向最近的椅子,“瞧,您的房间多好。
说出来都没人信,当我奄奄一息时,他们居然把我扔到梅葛楼下的小黑牢里。”
“红堡里挤满了来参加婚礼的客人,等他们离开后,我们自会给你换个舒服的地方。”
“哦?
非常感谢。
大婚的日子定了吗?”
“乔佛里和玛格丽将在新年的第一天完婚,那也是新世纪的第一天,而典礼将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一个兰尼斯特的新时代,提利昂心想。
“好吧,父亲,看来那天我只好推掉其他约会啰。”
“你来这儿就为着抱怨卧室和开些蹩脚玩笑?
省省吧,我有几封重要信件要写。”
“重要信件。
当然。
当然。”
“有的胜利靠宝剑和长矛赢取,有的胜利则要靠纸笔和乌鸦。
罢了,你是来责备我的吧,别遮遮掩掩,提利昂。
我在巴拉拔学士允许的范围内多次到病床前看望过你,当时你跟死人没两样。”
泰温公爵十指交叉,顶着下巴,“你为何赶走巴拉拔?”
提利昂耸耸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