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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145章 琼恩

     当断掌科林吩咐他去寻柴生火时,琼恩明白他们死期已近。

     能重享温暖是不幸中的大幸,哪怕为时不长,他一边从枯木上砍伐枝条一边想。

     白灵蹲坐着看他,沉静一如往昔。

     我死以后,他会为我哀嚎吗?

     就像布兰坠楼时的夏天?

     琼恩不禁思量。

     临冬城的毛毛狗会叫么?

     身在他乡的灰风与娜梅莉亚,他们是否会齐声加入?

     月亮从山的这边升起,太阳从山的那头落下,琼恩用打火石和小刀摩擦生火,好容易弄出一缕青烟。

     火苗摇曳,在刮下的树皮和枯死干燥的松针上蔓延,科林走到他身边。

     “含羞的新娘,”高大的游骑兵轻声道,“如花的美貌。

     火的美,真让人击节赞叹。”

     他不像是那种会谈论美女和新娘的男人。

     据琼恩所知,科林把一生都献给守夜人。

     他爱过女人?

     结过婚吗?

     问题难以出口,于是他只默默扇动火苗。

     当篝火熊熊,他摘下硬邦邦的手套,温暖掌心,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叹,哪有比这更甜美的亲吻呢?

     暖意如熔化的黄油,在指尖扩散。

     断掌在火边席地盘腿而坐,摇曳的光亮照着他脸上坚毅的线条。

     从风声峡撤退的五个游骑兵只剩他们两人,终日在霜雪之牙无垠的蓝灰荒野中亡命躲藏。

     最初琼恩心存侥幸,希望侍从戴里吉在峡口拦住野人,但猎号沉寂片刻后又二度响起,人人心照不宣:侍从已然丧命。

     接着,那只老鹰再次出现,它张开雄伟的灰蓝翅膀翱翔在暮霭的天空。

     石蛇弯弓瞄准,鸟儿却在他放箭前飞出射程。

     伊班啐口唾沫,低声咒骂狼灵和易形者。

     之后这一天,他们至少两次看见那鹰,猎号也一直在身后的群山中回**。

     一响高过一响,一声近似一声。

     等夜幕降临,断掌吩咐伊班带上自己和侍从的马,沿来路向东朝莫尔蒙的营地全速前进。

     其他人将为他引开追兵。

     “派琼恩去,”伊班劝阻,“他身手敏捷,不逊于我。”

     “琼恩另有任务。”

     “他还是个孩子。”

     “不,”科林道,“他是守夜人的汉子。”

     明月高升,伊班脱离团队,石蛇和他同行一段,再回头掩盖踪迹。

     三人奔西南而行。

     他们日夜兼程,加急赶路,睡卧马鞍,只是饮马时方才稍作休息,之后又继续前进。

     他们踏过光秃的岩石,穿行阴郁的松林和陈年的积雪,翻越冰脊,跨过无名的浅河。

     科林和石蛇不时折返去清扫踪迹,但只是白费工夫。

     他们一直被监视。

     每个清晨,每个黄昏,老鹰盘旋在山峰之巅,犹如长天中的一个点。

     一次,当他们走过雪峰之间的低矮山脊时,影子山猫从巢穴里出来咆哮,离人们不足十码。

     尽管野兽憔悴而饥饿,但石蛇的母马还是惊慌失措,掀人落马,之后飞速逃窜,等找到它,它已绊在陡坡上,摔断了腿。

     那天,白灵饱餐一顿,科林则坚持要大家将马血混进燕麦,以增强体力。

     味道刺鼻的麦粥呛得琼恩难受,但他勉力为之。

     上路之前,他们各自从马尸上割下十几条生肉,剩下的都留给了影子山猫。

     两人同骑不可想象。

     石蛇自愿留下,奇袭追兵,他说或能在下地狱前拼掉几个。

     科林拒绝了。

     “如果说守夜人中还有谁能独步穿越霜雪之牙,那就是你,兄弟。

     马儿上不了的山你能上。

     回拳峰去。

     把琼恩的见闻以及他见闻的方式告诉莫尔蒙。

     告诉他,古老的力量已经苏醒,他必须面对巨人、狼灵和更可怕的事物。

     告诉他,树眼再现。”

     他回不去的。

     琼恩一边看着石蛇消失在大雪覆盖的山脊上,一边想。

     他如一只渺小的黑甲虫,爬附在起着涟漪的无垠白原中。

     自那天起,每个夜晚都更趋凄冷,更趋孤单。

     白灵不总在身边,但从未离得太远。

     就算分开,琼恩也能感觉他的存在,对此深感欣慰。

     断掌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平日只见他默默骑马,长长的灰辫子缓缓甩动,几个钟头也没一句交流,唯一的声音是马蹄在石上的轻踏和冷风的恸哭。

     高山之上,风从未宁息。

     而今他常能无梦入眠:梦不到狼,梦不到兄弟,唯有空虚。

     诸神的诅咒之地,连造梦也没有空间,他告诉自己。

     “你的剑可还锋利,琼恩·雪诺?”

     透过闪烁的篝火,断掌科林问。

     “我的剑乃是瓦雷利亚钢制成,熊老所赐之物。”

     “你可还记得发下的誓言?”

     “不敢或忘。”

     那是男子汉永生难泯的誓约。

     一旦出口,决无反悔。

     今世的命运由它主宰。

     “那么,请和我一起复诵,琼恩·雪诺。”

     “是。”

     高悬的明月之下,两人的声音合为一体,白灵和群山是他们的见证。

     “长夜将至,我从今开始守望,至死方休。

     我将不娶妻,不封地,不生子。

     我将不戴宝冠,不争荣宠。

     我将尽忠职守,生死于斯。

     我是黑暗中的利剑,长城上的守卫,抵御寒冷的烈焰,破晓时分的光线,唤醒眠者的号角,守护王国的坚盾!

     我将生命与荣耀献给守夜人,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诵毕,天地间唯有火苗的噼啪和晚风的微叹。

     琼恩热切地舒展灼伤的手掌,誓词在脑海中不断回响,他向父亲的无名诸神祷告,请让自己勇敢赴死。

     快了,马儿到了体力透支的极限。

     琼恩知道,科林的马甚至连明天也熬不过。

     篝火渐衰,暖意褪去。

     “火焰将灭,”科林说,“倘若长城沦陷,天下的火将全部熄灭。”

     琼恩无话可说。

     他点点头。

     “我们要么脱逃,”游骑兵说,“要么被捕。”

     “我不怕死。”

     这只算半句谎话。

     “事情不像你想象的这么简单,琼恩。”

     他不明白。

     “您什么意思?”

     “等他们追上,你得投降。”

     “投降?”

     他难以置信地眨眨眼。

     野人不拿这些被他们称为乌鸦的人当俘虏,落到他们手中只有死路一条,除非……

     “他们只留背誓者,只留曼斯·雷德那样的逃兵。”

     “这就是你将扮演的角色。”

     “不,”他拼命摇头,“决不!

     我做不到。”

     “你会的。

     这是命令。”

     “命令?

     可是……”“记住,我们将生命与荣耀献给守夜人,只为维护王国安泰。

     你是不是守夜人的汉子?”

     “是。

     可是——”“没有‘可是’,琼恩·雪诺。

     只有是,或者否。”

     琼恩挺直身子。

     “是。”

     “那么,听着,一旦被擒,你得主动去讨饶,就像当初那个女野人求你那样。

     他们会要你当面把黑斗篷砍成碎片,要你以父亲的坟墓之名发誓,永远唾弃和诅咒弟兄们和总司令。

     不管要你做什么,都不准违抗,统统照办……

     但在心里,你要记得你是谁,记得你的誓言。

     与他们一起行军,与他们一起用餐,与他们一起作战,直到时机来临。

     你的任务是:观察。”

     “观察什么?”

     琼恩道。

     “我也不知道,”科林说,“你的狼看见他们在乳河河谷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