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又一个时辰转眼即过,但布蕾妮敲门之前仿佛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
“夫人,”她轻声宣告,“午夜已至。”
午夜已至,爸爸,她心想,我必须去履行我的责任。
她放开他的手。
狱卒是个鬼鬼祟祟的矮子,鼻上满是破损的脉络。
进门时,此人正趴在一大杯麦酒和吃剩的鸽子派旁边,看样子醉得不轻。
他眯起眼睛,怀疑地打量她们。
“请您原谅,夫人,艾德慕老爷有令在先,除非持有他的印信授权状,任何人均不得探望弑君者。”
“艾德慕老爷?
莫非我父亲死了,而我还不知情?”
狱卒舔舔嘴唇。
“没有,夫人,当然没有。”
“那好,你要么打开牢门,要么和我一起去霍斯特老爷的书房,当面解释你凭什么拒绝我。”
他垂下眼睛。
“一切照夫人吩咐。”
他的镶钉皮腰带上挂了一大串钥匙,他咕咕噜噜找了半天,才拿出开启弑君者牢门的那把。
“回去喝你的酒吧。”
她命令。
一盏油灯挂在低矮天花板的钩上,凯特琳把它取下,点燃火焰。
“布蕾妮,别让任何人打扰我。”
布蕾妮点点头,手按剑柄圆头,在牢门外站定。
“夫人需要我时,出声便行。”
凯特琳用肩膀顶开厚重的铁木门扉,踱进一片污秽的黑暗中。
这里可算是奔流城的“肚肠”,也和肚肠的味道一样难闻。
许久未换的稻草散落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墙上有一块块硝石补丁,看不出颜色。
透过石壁,传来腾石河水微弱的脉动,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边墙脚有一只装溢粪便的提桶,另一边则有个缩成一团的形体。
酒壶放在门边,根本没动。
看来这次要开动脑筋。
庆幸的是那个狱卒没有多嘴贪杯。
詹姆抬起一只胳膊遮脸,手腕上的铁铐叮当作响。
“史塔克夫人,”他太久没说话,嗓子有些嘶哑,“我这样子,恐怕不能招待您呢。”
“看着我,爵士。”
“光线刺痛了眼睛。
您乐意的话,请稍等一会儿。”
自那晚在呓语森林被俘以来,詹姆·兰尼斯特便连刮面也不被允许,那张和太后如此神似的面容而今被蓬松的胡须所覆盖。
灯光下,长须闪着金光,他看上去就像硕大的金黄猛狮,虽然被铐住,依然很雄伟。
未梳洗的头发纠结垂肩,身上衣物业已破烂,面孔则苍白枯槁……
但这位男子依然充满了力与美。
“你似乎不领我的情。”
“突来的慷慨让人怀疑。”
“想砍你脑袋轻而易举,我何必下毒?”
“服毒丧命可被认作自然死亡,脑袋却不会自动搬家。”
他躺在地板,眯眼往上瞧,灵猫一般的碧眼逐渐适应了光线。
“我该请您坐下,可惜您老弟忘了安排椅子。”
“我站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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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吗?
我得说,您的脸色糟透了。
或许是灯光的缘故。”
他戴着互相连接的手铐脚镣,这使得他无论是坐是站都很不舒适。
脚镣还钉在了墙上。
“我的手镯够沉吧?
您还想再加点料?
要不要听我用它们演奏呢?”
“全是你自作自受,”她提醒他,“我们让你以符合自己身份和地位的方式舒舒服服待在塔楼囚室,你却以逃跑来回报。”
“囚室就是囚室,虽然这里和凯岩城底下某些地方相比,还真算得上阳光明媚的花园。
或许有一天,我让您去见识见识。”
如果他也会恐惧,至少隐藏得很好,凯特琳心想。
“一个手脚被铐住的人应该客气一点,管好嘴巴,爵士。
我到这儿不是来听你恐吓的。”
“不是?
那您八成想和我出轨喽?
难怪他们说寡妇难守空闺。
虽然咱们御林铁卫发誓永不婚配,但只要您玉口一开,我还是会勉为其难。
来,倒两杯酒,把裙服脱掉,看我有没有反应吧。”
凯特琳满心厌恶地俯瞰他。
世上还能找到别的人像他这般美丽却又如此可鄙吗?
“这番话若给我儿子听见,他非把你宰了不可。”
“除非他还让我戴着这些玩意儿。”
詹姆·兰尼斯特把铁链弄得叮当响。
“咱们都心知肚明,那小孩根本不敢和我打。”
“我儿虽年轻,但你若把他当莽夫,那就大错特错……
在我看来,当你统率大军时,为何来不及向他挑战呢?”
“算啦,古代的冬境之王也只会在妈咪裙子后面躲躲藏藏吗?”
“我懒得跟你废话,爵士,此次来有事相询。”
“我干吗回答?”
“为保住小命。”
“您以为我怕死?”
他似乎颇觉有趣。
“你会的。
诸神有眼,你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将使你死后在七层地狱的最深渊永远受苦。”
“诸神在哪儿,凯特琳夫人?
难道是那些您老公成天顶礼膜拜的树?
我老姐摘他脑袋时,他们做什么去了?”
詹姆哧哧笑道,“如果这世上真有神灵存在,为何还充满苦痛与不公?”
“因为有像你这样的人。”
“没人能像我。
世上只有一个我。”
他疯了,除了狂妄自大和匹夫之勇外一无所有。
我真是浪费时间。
如果他身上曾有那么一点点荣誉的火花,也早已熄灭。
“你实在不想说,那就算了。
这壶酒你是喝下还是撒尿进去,爵士,我都无所谓。”
她伸手推门时他开了口。
“史塔克夫人,”她转过身来,等待。
“在这阴湿的鬼地方什么都生锈,”詹姆续道,“连人的礼貌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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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来吧,我能给您答案……
如果您开得起价。”
他毫无廉耻。
“俘虏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噢,我很公道。
您的狱卒只会说庸俗的谎话,还前后不一。
前一天他说瑟曦给剥了皮,第二天又成了我父亲。
好吧,您回答我的问题,我给您您要的答案。”
“真实的答案?”
“噢,您要真相?
小心啊,夫人。
提利昂常说大部分的人宁可否认事实,也不愿面对真相。”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有那份承担的坚强。”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那好吧,您能不能发发善心……
把酒给我,我喉咙干着呢。”
凯特琳将灯挂在门边,把杯子和酒壶拿过来。
詹姆先把酒在嘴里漱了漱才咽下去。
“又酸又烈,”他说,“不过算啦。”
他背靠墙壁,膝盖提到胸前,盯着她看。
“凯特琳夫人,您的第一个问题是?”
不知这场游戏要持续多久,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你是乔佛里的爹吗?”
“知道答案又何必问。”
“我要听你亲口说。”
他耸耸肩。
“乔佛里是我的种,瑟曦所有子女都是我的。”
“你承认是你姐姐的情人?”
“我一直爱着老姐。
您现在欠我两个问题。
我的亲人可还安好?”
“据说史戴佛·兰尼斯特爵士战死在牛津。”
詹姆无动于衷。
“老姐叫他呆瓜叔叔,真是实至名归。
我只在乎瑟曦、提利昂和我父亲大人。”
“他们还活着,三个都活着。”
但活不长的,诸神保佑。
詹姆继续喝酒。
“下一个问题。”
凯特琳不知他敢不敢面对她的下一个问题,或只轻描淡写来句谎话。
“我儿布兰如何会摔下去?”
“被我从窗边扔出去的。”
答得如此轻巧,竟让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若是有刀,我立刻宰了他,她想着想着,直到想起了女儿们,于是竭力平息嗓音:“你可是骑士,发誓要保护弱者和无辜之人。”
“他弱是够弱,无辜却说不上。
他在偷窥。”
“布兰决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就怪您那些宝贝神灵吧,他们把这孩子领到窗边,看到了他不该看的事。”
“责怪神灵?”
她难以置信,“是你亲手把他扔出去。
你想让他死。”
铁镣轻响。
“我把小孩从塔顶扔下当然不是让他锻炼身体。
是的,我要他死。”
“但他没死,你知道你的危险更大,所以付给杀手一袋银币,以确保布兰不会苏醒。”
“我?”
詹姆举起酒杯,灌下一大口。
“我不否认我们谈论过这档子事,但您日夜陪在他身边,您家学士和艾德大人也时不时来探望,还有守卫,以及那些该死的冰原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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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的话大概得从半个临冬城的人马里杀出一条血路。
何况我干吗操这份心?
当时那小孩和死人有什么差别?”
“你不老实,谈话到此结束。”
凯特琳摊开手掌,让他看看指头和掌心。
“这就是那个想割布兰喉咙的人留下的。
你敢发誓与此无关?”
“以我身为兰尼斯特的荣誉。”
“你兰尼斯特的荣誉比这个还不如。”
她踢翻粪桶。
肮脏难闻的褐泥散了一地,被稻草所吸收。
詹姆·兰尼斯特尽镣铐所能允许地远离污物。
“是的,我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什么狗屁荣誉,但我决不会雇人来替我杀人。
信不信随您,史塔克夫人,倘若我要杀您的布兰,定会亲自动手。”
诸神慈悲,他说的是真话。
“不是你派的,那就是你姐姐的安排。”
“若是那样,我一定会知道。
瑟曦与我之间没有秘密。”
“那么是小恶魔的所为。”
“提利昂和您家布兰一样无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