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去。”
琼恩说。
断掌科林望向他。
经过仔细观察,琼恩发现她并非那么年幼,或许有二十岁,只是与年龄不相称地矮小,外弯的膝盖,圆脸,小手,还生了个狮子鼻,一头乱蓬蓬的红头发朝着四面八方延伸。
她蹲在那里显得很臃肿,其实是层层毛皮、羊毛和皮革造成的错觉,事实上,毛料下的她说不定和艾莉亚一般瘦骨伶仃。
“你们被派来监视我们?”
“办法多着呢。”
石蛇跪在他的受害者身边,脱下对方的斗篷、靴子、腰带和背心,用自己的瘦肩扛起尸身,带到悬崖边,随后念念有词地投掷下去。
不一会儿,下方远处传来一声含混、沉重的闷响。
耶哥蕊特突然开口。
“这点火不够,而加柴会暴露目标。”
石蛇转过头,朝着黑漆漆的远方看去,搜索亮光的痕迹,“附近还有野人,对不对?”
天空无云,锯齿状的山峰黑压压地拔高爬升,直到极顶,围绕顶峰的极度冰雪在月光下发出苍白的辉芒。
“如果不慎,也是一段漫长的坠落。”
断掌科林说,“依我看,两个人就行。
该作口供的是俘虏。”
游骑兵把一根长枝条插进火中。
“不过她什么也不会说,野人多半宁可咬舌自尽也不回答问题。”
“我给你讲了名字。”
“我是琼恩·雪诺。”
她不由一缩。
“你有名字吗?”
“耶哥蕊特。”
她用手揉揉喉头,双手一片血红。
“他也没禁止。”
琼恩放开女孩的头发,她急促后退,远离他们。
“她是个矛妇,”石蛇指指她刚才睡觉的毛皮褥子边放着的长柄斧,“刚才正要抓武器。
她的吐词在冷气里结雾。
“那……
你就是我们的俘虏。”
他们彼此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呼吸里的洋葱味。
她比他年轻,虽然长得和艾莉亚完全说不上形似,但怀有的某种特质却让他想起了小妹。
“你投不投降?”
“女的。”
“守望者,”石蛇道,“野人。
解决她。”
琼恩的对手跳起身,顺手抓起燃烧的木头就朝他脸捅来。
他连忙闪躲,只觉热气扑面而至,同时眼角余光见到沉睡者也开始了行动,心知必须速战速决。
火棍再次扫来,他矮身跳前,双手握紧长柄剑突刺。
罗柏第一次上战场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觉?
他不禁好奇,但现下无暇仔细思考。
石蛇的动作迅如其名,伴着如雨的卵石,他跳进野人营地。
琼恩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本以为是两个,好在一人正睡着觉。
不过不管下面是两个、三个还是二十个,他都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
如今这些人也是他的兄弟,只是共享的床铺换成了岩石和土地。
“他们一定配有号角。”
石蛇道。
两个黑衣兄弟正好利用防风壁缓缓爬行,匍匐前进,直到俯视对手。
一人睡着了,紧紧蜷身,埋在小山似的毛皮底,琼恩只能看见篝火下鲜红的头发。
第二人紧靠火堆而坐,正往里添树枝,一边唠唠叨叨地抱怨寒风。
布兰那么爱攀爬,我要有他十分之一的勇气就好了。
岩墙在三分之二高的地方被一道冰石裂沟所横断。
石蛇伸手助他攀越。
不知何时,拇指甲也掉了,手到之处便留下一抹抹鲜血。
他只希望到达终点时十指还健全。
他们向上攀登,向上,向上,犹如两道蠕动在月光照耀的岩墙上的黑影。
别低头。
撑到那块悬壁就能喘口气,快走!
决不低头。
吮紧大山的奶子,他提醒自己。
别低头。
重心放脚上。
琼恩靠近来观察,认真学习对方移动的姿势,记下每个落脚支撑之处。
当最后一卷麻绳也被松开,他连忙摘下手套跟进,速度则迟缓了许多。
石蛇将绳子绕上平滑突出的山石,人在旁边等候,一俟琼恩接近,便又放松开来,继续前进。
明亮的月光下,岩石撒下的阴影黑如洞窟。
“直着上,”游骑兵平静地说,“爬到他们顶上去。”
他摘下手套,塞进腰带,将绳子一头捆住自己腰部,另一头捆住琼恩的腰。
身下为无尽黑暗,头顶是皓月繁星,天地之间,别无他物。
“大山就是你的母亲,”几天前,当他们攀登不这么险峻的山峦时,石蛇便告诉过他,“紧紧搂住,将你的脸庞贴紧她的**,她决不会遗弃你。”
当时琼恩开了个玩笑,说自己一直在找寻生母,没想到在霜雪之牙和她团聚。
一步一个脚印,我决不会摔落。
自离开先民拳峰,他便没有修面,如今唇边的胡须已被霜雪冻成一块。
经过两个钟头的攀登,寒风变得如此猛烈,他只能使出全身力气拼命挪动,攀附峭壁,心里默默祈祷不被吹下去。
他不禁怀疑今晚谁是影子山猫,谁又来扮演公羊的角色。
他们沿着小径走了许久,在山的侧面蛇行、蜿蜒、转折,不断向上、向上。
某些时候,群山相互包庇,无从窥见远方的篝火,但只要走下去,它必在前方重复出现。
“我看他若知道这些杂种生火,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伊班道,他虽矮胖秃顶,却肌肉壮硕,活像一堆岩石。
“高山上,火是生命之源,”断掌科林说,“也是取死之道。”
老鹰在绝壁上筑巢,到峡沟中捕猎,不知疲倦地张开雄健的蓝灰翅膀,盘桓飞扬,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
有一回他甚至目睹影子山猫猎袭公羊,它如山腹中缓缓溢出的流动烟雾,等待,然后扑杀。
现在轮到我们扑杀。
风声峡是一长串名副其实的峡谷,漫长而曲折,时而环绕连绵起伏的风雪群山,时而成为不见天日的隐蔽峡道。
自从离开森林上山以来,除了自己的伙伴,琼恩未见其他活人。
霜雪之牙是诸神所造最为残酷无情之处,对人类饱含敌意。
白天,群山一片蓝灰,覆盖冰雪,当太阳消失在参差的峰峦后,一切又成了黑色。
而今,明月高挂,将它们染成银白。
这一对黑衣兄弟走在漆黑岩石中的漆黑阴影里,朝峭壁行去,留下弯曲的轨迹,呼吸在漆黑的空气中结霜。
石蛇还带了一袋铁钉,一个顶端包裹厚毛毡的小锤。
他们把马、头盔、铠甲和白灵一块儿留下。
临出发时,琼恩跪在冰原狼面前,任狼用鼻子拱他。
他转向石蛇。
“事成之后,扔下火把。
我们立刻跟上。”
夜色中的篝火,在彼端的山坡放光,犹如坠落的星星。
其实它比群星更加明亮,但不曾闪烁,只是有的时候膨胀舒展,有的时候堕落阴郁,犹如遥远的花火,微弱而暗淡。
它就在前方一里远、两千尺高的地方,琼恩估算,居高临下,峡口动静一览无余。
狂风穿过头顶高高的峡口,发出哭嚎——风声峡正因此而得名。
某人的坐骑嘶鸣开来,扬腿踢打他们藏身的山洞中多石的薄泥。
“狼留下,”科林道,“白毛在月光下太显眼。”
那边也该是两人看守,轮流值班。”
“我来。”
绰号石蛇的游骑兵率先报名,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琼恩已知他是队中最佳的登山手,此次任务自然非他莫属。
这时游骑兵又把第二个死人剥了个精光,拖到边沿。
琼恩过来提起野人的脚,两人合力将其抛进无尽的黑暗中。
这期间,耶哥蕊特一直冷眼旁观,沉默不语。
“烧了他们,”女孩顽固地重复,“除非你想再杀一次。”
琼恩猛然想起死去的奥瑟和他冰冷的黑手。
“或许我们该考虑她的建议。”
枝条末端愉悦地燃烧起来,他上前两步,将其扔下峡谷。
火枝旋转着落入夜空,消失无踪。
“火葬死者。”
“邪恶的姓氏。”
“私生子的姓氏,”他说,“我父亲是临冬城的艾德·史塔克公爵。”
女孩警惕地望着他,石蛇则讽刺地轻笑道:“没弄错吧?
她吃惊地望着血迹。
琼恩收刀入鞘,从被他杀死的男人体内拔出长爪。
“你是我的俘虏了,耶哥蕊特。”
你若慢半拍,早被她砍翻。”
“我不会慢半拍。”
琼恩一脚将斧头踢到女孩够不着的地方。
他把短刀从她咽喉柔软的皮肤旁拿开。
“科林没吩咐抓俘虏。”
石蛇说。
断掌说:“一个他们永远吹不了的号。”
“好高的山,晚上爬真是既漫长又要命。”
伊班道,一边透过掩护大家的岩石中的裂缝观察遥远的火焰。
他问,一边将刀子转开些。
她要是不投降怎么办?
“我投降。”
他看见她眼中的火焰和恐惧。
短刀割伤了她白皙的脖子,鲜血顺着锋刃一滴一滴往下流。
一刀解决她,他告诉自己。
瓦雷利亚钢穿透皮革、毛皮,羊毛和血肉,但野人在倒下之前,仍奋力争夺,扭下琼恩的剑。
那边的熟睡者已在毛皮下坐起身。
琼恩拔出短刀,抓住对方头发,将刀锋伸向他的下巴,伸向他的——不,她的——他的手猛然停住。
琼恩长爪出鞘,紧跟而前。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事后琼恩无比钦佩那名宁肯吹号角、不愿拿武器的野人的勇气。
他本已把它举到唇边,但石蛇抢先一步掷出短刀将号击飞。
石蛇碰碰他胳膊,指指持号角的野人,琼恩则朝火堆边的人点点头。
挑选牺牲品,感觉真奇特。
可他半生舞剑习盾,不就为了这一时刻?
最后一人守望峡道,虽然现在没什么可看,只有环绕积雪峰峦的无尽黑暗,但他并未松懈。
号角正在他身上。
三个人。
见他已重戴手套,琼恩也照办。
上顶之后,游骑兵扭身向左,他俩在平台上爬行近三百尺,直到透过峭壁边缘,看见昏暗的橙色光芒。
野人们将营火生在谷口最窄处上方的一道浅凹里,其下有根垂直的岩柱,后方由山壁遮挡狂风。
任何站在峡谷的人都能轻易发现他们,但高山遮挡了野人的营火。
他们应该很近了,琼恩感觉得到。
但他心中所想却不是毫无防备、等候着他的敌人,而是临冬城里的兄弟。
他一度一脚踩空,胸膛里的心脏顿时停止了跳动,但诸神保佑,没有摔下去。
岩石里的寒气渗进指尖,他却不敢戴上手套——不管它们看起来多紧密,毛皮和布料在皮肤与石头之间摩擦,都是会打滑,害他送命的。
烧伤的手掌逐渐僵硬、疼痛。
别低头。
盯着眼前的石头。
这钉子很牢,是的。
奉他指示,自深入山区后,队伍便不再弄出明火。
大家以生冷的腌牛肉、硬面包和更硬的奶酪为食,睡觉时则挤在斗篷和毛皮下和衣而卧,彼此取暖。
这段经历让琼恩不由得忆起很久以前在临冬城度过的寒夜,那时他和兄弟们同床而眠。
这一次当绳子拉张完毕,却没了适宜的岩石,于是他拿出毛毡包裹的锤子,轻轻敲打,将铁钉凿进山石。
声音虽轻,但每一击都在岩壁间回**,使得琼恩不住畏缩,以为野人们定能听见。
当铁钉扎好,石蛇将绳子系牢,琼恩便即跟进。
“绳子绷紧就跟上。”
游骑兵不等回答立即出发,手脚并用,动作快得超乎琼恩想象。
长长的绳索缓慢释放。
如今这变得不那么好笑。
一步一个脚印,我决不会摔落,他心想,抓得更紧了。
窄路在一块突出的厚重黑花岗岩前戛然而止。
一步一个脚印,当狂风暂时止息,他又对自己强调。
一步一个脚印,我决不会摔落。
没过多久,他们所达到的高度便不允许往下察看了。
石蛇挑选的道路根本不容马行,有的地方连琼恩也不得不将背脊贴上冰冷的石头,如螃蟹般拖着脚一寸一寸地钻过去。
路径变宽往往不是好事:那将出现大得能吞噬人脚的深洞,无数绊人的碎石以及白天流动、夜晚冷凝的水坑。
一步一个脚印小心走,琼恩告诉自己。
他希望自己能像影子山猫一样坚定而沉寂,毙敌干净利落。
长爪背在后背,但他担心使用的空间,于是也准备好小刀和匕首。
对方会有武器,而我没穿护甲。
这里风如剃刀,在寒夜中发出尖啸,仿佛母亲在痛悼孩儿;这里的树寥寥无几,且短小猥琐,狼狈地挤在岩缝和裂沟中;小径上方常悬层层岩片,边沿挂着冰柱,远远观之,好似雪白的獠牙。
即便如此,琼恩并不后悔走这一遭,因为这里也是奇迹之地。
他们走过陡峭的石壁边缘,见识了阳光在覆着薄冰的瀑布上闪耀的美景;他们游历长满秋日野花的山间草坪,有蓝色的冰心花、猩红明亮的冷霜火,还有人立起来、赤褐金黄的笛手草;深邃漆黑的洞穴,他简直以为其直通地狱;他还骑马穿越历经风蚀的天然石桥,两边除了无尽长空,什么也没有。
没穿盔甲的琼恩觉得自己**无依,所幸行动更加便利。
一路艰苦又缓慢,只因若是匆忙,就得冒摔断膝盖甚至更大的危险。
石蛇似乎本能地知道如何下脚,但在这破碎不平的大地上,琼恩只能步步为营,加倍小心。
“留下来,”他命令,“我会回来找你。”
石蛇带头。
他是个矮瘦男子,将近五十,胡子灰白,但身体比外表看上去要结实得多,也是琼恩所认识的人中夜视能力最佳的一位——今晚正好派上用场。
“开始吧。”
石蛇说。
两人各拿一大卷绳索。
“风声峡的守望者,”他们之中最年长的人开口。
此人年轻时当过国王的侍从,所以黑衣兄弟们至今仍叫他“侍从”戴里吉。
“如此明目张胆,曼斯·雷德到底在怕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