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咧牙露齿，但人类的岩石并不理会。

面前是一座门，黑柱条间紧紧盘绕着一条钢蛇。

他撞上去，大门颤抖，钢蛇响动，它们摇晃半晌，复归平静。

他不认得这气味。

陌生。

危险。

“他们游过护城河，用钩爪和绳索登上城墙。

全身湿漉、手执利刃闯进城来，”他在门边的凳子坐下，头上的血又涌出来，“守门的是啤酒肚，他们偷袭城门塔，杀了他，还伤了稻草头。

“布兰，”他说，“你……

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有人通报你了吗？”

在此之前，仔细掂量掂量你要说的话。”

等待让布兰觉得更无助。

他坐在窗边座位，凝视着黑暗的塔楼和阴影般的墙垒。

“我决不会，”布兰说，“我们会和你打，直到把你赶出去。

我不会投降，你强迫不了我。”

“这不是小孩子游戏，布兰，别把我当你的玩伴，我没兴趣。

布兰不明白。

“可我父亲是你的监护人啊。”

“我现在是你和你弟弟的监护人。

“出去，魏拉格。”

拿匕首的男子随即退下。

席恩坐上床。

雨已停歇，但他们不想出来，而是躲在阴湿的石山灰洞，蜷缩在火堆边。

弟弟从树丛中钻出来，动作沉寂得让他模糊想起很久之前有过的另一个兄弟，那个一身白毛却血红眼睛的哥哥。

弟弟的眼睛如一泓阴影之池，后颈的毛全竖起来。

“叫我席恩王子。

我们都是王子，布兰。

谁曾梦到这样的情形呢？

“是罗柏派你来的吗？

他也回来了吗？”

“罗柏离这儿远着呢。

布兰惊慌地质问，“这是我的房间。

你给我出去。”

席恩·葛雷乔伊跟随此人步入卧室。

梅拉，玖健，来人啊！”

布兰把手围在嘴边。

“阿多多多多多多多多多多！”

院子空无一人，四周窗户漆黑一片，临冬城还在沉睡之中。

“阿多！”

他朝下喊，竭尽最大的音量。

托伦方城正遭到某个叫“裂颚达格摩”的凶残海盗的进攻。

老奶妈说这人是杀不死的，有次敌人用斧子把他的头砍成两半，可凶猛的达格摩居然用手把两半压合在一起，直到重新长好。

难道这达格摩赢了？

大海涌来，灌进城墙，和玖健的梦一样。

布兰抓住头顶的把手，拉起身子，呼喊求救。

无人前来。

布兰猛然回到孤单的塔楼房间，躺在**，毯子纠结，呼吸急促。

“夏天，”他大声哭喊。

“夏天。”

越走越慢。

什么东西缠住了脚，他奋力扭开，大声咆哮。

树干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几乎成了直立，而且潮湿滑溜，当他用力抠抓，树皮像兽皮一般裂开。

绝望挑起暴怒，紧紧攫住了他，同饥饿的感觉一般狂热。

他离开墙壁，朝树林踱去，枝干和树叶在灰色的毛皮上留下斑斑驳驳的暗影……

这时他猛然回头，急速冲刺，腿掌踢起湿叶和松针，刹那间他又成了猎人，而前方是一只亡命逃窜的长角雄鹿，他看得见，闻得到，他要尽全力冲刺扑杀。

很多松鼠在头顶枝头流窜，用小爪子抠挖树皮，湿润的毛皮，无边的恐惧。

一如外面的噪声。

声音又来了，刮动，碰击。

弟弟靠着他的腰坐下，提起声音，陪他哀鸣，阴沉的声调里充满悲伤。

此路不通。

他们不是松鼠，也不像淘气的人类，他们柔软粉红的爪子和笨拙的腿脚不可能攀上枝条，登上大树的主干。

他还记得爬树的感觉。

针叶无处不在，刮着脸庞，掉进后颈，黏稠的树液会沾上手掌，发出浓烈刺鼻的味道。

爬这样的树对小男孩而言很容易，它又斜又弯，枝条密密匝匝好似一座天然的云梯，正好搭上屋顶。

快，快，他急转身子，窜进林中，湿叶在爪下沙沙作响，头顶紧密的枝条不住抽打。

快，快。

他听出弟弟紧跟在后。

人造绝壁上的每扇门都关闭，木头又厚又硬。

无路可出。

还有一条路，那声音又来了，突然之间，一棵罩着针叶的大树轮廓在眼前浮现，它从黑色的大地中斜斜地长出来，几乎有十个人高。

他们试图合力在底下挖洞，但地面是又平又大的石头，唯有表面被泥土和棕叶覆盖。

他咆哮着，在大门前奔来奔去，接着再次撞门。

它移动半分，又把他“砰”地摔回来。

那声音不过是最微弱的金属碰击，钢铁刮过石面的响动。

他抬起靠在前爪上的头，一边倾听，一边嗅着夜晚的气息。

夜雨唤起千百种沉睡的味道，使它们成熟鲜活。

透过门上的缝隙，他看见岩壁之间长长的石头洞穴，直通向远方的石头广场，却过不去。

他努力想钻过缝隙，办不到。

弟弟用牙狠狠撕咬大门的黑骨头，咬不开。

死亡。

他朝声音源头猛扑过去，弟弟紧跟在旁。

石山在眼前浮现，又滑又湿。

他也听见了声音，知道意味着危险。

刮动和碰击声再次传来，其间还夹杂着滑行的响动，柔软的皮脚在石面上迅捷地拍打。

微风把一丝若有若无的男性气息吹到鼻尖。

他左眼上破了皮，鲜血沿着脸颊流下。

“席恩来过，他说他拿下了临冬城。”

老师傅放好蜡烛，擦去脸上的血迹。

一度，他听见守卫室边传来喊叫，以及刀剑交击的声音，但他既没有夏天的耳朵，也没有夏天的鼻子，所以一切都那么朦胧隐约。

清醒时，我是个残废，熟睡中，当我成为夏天的时候，我能跑能打能听能嗅。

他以为阿多会来，或至少来个女仆，没想到开门进来的是手执蜡烛的鲁温师傅。

城堡是我的了，可人还是你的。

如果王子殿下想保他们平安，最好乖乖遵命。”

他起身走到门前，“有人会来给你穿衣服，带你到大厅。

听着，等外面的打斗一结束，我的部下会把城里剩下的居民聚到大厅。

你和我要去对他们讲话。

你必须告诉他们，你已经投降，并把临冬城献给了我，你要命令他们，像服侍和听命旧主一般遵从新的主人。”

“我派四个人用钩爪和绳索爬上城墙，为我们打开小门。

就现在，我的人大概把你的守卫都干掉了。

我向你保证，临冬城已在我掌心。”

我拿下了你的城堡，王子殿下。”

“临冬城？”

布兰开始摇头，“不，你不能。”

他救不了你。”

“救我？”

他感到迷惑，“别吓我了，席恩。”

“我们不会伤害你，布兰。”

“席恩？”

布兰因陡然宽慰而眩晕。

身后的门“砰”地被撞开，进来的人他却不认识。

来人穿一件镶满铁片的皮背心，一手握着匕首，斧头绑在背后。

“你想干什么？”

阿多这会儿一定在马厩睡觉，吼大声点也许能惊醒他，或其他人。

“阿多，快来啊！

欧莎！

他站起来，竖起耳朵，尾巴翘立，放声长嗥。

那是一声绵长高亢毛骨悚然的嗥叫，他要唤醒沉睡的人们，然而附近人类的石山依旧黑暗死寂。

这是个沉静而潮湿的夜，如此的夜将人类赶进了他们的洞窟。

不管怎样，托伦方城离临冬城还有很多日路程呢，可现在……

布兰离开床铺，一个把手又一个把手地移到窗边。

掀开窄窗时，他的手指不禁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不可能有人来，连他门边的守卫都被带走了。

罗德利克爵士把每个成年男子都召集出征，临冬城只剩几个象征性的守卫。

他们八天前出发，从临冬城和附近庄园一共集合了六百士兵，克雷·赛文将带着三百多人于途中和他们会合，而鲁温师傅早前便派出渡鸦，谕令白港、荒冢地乃至狼林深处的领主们调遣援兵。

肩膀在痛，如同刚刚坠落，他心里明白这是狼的坠落所造成。

玖健说得没错，我是头凶兽。

门外传来隐约的狗吠。

终于，他走了三分之一，一半，快了，屋檐几乎伸腿可及……

这时他前脚踩空，脚掌在潮湿圆滑的树面滑过，顷刻之间，他身子一斜，绊下树去。

在恐惧和愤怒中，他大声号叫，坠落，坠落，他蜷成一团，大地急速上袭，要把他撞个粉碎……

恐惧的气息使他心跳加速，惹起嘴角流淌的唾液。

他大步跨越落木，飞上树干，爪子抠进树皮，接着向上跳跃，向上，向上，两次，三次，缓慢而艰辛，直到终于登上底部的分枝。

枝条纠缠着脚，鞭打他的眼睛，他挤过灰绿的针叶，身边一片噼啪声响。

他们是奔跑健将，是巡游者，是猎人。

穿过朦胧的黑夜，在包围他们的巨石之外，狗们苏醒过来，一只接一只地开始吠叫，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成为和声，发出巨大的喧嚷。

他们也闻到了：敌人的气息，恐惧的滋味。

他怒吼几声，绕着大树底部边走边嗅，抬起一条腿撒尿作标记。

低垂的枝干扫过脸庞，他反口咬住，扭啊拉啊，直到木头断裂。

嘴里满是针叶和树液的苦味，他甩甩头，放声嗥叫。

他们一同从心树下跑过，绕开泉水，穿越黑莓丛，经过杂乱的橡树、芩树和山楂林，朝树林远端前进……

就是那里，就是那棵他从未留意却又历历在目的树，这棵歪斜的树顶部靠上屋檐。

就是它，这想法突如其来。

可他抬头四望，什么也没有！

它在神木林的另一边，是棵哨兵树，快啊，快啊……

一声戛然而止的闷哼，穿过夜色。

门锁住了，有个声音在低语，被铁链锁住了。

他听不出声音从哪里来，更闻不到气味。

各个方向都走不通。

青草和荆棘，地上的黑莓，泥土，蠕虫，腐叶，钻过灌木丛的老鼠……

一切都清晰可辨。

他还捕捉到弟弟那身茸茸黑毛的气味，以及他刚猎杀的松鼠所散发的浓烈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