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者皆可能为虚啊。”
国王抬起一根手指。
“你错了,洋葱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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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的影子不止一个。
你站在篝火前面,自己瞧瞧去吧。
火焰变化雀跃,从不静止,因而影子也时长时短。
普普通通一个人便能映出十几个影子,只是有的影子比其他的隐约罢了。
你看,人的未来也是这个道理。
但不管他为自己的未来映出了一个还是多个影子,梅丽珊卓都能看见。”
“你不喜欢这女人。
我看得出来,戴佛斯,我并不瞎。
我手下的诸侯也不喜欢她。
伊斯蒙不愿意穿着烈焰红心,他请求为宝冠雄鹿旗而战。
古德则说女人不配做我的掌旗官。
还有人窃窃私语说她没资格列席作战会议,说我早该把她遣回亚夏,说我把她留在营帐过夜是罪过。
你看,他们不停地说闲话……
她却一直在为我办事。”
“办什么?”
戴佛斯问,心里却很恐惧问题的答案。
“该办的都办了。”
国王望着他,“你呢?”
“我……”戴佛斯舔舔嘴唇。
“我是您忠诚的仆人。
请问您有何差遣?”
“不过是你驾轻就熟的事。
在漆黑的夜里,神不知鬼不觉,让一条船在城堡下登陆。
办得到吗?”
“是。
就在今夜?”
国王略一点头。
“你只需带条小船就成,用不着黑贝丝号。
但此事必须绝对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戴佛斯想抗议。
他现在是骑士,不再是走私者,更不想当刺客。
但当他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可是史坦尼斯啊,他公正的君王,他今日拥有的一切都是国王所赐予。
再说,他还得为儿子们着想。
诸神在上,她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你很沉默。”
史坦尼斯评论。
我应当保持沉默,戴佛斯提醒自己,但他管不住嘴巴:“陛下,您必须拿下此城,我现在明白了,可还有别的办法。
更干净的办法。
就让科塔奈爵士保有那私生男孩吧,如此,他一定会投降。”
“我非留下孩子不可,戴佛斯。
非留不可。
这关系着梅丽珊卓在圣火中看到的另一番情景。”
戴佛斯不放弃:“说实话,风息堡里的骑士没一个敌得过古德爵士或卡伦大人,您手下还有另外上百名出色的骑士。
这次决斗提议……
会不会是科塔奈爵士打算以某种荣誉的方式投降呢?
通过牺牲自己的生命?”
国王脸上掠过一丝烦乱的神情,好似席卷的风暴。
“只怕他想耍什么花招。
总而言之,不会有决斗。
科塔奈爵士早在扔出手套前就注定一死。
圣火之中没有谎言,戴佛斯。”
虽然如此,却需假手于我来让它实现,他心想。
戴佛斯·席渥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悲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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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再一次在熟悉的黑夜里穿越破船湾的洋面,驾着一条黑帆小船。
天还是一样的天,海还是一样的海,空气中是同样的盐味,连流水敲打船壳的声响也一如既往。
城堡四周,包围着上千堆闪烁的营火。
此情此景,和十六年前提利尔与雷德温围城时何其相似,然而区别又可谓天差地远。
上次我来风息堡,带来洋葱,带来了生命;这一次,我带来亚夏的梅丽珊卓,带来的是死亡。
记得十六年前,在紊乱的海风吹拂下,船帆噼啪作响、噪声不止,最后他只得下令降帆,依靠大家沉静地摇桨,偷偷摸摸靠近,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雷德温的舰队因为无仗可打,早已松懈下来,他们才得以如柔顺的黑缎般摸过警戒线。
而这一次,放眼四望,所有的船只都属于史坦尼斯,唯一的危险是城上的哨兵。
即使如此,戴佛斯依然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梅丽珊卓蜷缩在横板上,从头到脚罩着一件暗红色斗篷,兜帽遮掩下的脸庞一片苍白。
戴佛斯喜欢流水:每当躺在摇晃的甲板上,他便容易入眠,而海风刮在索具上发出的叹息,在他听来远比歌手在琴弦上拨出的曲调甜美。
然而,今夜连大海也无法给他安慰。
“我闻到你身上的恐惧,爵士先生。”
红袍女轻柔地说。
“那是因为有人刚告诉我,长夜黑暗,处处险恶。
此外,今夜我不是骑士,今夜我再度成为了走私者戴佛斯,而您则是我的洋葱。”
她大笑。
“你怕的是我?
还是我们的差事?”
“这是您的差事。
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对,帆是你张,舵是你掌。”
戴佛斯默然无语,将注意力移向船只。
岸边是团团纠结的岩石,所以他先让船远远地驶入海湾,避开礁石。
他在等待潮汛变更,才好转变方向。
风息堡在他们身后越缩越小,但红袍女似乎并不在意。
“你是好人吗,戴佛斯·席渥斯?”
她问。
好人会干这种事?
“我是个男人,”他说,“我对我妻子很好,但也结识过别的女人。
我努力当个好父亲,为我的孩子们在这个世界争取一席之地。
是的,我曾经触犯过诸多律法,但今夜我才首度感觉罪恶。
我只能说我是个复杂的人,夫人,我身上有好也有坏。”
“你是个灰色的人,”她说,“既不黑也不白,两者兼而有之。
是这样吗,戴佛斯爵士?”
“就算是吧,那又怎样?
在我看来,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如果洋葱有一半腐烂发黑,那便是颗坏洋葱。
一个男人要不当好人,那就是恶人。”
身后的篝火已融入夜空之中,成为远方模糊的斑点,陆地几乎要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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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的时候到了。
“当心您的头,夫人。”
他推动舵柄,小船顿时转了个圈,掀起一阵黑浪。
梅丽珊卓低头避开,一手扶在船舷,冷静如常。
木头轻响,帆布摇**,波浪四溅,发出刺耳的声音,换作别人一定认为城里的人将要听见,但戴佛斯并不慌张。
他明白,能穿越风息堡硕大无朋的临海城墙的,唯有千钧浪涛在岩石上永无止境地拍打,即使是如此巨响,传到城内时也几不可闻。
他们朝海岸驶回去,一道分叉的涟漪在船后尾随。
“您刚才说到男人和洋葱,”戴佛斯对梅丽珊卓道,“那女人呢?
她们不也一样?
敢问夫人,您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话惹得她咯咯直笑。
“噢,问得好。
亲爱的爵士先生,从我的角度而言,我也算某种形式的骑士。
我是光明与生命的斗士。”
“然而今夜你却要杀人,”他说,“正如你杀了克礼森学士。”
“你家学士自己毒死了自己。
是他打算害我,然而我有伟大的力量保护,他却没有。”
“那蓝礼·拜拉席恩呢?
谁杀了他?”
她别开头。
在兜帽的阴影下,她的双目如浅红的燃烛一般炯炯发亮。
“不是我。”
“说谎。”
这下他确定了。
梅丽珊卓再度大笑。
“戴佛斯爵士啊,你正迷失于黑暗与混乱之中呢。”
“那未尝不是件好事。”
戴佛斯指指前方风息堡上缥缈摇曳的亮光。
“您感觉到寒风有多凄冷吗?
在这样的夜里,卫兵们会挤在火炬边。
一点点的温暖,一丝丝的亮光,就是他们所能希求的唯一慰藉。
然而火把也令他们盲目,因此他们将不能发现我们的行迹。”
希望如此。
“暗之神正保护着我们,夫人。
保护着您。”
听罢此言,她眼中火光更盛。
“千万别提起这个名讳,爵士。
别让他黑暗的眼睛注意到我们。
他并不保护任何人,我向你保证,他是所有生物的公敌。
你自己刚才也说了,隐蔽我们的是那些火炬。
火。
这是真主光之王明亮的礼物。”
“您怎么理解都好。”
“这不是我的理解,这是真主无上的意旨。”
风向在变,戴佛斯觉察得出,更看见黑帆上的波纹。
于是他拉住升降索,“请帮我收帆。
剩下的路我划过去。”
他们合力将帆系好,小船则摇个不休。
戴佛斯摇起桨来,在起伏的黑浪中前进。
须臾,他开口道:“谁送您去蓝礼那儿的?”
“没必要送,”她说,“他根本毫无防护。
然而此地……
这座风息堡是个古老的地方。
巨石之中编织着魔法,影子不能穿过黑墙——是的,这里的力量或许古老,或许被遗忘,然而仍旧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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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
戴佛斯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影子本就是黑暗的事物。”
“你简直比三岁孩童还无知,爵士先生。
黑暗中是没有影子的。
影子是光明的仆人,烈焰的子孙。
唯有最耀眼的火光,方能映照出最黑暗的阴影。”
戴佛斯皱起眉头,示意她噤声。
他们已再次接近陆地,声音很容易被对面听到。
他配合波涛的节律,持续划水。
风息堡的临海墙栖息在一片苍白的悬崖上,倾斜而险峻的白垩石壁几乎是外墙的两倍高。
山崖低部有个口子,那里正是戴佛斯的目的地,一如他十六年前之所为。
这个隧道直通向城堡下的洞穴,那是古代列位风暴之王的码头。
这条路很难走,只在潮水高涨时才可航行,即使如此,其中也是危险重重。
然而他在走私生涯中学来的技巧仍旧不减当年。
戴佛斯在参差不齐的乱石中灵巧地挑选道路,直到洞穴入口笼罩在眼前。
他听凭波涛引领入洞。
它们环绕着来客,撞击着来客,将小船掀得东倒西歪,把他们全身浸湿。
一块礁石如忽隐忽现的手指,在阴沉的暗流中浮现,白沫纠结,然而戴佛斯用桨灵巧一拨,避开了危机。
然后他们便进了洞,被黑暗所吞没,连流水也沉静。
小船慢下来,缓缓打转。
他们的呼吸声在洞中回**,直到将他们完全包围。
戴佛斯没想到这么黑。
上次来时,整个隧道插满燃烧的火把,饥饿的人们从顶上的杀人洞目不转睛地瞅着下面。
他记得,闸门就在前方某处,于是用桨放慢船速,桨边的水流出奇地温柔。
“除非您有内应开门,否则我们只能到这儿了。”
他的低语声在水面掠过,划开一波纹路,犹如一只幼鼠伸出粉红色的小脚,在水中疾步奔跑。
“我们已在墙内了吗?”
“是的。
我们在城堡下方,但无法继续前进。
前方的闸门从天顶一直插到水底,门上的铁条十分紧密,就连小孩子也挤不过。”
没有回答,只有一阵轻柔的瑟瑟声。
突然之间,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光芒。
戴佛斯伸手遮眼,喘不过气。
梅丽珊卓掀开兜帽,抖掉一身紧密的斗篷。
原来她什么也没有穿,由于怀了孩子,肚腹鼓胀。
肿胀的**沉甸甸地悬在胸前,肚子大得像要爆裂。
“诸神保佑。”
他呢喃道,随即听到她浅笑着回应,声音低沉而沙哑。
她的眼睛如火红的煤炭,皮肤上斑斑点点的汗珠好似能自我发光。
哦,整个梅丽珊卓通体放光。
她喘着粗气,蹲下来,分开双腿。
血液不住从她股间涌出,却黑如墨汁。
她哭喊,说不出是痛苦还是狂热,又或兼而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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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戴佛斯看见戴王冠的小孩头颅自她体内挣扎挤出,接着是两只手,它们扭动、抓握,黑色的手指紧紧攫住梅丽珊卓血流不止的大腿,推,推,直到整个影子都进入到这个世界。
他站起来,比戴佛斯还高,几乎触到隧道的顶部,好似小船上的一座巨塔。
在他离开之前,戴佛斯只来得及看上一眼——阴影从闸门的铁条间穿出,朝前方的水面飞奔而去——然而这一眼,对他来说,已经绰绰有余。
他认得这影子,认得映出影子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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