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料的第一功用是温暖身体,”司令官如此强调,“但葡萄酒不能煮沸了。”
于是琼恩小心翼翼地盯着水壶。
他边工作,边听着帐内的谈话。
只听贾曼·布克威尔道:“要进入霜雪之牙,最容易的路是顺着乳河上溯。
但假如我们选择这条路,一定会给雷德知道,这和太阳会升起一样确然无疑。”
“那就走巨人梯,”马拉多·洛克爵士说,“说穿了,风声峡也可以考虑。”
葡萄酒冒出蒸气。
琼恩连忙把水壶从火上放下,倒满八个杯子,端进帐篷。
只见熊老目不转睛地盯着山姆在卡斯特堡垒里绘制的粗糙地图。
他从琼恩端的盘子里拿了一个杯子,用力灌下一口,粗率地点头,以示嘉许。
他的乌鸦不肯沉默,在他手臂上跳来跳去。
“玉米,”它说,“玉米,玉米。”
奥廷·威勒斯爵士挥开酒盘。
“我决不进山,”他用细微而疲倦的语气说,“霜雪之牙那地方夏天都冷煞人,而目前……
倘若遇上风暴……”“嗯,除非万不得已,我不打算冒险进入霜雪之牙。”
莫尔蒙说,“野人和我们一样,不能靠岩石和积雪过活。
甭管他们聚集了多少人,很快便会从大山中出来,而唯一的路径便是顺着乳河河道向下。
如此看来,我们在此正好扼住要害。
他们绕不开我们。”
“恐怕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绕开。
他们的人成千上万,而我们呢?
就算加上断掌的人马,也不过才区区三百。”
马拉多爵士接过琼恩盘中的杯子。
“就算要打,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好的地势。”
莫尔蒙宣布,“所以我们得加紧准备,设好刺钉和陷坑,在山坡上布满蒺藜,每个裂口都要修补完整。
贾曼,我需要借重你敏锐的观察力,带上你的人,在营地附近和河岸两边布下警戒,让他们藏在树上,一旦发现不明物接近便立刻报告。
我们再来谈水的问题,必须储备大大多于当前需求的水。
我命令,立刻着手开挖蓄水池。
繁重的劳动眼下会让弟兄们不满,但到头来对我们可是性命攸关。”
“我的游骑兵——”索伦·斯莫伍德开口。
“断掌抵达之前,你的游骑兵只准在河的这一岸巡逻。
他到达之后,我们再做决定。
我不想失去任何兄弟。”
“那么,曼斯·雷德或许正在离此一日骑程外集结军队,而我们都不知道呢。”
斯莫伍德抱怨。
“我们已经知道野人在何处集结,”熊老反驳,“卡斯特告诉了我们。
我虽然讨厌他,但我不认为他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那好吧。”
斯莫伍德沉着脸离去。
其他人比较礼貌,喝完了酒,才纷纷离开。
“用晚餐吗,大人?”
琼恩问。
“玉米。”
乌鸦尖叫。
莫尔蒙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开口:“你的狼今天可有猎获?”
“他还没回来呢。”
“他和我们一样,也需要新鲜肉食。”
莫尔蒙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玉米喂乌鸦。
“你也觉得我不该限制游骑兵的活动?”
“这轮不到我来发表议论,大人。”
“如果我认真地问你呢?”
“如果游骑兵只在拳峰视线之内活动,我不认为他们能找到我叔叔。”
琼恩承认。
“他们是找不到的。”
乌鸦急切地啄食熊老掌中的玉米粒。
“别说是两百人,就算咱们有一万人,这片土地也过于辽阔。”
玉米给吃了个干净,莫尔蒙抖了抖手臂。
“您不会放弃搜索吧?”
“伊蒙学士说你是个聪明人。”
莫尔蒙把乌鸦让回肩膀。
鸟儿歪起脖子,小眼睛闪闪发光。
他把琼恩逼到了死胡同。
“这个……
这个我觉得让一个人找两百人比让两百人找一个人要容易得多。”
乌鸦发出一阵咯咯的尖叫。
透过厚厚的灰胡子,熊老笑了,“我们这群人留下的踪迹就连伊蒙也能跟上。
屯在山上,相信我们的营火打霜雪之牙那边都能看到。
如果班扬·史塔克还活着,还能自由行动,他一定会找路过来,我向你保证。”
“是的,”琼恩说,“可……
如果……”“……
他死了?”
莫尔蒙问,声音依旧和善。
琼恩勉力点点头。
“死了,”乌鸦说,“死了。
死了。”
“他也许会以别种方式回来,”熊老说,“就像奥瑟,就像杰佛·佛花。
琼恩,我的心情跟你一样,但我们必须承认这种可能性。”
“死了,”他的乌鸦还在叫闹,一边抖动翅膀,声调愈加高亢尖锐,“死了。”
莫尔蒙摸摸鸟儿的黑羽,用手背遮住一个突来的呵欠。
“我想晚餐就省了吧。
休息休息对我更好。
记住,天一亮就叫醒我。”
“请您好好休息,大人。”
琼恩收起空杯子,走出帐外。
远处传来欢笑,还有管笛吹奏的伤感乐曲。
营地中央燃起一堆熊熊的篝火,炖肉的香味随风传来。
熊老或许不饿,但他可是饥肠辘辘。
于是他朝着篝火走去。
戴文正一手拿勺,一边滔滔不绝地说话:“我哪,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了解这片森林。
我告诉你,今晚上决不能一个人出去。
你闻不到吗?”
葛兰睁着斗大的眼睛望着他,但接口的是忧郁的艾迪:“我只闻到两百匹马的屎尿味,还有这锅肉。
说实话,气味都差不多。”
“你少说几句成不成?”
哈克轻拍匕首,咕哝了几句,并为琼恩盛了一碗炖肉。
肉汤里有大麦、萝卜和洋葱,以及几片煮得烂熟的咸牛肉。
“你到底闻到什么,戴文?”
葛兰问。
林务官已把假牙取了下来,琼恩瞧着他爬满皱纹的脸和老树根一般多瘤的手臂。
他吮了吮勺子,方才开口:“我觉得这里闻起来……
呃……
很冷。”
“敢情你脑子和牙齿一样都是木头做的?”
哈克告诉他,“怎么可能闻起来冷呢?”
怎么不可能?
琼恩想,随即忆起司令塔那一夜。
那是死亡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