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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110章 凯特琳

     走到村庄之前,天便已全黑。

     凯特琳默默地思量,不知这村子是否有名字。

     就算曾经有过,也早已被逃难的人群所带走。

     他们带走了每一件东西,甚至没放过圣堂的蜡烛。

     文德尔爵士点起一根火把,领她穿过低矮的门楣。

     圣堂之内,七面高墙皆已破碎倾塌。

     我们的上帝独一无二,但他有七种位态,正如我们的圣堂是一座建筑,却有着七面高墙。

     她还是个小女孩时,奥密德修士便如此教诲她。

     大城市里那些繁华的圣堂中七神总有各自的雕像,而每一位都有专门的祭坛。

     在临冬城,柴尔修士只在每面墙上悬挂不同的雕刻面具。

     在此地,凯特琳只看得到粗糙的素描画。

     文德尔爵士把火把插进门边的壁台,退回门外去陪伴罗拔·罗伊斯。

     凯特琳仔细端详那些面孔。

     和别处一样,天父留着胡须。

     圣母笑意不减,慈祥和蔼。

     战士擎着巨剑。

     铁匠拿着锤子。

     少女青春又美丽。

     老妪枯瘦而睿智。

     而那第七张脸……

     陌客的脸孔分辨不出男女,更像两者同体。

     他是从遥远之地来的流浪人,天边永恒的放逐者,既像人又不像人,不被了解更无从了解。

     在此地,他的脸被画成一个黑色的椭圆,黑影之中加上两点星光权作眼睛。

     这张面庞让凯特琳不安。

     从陌客那里她无法寻求安慰。

     于是她在圣母面前跪下。

     “夫人啊,请用您慈母的眼光来看护这场战争。

     他们都是您的子孙,每个人都是。

     求您眷顾他们,眷顾我的儿子。

     求您看护罗柏、布兰和瑞肯,一如我在他们身旁。”

     圣母的左眼上横贯着一道裂痕,看来好似哭泣。

     凯特琳听见文德尔爵士的大嗓门,时不时还有罗拔爵士低声的回答,他们应在谈论即将来临的战斗。

     舍此之外,夜晚一片沉寂,连蟋蟀的声音都听不到。

     诸神保持沉默。

     奈德呀,你的远古诸神回应过你吗?

     她不禁想,当你跪在心树之下,它们真的在倾听你的话语吗?

     火炬发出的摇曳光芒在墙壁上舞蹈,那些脸庞似乎被赋予了生命,火光扭曲着它们,改变着它们。

     城市里大圣堂中的塑像总能留下石匠雕工的心机,然而此处的木炭图画却粗拙得没有特点。

     天父的脸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此刻正在奔流城卧床不起,奄奄一息。

     战士让她想起了蓝礼和史坦尼斯,罗柏和劳勃,詹姆·兰尼斯特和琼恩·雪诺。

     恍惚之间,在那些线条中她甚至看见了艾莉亚的神色。

     一阵风穿过门槛,火炬噼啪摇**,这种意象便随之而去,湮没在橘红色的光辉中。

     火炬散发的烟尘熏得她眼睛隐隐作痛。

     她用伤残的手掌努力擦拭。

     当她再度抬眼凝视圣母时,却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米妮莎·徒利夫人因难产过世,当时是为给霍斯特公爵产下次子。

     孩子和她一同离去,父亲的一部分也随她走了。

     她总那么沉静,凯特琳想着,想着母亲柔和的手臂,温暖的笑意。

     如果她还在世上,我们的生活将变得多么不同啊。

     她不知米妮莎夫人是否了解她的长女,这个跪在她面前的女人的心境。

     呵,我跋涉了千山万水,为了什么?

     我到底是为了谁?

     我失去了自己的女儿们,罗柏不要我,布兰和瑞肯想必认为我是个冷酷无情的母亲。

     甚至奈德临终时,我到底在哪儿……

     她的头脑开始发晕,整个圣堂在身旁旋转。

     四周暗影摇晃轮换,诡异的禽兽在破碎的白墙上奔波。

     凯特琳整天没有进食。

     这并不明智。

     她对自己无力地分辩说都是因为没有时间,然而她又深知,在失去了奈德的世界里一切都没了滋味。

     他们砍下他的头颅,一次杀了两人。

     身后的火炬突然迸发出一阵亮光,朦胧之间,圣母呈现妹妹的容貌,只是那对眼睛比回忆之中的更加刚硬,不太像莱莎,更像是瑟曦。

     是啊,瑟曦也是位母亲。

     不管孩子的生父是谁,是她怀胎十月,任他们在体内踢打,混合着痛苦与鲜血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

     如果他们真是詹姆的……

     “瑟曦也向您祈祷吗,夫人?”

     凯特琳询问圣母。

     那个高傲、冷酷、美丽的兰尼斯特王后的形象清楚地印在墙上。

     画像上裂缝犹在,犹如瑟曦在为自己的儿女悲歌。

     七神七而为一,一中有七,奥密德修士告诉过她。

     老妪有少女的美,圣母有战士的强,只要她的孩子们身临险境。

     是啊……

     在临冬城和劳勃·拜拉席恩相处的短短时日,她已知国王没有给过乔佛里多少温暖。

     假如知道那男孩是詹姆的种,想必劳勃会毫不犹豫将他和他母亲一并处死,而对此任何人都无法责难。

     私生子固然司空见惯,然而**之举却为新旧诸神所不容,由此邪行而生的孩子将在圣堂里或神木林中被公开宣布为孽种。

     龙王们兄妹通婚,然而他们是古老瓦雷利亚的血统,遵循瓦雷利亚人的习俗。

     像他们的龙一样,高傲的坦格利安家族从不听从神人的呼唤。

     奈德一定已了解这事实,如同在他之前的艾林公爵。

     难怪王后把他们都杀了。

     换作是我,会这么做吗?

     凯特琳握紧拳头,伤残的手指上有从刺客的刀下拯救儿子而留下的伤痕,深可见骨,至今未愈。

     “布兰也知道。”

     她轻声说,低下了头。

     诸神在上,他一定看见或听到了什么,所以他们要把他扼杀于病床。

     在失落和疲惫中,凯特琳·史塔克投身于神灵的怀抱。

     她跪在铁匠面前,因为他负责修复破损的事物,她请求他给予她可爱的甜心布兰以关注和保护;她跪在少女面前,恳求她将她的勇气赐予艾莉亚和珊莎,保护她们的清白之身;在天父面前,她祈求公正,祈求追寻正义的力量和知晓正义的智慧;在战士面前,她祈求他让罗柏变得强壮,护佑他平安地穿越战场。

     最后,她来到老妪跟前,老妪的形象总是一手擎灯。

     “指引我吧,睿智的夫人,”她祷告,“指引我该走的路,别让我在前方的黑暗中迷失方向。”

     许久之后,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门上传来敲击声。

     “夫人,”罗拔爵士礼貌地说,“请您原谅,不过我们的时间到了。

     必须在破晓之前赶回去。”

     凯特琳僵硬地起立。

     膝盖隐隐作痛,她只想要羽床和枕垫。

     “谢谢你,爵士。

     我准备好了。”

     他们沉默地策马穿越稀疏的树林,高大的树木因海风的吹刮而东倒西歪地侧向海的反面。

     马群紧张的嘶鸣和铁器叮当的交击是他们天然的向导,指引他们回到蓝礼的营地。

     在黑暗之中,人和马排列成长长的纵队。

     他们漆黑无垠,好似“铁匠”将黑夜本身锻造进了钢铁中。

     她的左边有飘扬的旗帜,右边也是,前方的旗帜更是一排接着一排,然而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看不到一种颜色,分不出一个纹章。

     这是一支灰色的军队,凯特琳想,灰色的战士骑着灰色的骏马打着灰色的旗号。

     蓝礼的阴影骑士们高举长枪,静坐在马鞍上等待。

     她穿过这片由**而高大的林木组成的森林,将这些被剥夺了绿叶和生机的大树抛在身后。

     抬眼望去,风息堡矗立之处是一片更深沉的黑暗,黑色的墙壁无法反射夜晚的星光,隔着原野,只见史坦尼斯公爵扎营之地正有火把来来往往。

     蓝礼帐中烛光通明,映得那丝绸帐篷似乎在放光,好似一座雄伟的、发射绿光的魔法城堡。

     两名彩虹护卫守在大帐门边。

     碧光奇异地照在帕门爵士紫色的外衣上,并给了覆在埃蒙爵士全身铠甲上的黄釉向日葵以一种病态的色彩。

     他们头盔上飘着长长的丝羽毛,肩上垂着彩虹披风。

     帐内,布蕾妮正为国王穿戴战装,而塔利伯爵和罗宛伯爵在一旁谈论战斗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