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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108章 凯特琳

     谈判地点乃是一片点缀着灰白蘑菇和新伐树桩的青绿草地。

     “我们来得最早,夫人。”

     当他们骑行到树桩之间,孤立于两军当中时,哈里斯·莫兰评论道。

     史塔克家族的冰原狼旗帜在他紧握的长枪顶端飞舞雀跃。

     从这里,凯特琳望不到大海,但她清楚地感觉到大海的存在。

     晨风中弥漫着浊重的海盐味,从东方不绝而来。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部下把树木砍倒以搭建攻城塔和投石机。

     十几年一个轮回,凯特琳不禁思量这片树林究竟长了多高,不知奈德南下解风息堡之围时是否也在此观望。

     那天,他赢得了一次伟大的胜利,一场不流血的胜利。

     但愿诸神保佑,我也能获得同样的成功,凯特琳默默地祷告。

     她手下的人都以为她疯了。

     “这场战争和我们无关,夫人,”文德尔·曼德勒说,“我更明白,国王陛下不希望自己的母亲去亲身冒险。”

     “我们一直在冒险,”她告诉他,或许语气尖刻了些,“你以为我想来这里吗,爵士?”

     我属于奔流城垂死的老父,我属于临冬城幼弱的儿子。

     “罗柏既然派我到南方来为他发言,那我就要实实在在地负起发言的责任。”

     凯特琳深知,要在两弟兄间打造和平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为了王国的未来,她必须一试。

     越过细雨浸染的田野和多石崎岖的山冈,她遥遥望见巨大的风息堡屹立于苍天,完全遮蔽了其后的汪洋。

     在那些浅灰色的巨石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公爵的军队看起来如此渺小和无助,活像举着旗帜的老鼠。

     歌谣相传,风息堡乃是古代第一位风暴国王杜伦所建,他赢得了美丽的依妮的爱情,而她是海神和风之女神爱的结晶。

     在他们新婚之夜,依妮将她的贞节献给了一位凡人,从此便须像凡人一样承受生老病死。

     她的双亲对女儿的决定悲愤无比,将怒火发泄于杜伦的城郭。

     他们招来狂风和巨浪。

     那一夜,他的朋友、兄弟和婚宴宾客统统被卷走,要么砸死在城墙,要么淹没于汪洋,只有依妮用她的双臂勇敢地护卫着杜伦,保护他免遭伤害。

     最后,天亮了,风暴终于停息,这时杜伦向神灵们宣战,他发誓要重建城堡。

     他的城堡重建了五次,一次比一次高大,一次比一次坚固,但那呼啸的狂风和滔天的巨浪从破船湾中咆哮而出时,城墙都被一一粉碎。

     他的封臣纷纷恳求他迁到内地筑城;他的牧师告诉他为了安抚神灵的怒气应把依妮归还于大海;甚至他的属民百姓也请求他别再斗争。

     杜伦通通置之不理。

     他终于建成了第七座城堡,最雄伟的城堡。

     传说中这座城堡乃是由森林之子帮助修建,巨石中充溢着他们的魔法;另一种说法是城堡的筑法得自于一位小男孩之口——这个孩子就是日后的筑城者布兰登。

     不过无论故事的说法怎样,结局总是相同:尽管愤怒的神灵一次又一次将风暴投掷到那第七座城堡,它依旧巍然耸立,“神见愁”杜伦和美丽的依妮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终归尘土。

     神灵没有宽恕他,千钧的狂风依旧时时从狭海吹来。

     风息堡日复一日地承受着风暴,几个纪元几十个世纪转瞬而过,而这城堡纹丝不动。

     它那伟岸的外墙足足有百尺之高,其上既无箭孔亦无暗门,巨石之间镶嵌精巧,处处浑圆一体,弯曲平滑,无角无缝,风雨难侵。

     外墙最窄的地方据说是四十尺厚,而临海一面将近有八十尺,城墙由内外两层巨石夹着中间的沙砾和碎石。

     在这伟岸的城墙之内,不论厨房、马厩还是庭院都不会受到一丝一毫风暴和波涛的影响。

     至于塔楼,这座城只有独一无二的一座,一座巨型的钟鼓楼。

     它临海的一面没有窗户,整个塔把风息堡的谷仓、兵营、宴会厅以及贵族居所都装在里面,令人惊叹于它的庞大。

     厚实的城垛环绕着它的顶部,远远看去,犹如一只擎天巨臂上张开的无数手指。

     “夫人。”

     哈尔·莫兰喊道。

     在城堡下那整齐而渺小的营垒外出现了两个骑手,他们缓步而来。

     “那应该是史坦尼斯国王。”

     “不错。”

     凯特琳打量着他们。

     那肯定是史坦尼斯,不过旗号却不是拜拉席恩家族的徽章。

     那是嫩黄,而非蓝礼营中的金黄,尤其是上面的图案,似乎是红的,凯特琳看不清它的形状。

     蓝礼铁定会最后到来。

     她动身前他便告知她:他要等老哥出发后才会上马,因为早到的将等待晚到的,而他蓝礼决不当那个等待者。

     这是国王之间玩的又一种游戏,她告诉自己。

     好在她自己不是国王,所以她可以摆脱这些游戏。

     而对于等待,凯特琳早已习以为常。

     直等他走近,她才看清史坦尼斯戴着一顶赤金的王冠,边缘刻意弄成火焰的形状。

     他的腰带上镶着石榴石和黄玉,一颗四四方方的大红宝石嵌在他的佩剑柄上。

     他身上的其他装束却很朴素:棉上衣外罩镶钉皮背心,一双磨旧的靴子,织工粗糙的棕色马裤。

     他那艳阳般色泽的旗帜上,画了一颗火红之心,由一圈橙色火焰所环绕。

     宝冠雄鹿的标记也还在上面,还在……

     不过却大大缩小,并被勾勒在火心之中。

     更奇怪的是,他挑选的掌旗官不仅是个女的,还一身火红装束,面容隐藏在猩红色的兜帽里不得而知。

     似乎是域外的红袍女祭司,凯特琳好奇地想。

     这个教派分支繁多,根深叶茂,不过一直都在自由贸易城邦和遥远的东方活动,向来不大涉足七大王国。

     “史塔克夫人。”

     史坦尼斯勒住坐骑,带着冷冷的礼数打了声招呼。

     他微微点头,头发比她记忆中更少了。

     “史坦尼斯大人。”

     她回应。

     在齐整的胡须下,他那巨大的下巴收紧起来,不过他并未在头衔问题上当即发难。

     对此她相当感激。

     “没想到能在风息堡遇见你。”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来这儿。”

     他那双深陷的眼睛瞧得她不自在。

     这不是一个谈吐优雅,风度翩翩的人。

     “对于你丈夫的死我很遗憾,”他说,“虽然艾德·史塔克并不是我的朋友。”

     “他也从来不是您的敌人,大人。

     当您被提利尔大人和雷德温大人困在这座城堡,饥饿待毙时,正是艾德·史塔克为您解除了危机。”

     “那是由于我哥哥的命令,并非出于对我的爱护,”史坦尼斯答道,“史塔克公爵履行了他的职责,这点我不否认。

     可我做的难道就不够吗?

     成为劳勃首相的本该是我。”

     “那是您哥哥的意思。

     奈德从未贪图荣华。”

     “可他仍旧接受了。

     而那应当是我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向你保证,我会为这次谋杀主持正义。”

     这些想当国王的人,多喜欢拿人头来做承诺啊。

     “您弟弟也向我作了同样的承诺。

     但说实话,我只想要回我的女儿,而把正义和公道留给不朽的神灵去主宰。

     我的珊莎还在瑟曦手中,而自劳勃驾崩那天起,我便再没听到关于艾莉亚的只字片语。”

     “倘若我拿下都城之后找着你的女儿,我会立刻把她们送还于你。”

     不论死活,这一句他倒没说出口。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史坦尼斯大人?

     君临和您的龙石岛近在咫尺,可我发现您偏偏来了这里。”

     “你很坦率,史塔克夫人,这再好不过,让我也坦率地回答你。

     要拿下都城,我需要原野对面那些强大的南方诸侯的兵力。

     眼下他们追随着我弟弟,因此我必须从他手中夺过来。”

     “大人,天下的律法是,人们要对自己的封君效忠。

     这些贵族宣誓效忠的对象是劳勃和拜拉席恩家族。

     如果您和您弟弟之间能停止争执——”“我和蓝礼之间不存在争执,而是他如何表示忠顺的问题。

     我是他的兄长,也是他的国王。

     我要的只是根据权利属于我的东西。

     蓝礼理应忠顺于我、服从于我。

     我要的只有这个。

     当然,不仅是他,还包括其他各路诸侯。”

     史坦尼斯审视着她的面孔。

     “夫人,你又为何而来?

     难道说史塔克家族已经把自己拴在了我弟弟的马车上,是吗?”

     此人绝不会妥协让步,她想,但她依旧不能放弃努力。

     太多的东西关系于此。

     “在贵族和平民的共同拥戴下,我儿已加冕为北境之王。

     他不会向任何人臣服,但愿意向所有人伸出友谊之手。”

     “国王没有朋友,”史坦尼斯直截了当地宣称,“只有臣民和敌人。”

     “还有兄弟嘛,”一个欢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凯特琳回头看去,只见蓝礼漂亮的母马在树桩之间悠闲地挑选路径。

     年轻的拜拉席恩身穿绿天鹅绒上衣,披着镶松鼠皮的绸缎披风,看起来十分光鲜。

     装点着金玫瑰的王冠戴在他头上,前额处有头碧玉的雄鹿,他长长的黑发则披散于王冠之下。

     他的剑鞘上镶点了无数磨工精巧的大块黑钻石,一条翡翠金项链挂在颈项。

     蓝礼也选择了一位女性来为他掌旗,不过身穿重甲的布蕾妮掩盖了面容和身段,无从透露性别。

     在她手中十二尺的长枪上,黑色的宝冠雄鹿腾跃于金色的面底,海上吹来的风划出无垠的波纹。

     对他,他哥哥的问候也同样简洁。

     “蓝礼公爵。”

     “蓝礼国王啦。

     这东西真是你的旗,史坦尼斯?”

     史坦尼斯皱起眉头。

     “不然还是谁?”

     蓝礼慵懒地耸耸肩。

     “远远看见,我还不大确定呢。

     你到底打着哪家的旗号?”

     “我自己的。”

     红袍女开了口:“国王陛下的徽章乃是真主光之王的烈焰红心。”

     蓝礼似乎觉得很有趣。

     “我举双手赞成。

     如果咱俩打着同样的旗帜,打起来不弄混才怪。”

     凯特琳适时插话:“仗还是别打的好。

     我们三方应该好好研究如何对付共同的敌人,否则它要把我们大家全部摧毁。”

     史坦尼斯再次审视她的面孔,依旧一点笑意也无。

     “按照律法,铁王座属于我。

     否认这点的都是我的敌人。”

     “全国都在否认你啊,老哥,”蓝礼说,“糟老头子临死时念叨着否认,未出生的婴儿在妈妈肚子里踢闹着否认。

     多恩人否认你,长城上的人否认你。

     没有一个人想让你当他的国王。

     非常遗憾。”

     史坦尼斯咬紧下巴,面孔格外紧绷。

     “我曾发誓,只要你还戴着那顶叛逆的冠冕,我就绝不和你打交道。

     我早该遵守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