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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100章 琼恩

     狂风夹着细雨,抽打在琼恩脸上,他踢踢马刺,跨过涨水的溪流。

     在他身旁,莫尔蒙总司令扯紧斗篷的兜帽,喃喃地诅咒着天气。

     他的乌鸦停在肩上,风弄皱了羽毛,使它看来和熊老本人一样又湿又烦躁。

     朔风突起,湿叶纷飞,好似一群死亡的飞鸟。

     鬼影森林啊,琼恩可怜兮兮地想,不如说是水淹森林。

     他暗自希望跟在后面的山姆还撑得住。

     就算天气和煦,他也骑得不好,而今,雨下了整整六天,路况变得十分凶险,处处是软泥和碎石。

     狂风卷起,漫天的雨落入眼睛。

     温暖的雨水混合融雪,注满所有的小溪与河流,让人以为南方的长城也说不定会被它们冲垮。

     此刻,派普和陶德一定会坐在大厅的炉火边,喝着晚餐前的开胃热葡萄酒。

     琼恩羡慕他们。

     他自己一身浸透的羊毛衣黏在身上,湿漉发痒,脖子和肩膀则因盔甲与长剑的重量而压得疼痛,更难受的是,他已彻底受够了盐鳕鱼、咸牛肉和硬奶酪的滋味。

     前方,一只猎号发出震颤的声调,隔着交织的急雨显得分外朦胧。

     “是布克威尔,”熊老宣布,“诸神保佑,卡斯特总算没挪窝。”

     他的乌鸦把大黑翅膀扇了一扇,嘶哑地叫了一声“玉米”,便又继续整理羽毛。

     琼恩常听黑衣兄弟们讲述卡斯特和他的堡垒的故事,现在终于亲眼目睹。

     经过了七座空无一人的村庄,每个人都开始怀疑卡斯特的堡垒是否也像其他地方一样死寂荒凉,幸好担忧没有成真。

     或许熊老能在那儿找到苦苦追寻的答案,他想,但至少,我们能摆脱大雨。

     早前,索伦·斯莫伍德曾向大家保证,卡斯特虽然名声不好,但确是守夜人的朋友。

     “我承认,这家伙精神不太正常,”他告诉熊老,“但要换你在这受诅咒的森林待上一辈子,也会跟他一样。

     他虽然疯癫,却从不把我们游骑兵拒之门外,对曼斯·雷德更没好感。

     他应该能向我们提供一些忠告。”

     只要他提供一顿热饭,提供屋檐和干燥衣服,我就很满足了。

     在戴文口中,卡斯特不仅弑杀亲人,还是骗子、强盗和懦夫,他甚至暗示对方和奴隶贩子与魔鬼打交道。

     “更可怕的是,”老林务官“噼啪噼啪”地嚼着木制假牙,补充道,“这混蛋身上有股寒冷的味道,真的。”

     “琼恩,”莫尔蒙司令命令,“骑到后面去,把消息告诉大家。

     还有,提醒军官们约束部下,我不允许任何人打卡斯特老婆的主意。

     谁也不准毛手毛脚,没事少跟她们搭腔。”

     “遵命,大人。”

     琼恩把马转回来时的方向。

     能让飞雨暂离自己的脸庞,虽然为时不长,他也觉得舒心。

     一路穿过众多兄弟,每人看来都像在哭泣,整个队列在树林中延伸半里之长。

     在辎重车辆间,琼恩遇见了山姆威尔·塔利,塔利戴着一顶宽边稻草软帽,无精打采地坐在鞍上。

     他骑着一匹高大笨拙的驮马,吆喝着其他几匹马。

     雨点嗡嗡地打在遮住铁笼的篷布上,里面的渡鸦拍打嘶叫,不住地抗议。

     “哈,你莫非放了只狐狸进去?”

     琼恩打招呼。

     山姆抬头,雨水从帽檐如注流下。

     “喂,你好,琼恩。

     不是的,它们只是讨厌下雨,和我们一样。”

     “你感觉怎样,山姆?”

     “湿透了。”

     胖男孩竭力装出笑容,“还好,没什么危险。”

     “那就好。

     卡斯特的堡垒就在前面,希望诸神保佑,他让我们在温暖的炉火边借宿一宿。”

     山姆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

     “忧郁的艾迪说卡斯特是个恐怖的野蛮人。

     他娶自己女儿为妻,除了自己订的规矩,什么律法都不依。

     戴文还跟葛兰说他身上流的是没心肝的黑血,因为他母亲是个女野人,和游骑兵通奸,才有他这个杂……”突然间,他住了嘴。

     “杂种,”琼恩笑道,“只管直说就是,山姆,我以前又不是没听过。”

     他踢踢马刺,驱策**那匹结实的矮马前进。

     “我得去找奥廷爵士。

     对了,不可招惹卡斯特的女人哦,”好像山姆威尔还需要提醒似的,“扎营以后,我们再聊。”

     找到奥廷·威勒斯爵士时,他正率领后卫部队一路缓行。

     奥廷爵士和莫尔蒙年纪相当,矮短身材,尖尖的脸,模样总那么疲惫(从前在黑城堡时也一样)。

     大雨无情地冲刷着他。

     “好消息,”他说,“这里的湿气都浸进我骨头里去了,瞧,只怕连鞍子都在抗议哩,痛得很哪。”

     回程路上,琼恩远远避开拉长的队列,转而在浓密的森林中选择捷径。

     人马的声音渐渐降低,吞没在润湿的绿荒中,不一会儿,耳中只剩瓢泼大雨击打叶子、树木和岩石的声响。

     天色刚入下午,森林里却黑如黄昏。

     琼恩在岩石和水坑之间寻找道路,穿过大橡树,灰绿的哨兵树和黑皮铁树。

     浓密的树枝为他搭起天篷,使他暂时摆脱雨点的敲打。

     骑经一棵被闪电击中,爬满野生白玫瑰的栗树时,他听见草丛里沙沙作响。

     “白灵,”他唤道,“白灵,过来。”

     钻出来的却是戴文,他骑着一匹鬃毛杂乱的灰矮马,旁边还有葛兰。

     熊老在行军纵队两翼都派出轻骑,不仅为了探察地形,更为了警报敌人的逼近。

     他不敢大意,训令侦察兵们两两一组,结伴行动。

     “啊,是你呀,雪诺大人。”

     戴文咧嘴大笑,他的假牙是用橡木雕的,且极不搭配。

     “我和这孩子还以为咱遇异鬼了哩。

     怎么,狼走丢了?”

     “他打猎去了。”

     白灵不爱和队伍一起前进,但也不会跑远。

     每当人们安营扎寨后,他自会找到总司令帐篷,返回琼恩身边。

     “照我看,只怕是捉鱼去了吧,到处都是滔天大水。”

     戴文说。

     “我妈常说,多下雨对庄稼好。”

     葛兰乐观地插话。

     “吓,庄稼上的霉长得比较快,”戴文道,“像这样的雨能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省了洗澡的工夫。”

     他的木假牙发出一声清脆的噼啪。

     “布克威尔找到了卡斯特。”

     琼恩告诉他们。

     “他弄丢过他吗?”

     戴文咯咯笑道,“你们这些小伙子啊,可千万别招惹卡斯特的老婆,听到没?”

     琼恩笑了。

     “想独占芳泽么,戴文?”

     戴文再度嚼起假牙。

     “别说,我还真有这种打算哩。

     卡斯特还不是十根指头一个鸡巴,最多数到十一。

     少两三个,想来也发现不了。”

     “说真的,他到底有几个老婆啊?”

     葛兰问。

     “反正你是永远别想比啦,兄弟。

     是嘛,老婆自己生,要多少有多少。

     哦,雪诺,你那家伙回来啦。”

     白灵小跑着来到琼恩马边,尾巴高翘,一身白毛在大雨中显得厚实了许多。

     他来去无声,琼恩也不知道是何时出现的。

     葛兰的马一闻到气息就惊得退开——即使现在,经过了一年多时间,马儿们还是没能习惯冰原狼的存在。

     “跟我走,白灵。”

     琼恩朝卡斯特的堡垒骑去。

     他不敢想象在离开长城这么远的地方还能发现石制城堡,所以便自顾自地勾勒出一幅树丛之中栅栏围着木楼的景象,没料到,事实却更为糟糕:这里只有一个垃圾堆,一间猪舍,一栏空虚的羊圈和一座枝条与泥土敷的厅堂,不值一提,连窗户都没有。

     大厅又长又矮,房木粗糙,屋顶上铺了草。

     这个“堡垒”建在一座简直不配称为山丘的小坡上,四周环绕着一道土堤。

     常年的雨水在堤防上蚀出无数小洞,棕色的水流随之溢下斜坡,汇入一道向北蜿蜒的奔流小溪,因为暴雨,原本便水源丰富的溪涧已成黑暗的急流。

     土堤西南方,有一扇开着的小门,门边有一对插着动物头骨的长竿:一边是熊头,一边是羊头。

     琼恩加入进门的大队伍,发现熊头上还有一点残存的血肉。

     里面,贾曼·布克威尔的侦察兵与索伦·斯莫伍德的前卫部队已经把马排成行,忙着搭帐篷了。

     猪圈里,一大群小猪偎在三头肥母猪身边。

     旁边,一个小女孩一丝不挂地蹲在雨中的菜园里拔萝卜,另两个女人正准备屠宰一头猪。

     牲畜尖声惨叫,高亢而恐怖,好似悲苦万分的人所发出的哭喊。

     齐特的猎狗们疯狂咆哮回应,且不管齐特怎么咒骂制止,它们还是吠个不休,惹得卡斯特养的一群狗也叫喊着回应。

     不过它们一见白灵,便纷纷住嘴,夹着尾巴逃走,只有少数几只还在低声抱怨,不肯认输。

     冰原狼对它们不理不睬,琼恩也一样。

     好吧,现在我们之中大概有三十人能暖暖和和,烘干衣服了。

     琼恩仔细打量房子一眼得出结论,说不定能容纳五十人。

     然而这地方太小,绝对不够两百人睡,所以多数人肯定还得待在外面。

     可要他们住哪儿呢?

     在这个杂乱的院落里,除了及踝深的水坑,就是湿漉漉的泥泞。

     看来,又一个阴郁的夜晚等在眼前。

     总司令已经把坐骑交给忧郁的艾迪照管。

     琼恩下马时,他正忙着洗刷马蹄上的泥巴。

     “莫尔蒙司令在大厅里,”他宣布,“他叫你过去。

     不过你最好把狼留在外面,瞧他饿成那样,你会以为他要把卡斯特的孩子抓来吃了。

     好吧,说真的,我自己就饿得能吃他一个孩子哩,只要热腾腾端上来就行。

     去吧,马交给我。

     对了,如果里面又暖又干,就不用给我说啦,没人请我进去。”

     他边说边弹开马蹄底部一撮湿泥。

     “这泥巴,你看像不像屎?

     会不会这整个山坡都是卡斯特拉出来的呢?”

     琼恩微笑道:“这个嘛,听说他在这儿住了好久哟。”

     “你安慰不了我。

     还是快进去见熊老吧。”

     “白灵,留在这儿。”

     他命令。

     卡斯特堡垒的门是两片鹿皮,琼恩推开它们,弯腰越过门楣。

     在他之前,已有二十来个游骑兵头目进了屋,围站在泥地正中的火盆边,水顺着靴子流下,聚成一个个小水塘。

     厅堂里混杂着煤灰、粪便和湿淋淋的狗的气味,很难闻。

     然而烟味虽重,空气却仍旧潮湿。

     雨水从屋顶的烟洞渗进。

     整栋屋子就只有这一个房间,外加顶上一个用做卧室的阁楼,通过一座摇摇欲坠的梯子相连。

     琼恩还记得从长城出发当天自己的感受:纵然紧张得像个出嫁的少女,却也心怀渴望,期待前方不断升起的陌生地平线后有怎样的神秘和奇迹。

     好啊,现在总算是发现了一个,他看着这间又脏又臭的大厅,一边告诉自己。

     辛辣的烟雾熏得他眼睛流泪。

     真可惜,派普和陶德错过了这么精彩的事儿。

     卡斯特靠在火盆边,他是屋内唯一一个有椅子坐的人。

     连莫尔蒙司令都只能挤在长凳上,他的乌鸦在他肩上嘀咕着。

     贾曼·布克威尔站在他身后,打补丁的盔甲和湿得发亮的皮衣不住淌水,索伦·斯莫伍德也站在旁边,身穿以前属于杰瑞米爵士的胸甲和黑貂皮斗篷。

     相较之下,卡斯特一身羊皮背心和兽皮拼成的斗篷显得寒酸了许多,然而在他粗大的手腕上,却戴有一只手镯,分量颇重,金光闪闪。

     他看上去虽已进入人生末途,头发由灰转白,时日应该不多,但毋庸置疑,仍旧是个很有力量的人。

     扁平的鼻子和下垂的嘴唇让他的模样带有几分凶残,他还缺了一只耳朵。

     这就是活生生的野人。

     琼恩想起老奶妈口中用头骨饮血的蛮人。

     但眼前的卡斯特喝的是淡黄啤酒,用的是琢石杯子。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故事哩。

     “三年没见着班扬·史塔克了,”他告诉莫尔蒙,“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想念他。”

     六七只小黑狗和一两头落单的猪在长凳之间躲迷藏,穿着褴褛鹿皮的女人们送来一杯杯啤酒,并生好炉火,开始往壶里切萝卜和洋葱。

     “就去年,他应该路过这儿。”

     索伦·斯莫伍德道。

     一只狗在他腿边嗅来嗅去。

     他飞起一脚,踢得它汪汪直叫。

     莫尔蒙司令说:“当时,班扬是出来搜寻威玛·罗伊斯爵士的,他跟盖瑞及小威尔一起失踪了。”

     “哦,这三个我还知道。

     带头的贵族小少爷比这些狗崽子大不了多少,穿一身貂皮斗篷拿着黑剑,就骄傲得了不起,还不屑于睡我屋子呢。

     不过我老婆们倒把眼睛瞪得牛大,望着他瞧。”

     他转头斜视离他最近的女人。

     “盖瑞说他们在追踪土匪强盗。

     我给他说,你自个儿当头的都是个菜鸟,最好别真的追上。

     就乌鸦而言,盖瑞还不算太坏的种。

     这家伙,耳朵比我还少,都是给寒风咬的,和我一样。”

     卡斯特笑了,“现在么,听说他头也没啦。

     不知栽在哪条道上啰。”

     琼恩回想起洒在白雪里的那摊红血,想起席恩·葛雷乔伊踢死人头的情景。

     此人是个逃兵。

     回临冬城的路上,琼恩和罗柏一起赛跑,在雪地里发现六只冰原狼小崽。

     一千年前的往事。

     “威玛爵士离开后,去了哪里?”

     卡斯特耸肩,“我事情多着呢,哪有空管乌鸦打哪儿来,飞哪儿去。”

     他把酒一饮而尽,杯子放到一边。

     “嘿,整整一年,都没南方的好酒来啦!

     我缺酒,还缺把新斧子。

     旧的太钝,没用,老子有一大堆老婆要保护哩。”

     他环视他那群忙碌的妻子。

     “你们这里人少,又孤立无援,”熊老说,“只要你愿意,我这就派人护送你南下长城。”

     乌鸦似乎很喜欢这提议。

     “长城。”

     它尖叫,一边张开黑色的翅膀,莫尔蒙的颈上好似戴了高领子。

     主人做出一个肮脏的笑容,露出满口破黄牙。

     “我们去那儿干什么,伺候你晚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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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可是天生的自由民。

     我卡斯特决不伺候任何人。”

     “如今是艰难时代,独居荒野很不妥啊。

     冷风已然吹起。”

     “让它们吹。

     我的根基深得很。”

     卡斯特猛然抓住一个路过的女人的腰。

     “告诉他,老婆。

     告诉乌鸦大人我们有多喜欢这地方。”

     女人舔舔薄唇。

     “这里是我们的土地。

     卡斯特的堡垒保护我们的安全。

     我们宁可身为自由人而死,也决不当奴隶。”

     “奴隶。”

     乌鸦咕哝着。

     莫尔蒙倾身向前,“一路走来,每个村子都遭遗弃。

     离开长城以后,你这儿是我们头一处见到活人的地方。

     其他人都消失了……

     被杀,逃走,还是被俘,我不知道。

     连动物也都不在了。

     什么都没有。

     早些时候,我们还在离长城仅几里格的地方找到班扬·史塔克手下两个游骑兵的尸体。

     他们苍白冰冷,手脚乌黑,伤口不流血。

     我们把他们带回黑城堡,他们却在半夜里爬起来杀人。

     其中一个杀掉了杰瑞米·莱克爵士,另一个跑来杀我,可见他们虽然保留着生前的某些记忆,但已经换成了一副毫无人性的歹毒心肠。”

     女人合不拢嘴,脸上活像长了个潮湿的粉红洞穴,但卡斯特嗤之以鼻:“我们这儿可没那种麻烦……

     我谢谢你,不要在我的屋檐下说这些邪恶的事。

     我是个敬神的人,神灵会保佑我平安。

     就算尸体变鬼爬出来,我也知道怎么送他们回坟墓。

     不过嘛,得先找把称手锋利的新斧子。”

     他一巴掌打在妻子身上,吼着要她快行动,“再拿点啤酒来,搞快点。”

     “既然你不怕死人,”贾曼·布克威尔说,“那活人呢,大人?

     你的国王怎么说?”

     “国王!”

     莫尔蒙的乌鸦尖叫,“国王,国王,国王。”

     “那个曼斯·雷德?”

     卡斯特朝火堆啐了一口。

     “所谓的‘塞外之王’?

     哼,自由民要国王干吗?”

     他转头斜视莫尔蒙,“好吧,我可以给你讲讲雷德和他干的那些勾当,不过我记性可不太好。

     告诉你吧,这些空****的村庄,都是他干的。

     如果我也那么好欺负,等你们找到这儿,早不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