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这么快便离开吧?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来?
她该不该冒险喊出声呢?
这里好安宁,好平静啊……
“孩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珊莎旋身,一名男子从影子里走出,他体态笨重,脖子很粗,步履蹒跚,穿着深灰长袍,兜帽拉前遮住脸颊。
但一道银色月光掠过,她一见他红肿的皮肤和下面琐碎的血管,便认出他来。
“唐托斯爵士,”她颤声道,心都碎了,“是你吗?”
“是啊,小姐。”
他靠过来,她可以闻到对方呼吸中的酸败酒臭。
“是我。”
说罢他伸出手。
珊莎连忙后退。
“别碰我!”
她把手伸进斗篷,握住暗藏的餐刀。
“你……
你想怎么样?”
“我只想帮您,”唐托斯说,“正如您救我那样。”
“你喝醉了,对不对?”
“只喝了一杯,壮胆用的。
我若是被他们逮着,准连皮都给扒了。”
那我又会有什么下场呢?
珊莎不禁又思念起淑女。
她可以嗅出其中真伪,一定可以,但她已经死了,被父亲亲手杀死,一切都是艾莉亚的缘故。
她抽出短刀,双手握住,举到身前。
“您要拿它刺我?”
唐托斯问。
“没错,”她说,“说!
谁派你来的?”
“亲爱的小姐,没人派我来啊。
我以骑士的名誉发誓。”
“骑士?”
乔佛里已经宣布:他不再是骑士,而是弄臣,地位低于月童。
“我向诸神祈求,希望他们派一位骑士来拯救我。”
她说,“我日夜祈祷,为什么他们却送来一个烂醉的老傻子?”
“没错,都是我自作自受。
可……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怪,但是……
我在身为骑士的这些年里,其实是个傻子,现在我真成了傻子,却觉得……
却觉得我又重新找回了骑士的荣誉。
这一切都是因为您啊,亲爱的小姐……
因为您的恩泽和您的勇气。
是您从乔佛里手中救了我。
您不仅拯救了我的生命,更让我重新找回了自我。”
他声音一低,“歌手们都说,从前有个傻子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骑士……”“佛罗理安。”
珊莎轻声道,不禁浑身颤抖。
“好小姐,我愿当您的佛罗理安。”
唐托斯谦卑地说,跪倒在她面前。
珊莎缓缓放低小刀。
她头脑极其晕眩,仿佛整个人飘了起来。
要我把自己托付给这个酒鬼,实在太疯狂了,可如果我就此一走了之,机会还会有吗?
“你……
你准备怎么做?
你要怎么救我出去?”
唐托斯爵士抬起头,看着她。
“最难办的是如何带您出城堡。
一旦出了城,就能找船载您回家。
我得先凑够钱,然后打点相关事宜,如此而已。”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她问,心中不敢抱任何希望。
“今天晚上?
不,好小姐,恐怕还不行。
我必须先找出一个带您出城的稳妥法子,并等待时机成熟。
这事不容易,也急不得。
他们连我也监视着呢。”
他紧张地舔舔嘴唇,“可不可以请您把刀子收起来?”
珊莎把刀子收进斗篷。
“请起,爵士先生。”
“谢谢您,我的好小姐。”
唐托斯爵士踉跄笨拙地起身,拂去膝上的泥土和落叶。
“令尊是全国上下最为正直的人,但我却坐视他被斩首示众,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可当乔佛里要杀我时,您,却为我挺身而出。
小姐,我从来不是什么英雄,绝对无法与莱安·雷德温或‘无畏的’巴利斯坦相提并论。
我没有赢得任何一场比武会,也没有立过战功……
但我确曾身为骑士,而您,让我终于明白了骑士的价值。
我的命虽然微贱,但它是您的了。”
唐托斯爵士伸手按住心树多瘤的树干,她看得出他正在发抖。
“我发誓,以令尊信奉的诸神为见证,我一定送您回家。”
他发誓了!
并且是在诸神面前立下的神圣誓言。
“那么……
爵士先生,我就把自己托付给您。
可是,我要怎么知道何时出发呢?
您还会送信给我吗?”
唐托斯爵士焦虑地四下张望。
“太冒险了。
只好请您常来这儿,常来神木林,找到机会就过来。
这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别的地方都不行。
不管你我的房间、楼梯间、场子里,即使我们独处也一样。
红堡里的石墙都是长耳朵的,只有在这里,我们才能放心说话。”
“只有这里,”珊莎说,“我记住了。”
“还有,假如旁人在场时,我表现得冷酷无情,或是对您冷嘲热讽,甚至根本无动于衷,孩子,请您千万见谅。
我有我扮演的角色,您也是一样。
只需一个闪失,我们两人的头就会如令尊一样挂上城墙。”
她点点头。
“我了解。”
“请您务必勇敢坚强……
还要耐心等待,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会的,”她保证,“可……
请您……
请您尽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