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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凯特琳

     “母亲,我得上前线去。”

     他告诉她,“父亲教导我,开战之前,要让部下看到首领与他们同在。”

     “去吧,”她说,“让他们好好看看你。”

     “我会给他们勇气。”

     罗柏道。

     谁来给我勇气呢?

     她扪心自问。

     然而她保持缄默,逼着自己对他微笑。

     罗柏调转大灰马,缓缓离她远去,灰风如影随形地伴着他,他的贴身护卫们随即跟上。

     当他强迫凯特琳接受保护时,她坚持他也得照此办理,对此北境诸侯亦表赞同。

     众多封臣的子嗣都极力争取与少狼主——这是他们帮他新取的称号——并肩作战的荣耀。

     最后确定的三十人中包括托伦·卡史塔克与艾德·卡史塔克两兄弟,派崔克·梅利斯特,小琼恩·安柏,戴林恩·霍伍德,席恩·葛雷乔伊,瓦德·佛雷众多子孙中的五个,还有较年长的如文德尔·曼德勒爵士和罗宾·菲林特等等。

     其中甚至有一位女性,黛西·莫尔蒙,梅姬伯爵夫人的长女和熊岛继承人,身形瘦长,高达六尺,别的女孩还在玩洋娃娃的年纪,她便使起了流星锤。

     对这最后一项指派,诸侯们颇有微词,但凯特琳不理会他们的抱怨。

     “此事与家族名誉无关,”她告诉他们,“只为了确保我儿毫发无伤。”

     到了生死关头,她心想,这三十人够吗?

     这里的六千人够吗?

     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鸟鸣,那是一种高亢而尖锐的颤音,有如一只冰冷的手,划过凯特琳颈背。

     又一只鸟颤鸣应和,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这是雪伯劳的呼唤,在临冬城的这么多年,她早已非常熟悉。

     凛冬深雪之时,当神木林白茫茫一片,寂静无声,便能看到它们的踪迹。

     它们是北方的鸟。

     他们来了,凯特琳心想。

     “夫人,他们来了。”

     哈尔·莫兰悄声道。

     他总爱重复人尽皆知的事实。

     “愿诸神与我们同在。”

     她点点头。

     周围的树林安静下来,四下寂然之中,她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距离虽远,却在迅速逼近:万马奔腾之声,枪剑铠甲交击,战士喃喃自语,笑骂声此起彼落。

     亿万年的光阴仿佛来了又去,声音越变越大,她听见更多笑闹,有人发号施令,渡溪时水花飞扬。

     一匹马在哼气。

     某个男人在咒骂。

     最后她看到他了……

     虽然只是一刹那,虽然只是透过林间细缝望向谷底,但她深知必是他无疑。

     即便是在这么远的距离,詹姆·兰尼斯特爵士的身影依旧清晰可辨,他的金发金铠被月光染为银白,鲜红披风成了黑色。

     他没戴头盔。

     他甫一出现,便又消失,银色铠甲再度被树丛遮蔽。

     长长的队伍跟在他身后,包括骑士、誓言骑士和自由骑手,大概占兰尼斯特军骑兵总数的四分之三。

     “他绝不会乖乖待在营帐里,坐等木匠搭建攻城塔。”

     布林登爵士曾经保证,“迄今为止,他已三度率骑兵出击,追赶零散的我军或强攻顽抗的庄园。”

     于是罗柏点着头,仔细研读他舅舅绘制的地图。

     奈德教导他要熟悉地图。

     “你在这里袭击他,”他指着地图说,“带个两三百人就好,不要多,打着徒利家的旗帜。

     当他追过来时,我们会在——”他的手指向左移动一寸,“——这里埋伏。”

     “这里”,夜幕中的一片寂静,月光倾洒,暗影幢幢,地面铺满厚厚落叶,山脊密林遍布,丘陵缓缓下降,直至河床。

     地势越低,矮树丛便越见稀疏。

     “这里”,他儿子骑在战马上,回望她最后一眼,举剑行礼。

     “这里”,梅姬·莫尔蒙奏出长而低沉的号角,自东侧轰然直下,炸进河谷,通知人们詹姆的部队已然全数进了圈套。

     灰风向后一甩头,仰天长嚎。

     狼嗥之声仿佛直直地穿透了凯特琳·史塔克,她发现自己浑身颤抖。

     这是一种恐怖之声,骇人之声,然而其中如有音律。

     一时之间,她竟为下方河谷里的兰尼斯特军感到一丝怜悯。

     这就是死亡之声,她心想。

     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对面山脊传来大琼恩的号声,东西两边,梅利斯特家和佛雷家也吹起了复仇的喇叭。

     河谷的北口极窄,有如弯曲的手肘转了方向,卡史塔克伯爵的战号从那里传来,低沉浑厚,充满哀悼之音,加入了这场黑暗的大合唱。

     下方溪谷里,敌军高声叫喊,马儿前脚踢扬。

     奉罗柏之命藏身枝干间的弓箭手们齐齐洒下箭雨,呓语森林用力吐出按捺多时的气息,整个夜晚顿时充斥人马哀嚎。

     她放眼四望,武士们纷纷举起长枪,褪去用来遮掩反光的泥土和树叶,露出锐利无比的残酷尖刃。

     “临冬城万岁!”

     当箭雨再度落下,她听见罗柏高喊。

     他从她身边疾驰向前,当先率领部下朝河谷俯冲。

     凯特琳静坐马上,一动不动。

     哈尔·莫兰和贴身护卫们环绕四周,而她只是静静等待,一如当年等待布兰登,等待奈德,等待父亲。

     她置身高高的山脊上,树林几乎完全遮蔽了下方的战事。

     她的心狂乱地跳动,一下、两下、四下,突然间,森林里似乎只剩下她和她的护卫,余人皆已融进无边的绿色中。

     然而,当她抬眼,望向河谷对面的山脊,却见到大琼恩的骑兵自密林黑影后现身,排成无止无尽的长长横队,开始冲锋。

     当他们自树林中激迸而出时,在那么细微的心跳瞬间,凯特琳看到月光洒落枪尖,仿如千只包裹银焰的萤火虫,朝山下扑去。

     她眨眨眼。

     他们不过是人,朝山谷俯冲的战士,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事后她虽不能宣称亲睹战事,却至少可说听闻全程。

     河谷里回音激**,有断折长枪的噼啪声,刀剑交击的响动,以及“兰尼斯特万岁!”

     “临冬城万岁!”

     和“徒利家万岁!

     为奔流城与徒利家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