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诸神没有回应。
每当狱卒带水给他喝,他就告诉自己又过了一天。
起初他还拜托来人,请对方说说女儿的消息,以及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咕哝和脚踢是唯一的回答。
几“天”后,他肚子抽筋,便改向狱卒恳求食物,结果还是相同,他依然没东西吃。
或许兰尼斯特家打算把他生生饿死。
“不对。”
他对自己说。
倘若瑟曦要置他于死地,他早就和部下一起被砍倒在王座厅了。
她要他活着,不论如何虚弱,如何绝望,都要留下他一条命。
凯特琳手上还握有她的弟弟;她若是杀他,那么小恶魔也会没命。
囚室外传来铁链碰撞的声音。
门突然打开,奈德伸手撑住潮湿的墙壁,往光明的地方爬去。
火炬的强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食物。”
他哑着嗓子说。
“我带了酒来。”
一个声音应道。
不是那个老鼠脸;这次的狱卒比较矮胖,但同样穿着半身皮斗篷,戴了有刺钢盔。
“艾德大人,您快喝吧。”
他将一个酒袋塞进奈德手中。
这声音出奇的熟悉,但奈德·史塔克过了一阵子才想起来。
“瓦里斯?”
他虚弱不堪地说,伸手摸摸对方的脸。
“我……
我不是在做梦。
真的是你。”
太监肥胖的脸颊上覆盖着粗短的黑胡楂,奈德的手指感觉到它们的粗糙。
瓦里斯把自己变成了大胡子狱卒,浑身上下散发着汗臭和劣酒的气味。
“你是怎么……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魔术师?”
“口很渴的魔术师。”
瓦里斯道,“大人,快喝吧。”
奈德慌乱地捧着酒袋。
“他们给劳勃喝的,就是这种毒药么?”
“您错怪我了,”瓦里斯哀伤地说,“果真是没人喜欢太监啊。
酒袋给我。”
他喝了几口,红色的酒液从他肥厚的嘴角流淌下来。
“这虽然不能和比武大会当晚您请我喝的酒相提并论,但也绝非毒药。”
他抹抹嘴下了结论。
“来。”
奈德试着啜下一口。
“这是酒糟。”
他觉得自己快吐出来了。
“是啊,不管你是王公贵族还是太监走卒,酸的甜的都得学着吞。
大人,您的时辰近了。”
“我女儿们……”“您的小女儿从马林爵士手中逃脱了,”瓦里斯告诉他,“我到现在都没能找到她,兰尼斯特的人也找不到,这多少算是诸神慈悲吧,因为我们的新国王并不爱她。
您的大女儿依然是乔佛里的未婚妻,瑟曦把她留在身边,她几天前刚上朝为您求情。
只可惜您不在场,否则一定会大受感动。”
他刻意往前靠去。
“艾德大人,想必您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吧?”
“王后不会杀我,”奈德说。
他开始头晕目眩;这酒太烈,他又太久没有进食。
“凯特……
凯特手里有她弟弟……”“但不是她爱的弟弟,”瓦里斯叹道,“而且这会儿人也跑了。
显然是她让小恶魔从手里钻了出去。
我看他现在多半已经死在明月山脉里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了吧。”
“倘若真是这样,那快快割了我喉咙,做个了结。”
酒劲上涌,他身心俱疲,头脑昏沉。
“我对您的血一点兴趣都没有。”
奈德皱眉:“当他们屠杀我的手下时,你可是站在王后身边袖手旁观,一声不吭。”
“换作现在,我还是会那么做。
我记得自己当时不但手无寸铁,没盔没甲,还被兰尼斯特的武士团团围住。”
太监歪着头,好奇地打量他。
“我小时候,还没被割之前,曾跟戏班子在自由贸易城邦巡回演出。
他们教会我一件事,那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该扮演的角色,戏里戏外都一样。
朝廷里也是如此,所以御前执法官必须模样凶神恶煞,财政大臣要勤俭成性,御林铁卫队长则需勇武过人……
而情报总管呢,当然应该诡计多端、擅长逢迎拍捧、行事无孔不入。
而一个勇气十足的情报头子,就和一个懦弱胆小的骑士一样没用。”
奈德审视着太监的脸,搜寻对方的假疤痕和假胡子下的真相。
他又试着喝了点酒,这回顺口多了。
“你能把我从这黑牢救出去吗?”
“我能……
但我要不要这么做呢?
当然不。
到时候一定有人展开调查,而所有的线索都会指向我。”
奈德原本也不期望他答应。
“你还真是实话实说。”
“大人,太监没有荣誉,蜘蛛也没有行事顾及自尊的福分。”
“那你可否至少替我送封信?”
“得视信的内容而定。
您要的话,我很乐意提供纸笔。
等您写好之后,我会把信拿来读一遍,至于要不要送出去,则要看信是否合乎我个人目的了。”
“你的目的?
瓦里斯大人,敢问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和平。”
瓦里斯毫不迟疑地回答,“假如说君临城里有哪个灵魂真心诚意想保住劳勃·拜拉席恩的性命,那便是我。”
他叹口气。
“十五年来,我尽心竭力保护他免遭敌人伤害,到头来却免不了他为朋友所害。
您脑筋里究竟是有些什么疯狂念头,让您跑去告诉太后,说您知道乔佛里的真实身份?”
“仁慈的疯狂念头。”
奈德坦承。
“啊,”瓦里斯道,“可不是么?
艾德大人,您是个正直磊落的人,我常常忘记这点,因为我这辈子很少遇见您这样的人。”
他环顾囚室四周。
“当我见到诚实和荣誉给您带来何种下场之后,我终于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奈德·史塔克低头枕在潮湿的石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伤腿隐隐作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