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柏说。
于是他们并肩而行,驱策坐骑离开国王大道,进入狼林。
席恩远远落在后面,和其他卫士谈笑。
置身林间的感觉真好。
布兰轻握马缰,让小舞缓步慢行,一边四处观望。
他很熟悉这座森林,然而长期坐困临冬城后,如今却有初次造访的兴味。
树林里的气息充溢他的鼻孔:新鲜松针的明锐香气,湿软腐叶的泥土芬芳,还有模糊的动物麝香,以及远方炊烟的味道。
他瞥见一只黑松鼠的身影,在一棵被雪覆盖的橡树枝干间穿梭,接着又驻足欣赏女王蛛所织就的银色蛛网。
席恩和其他人离他们越来越远,到后来布兰已听不见这些人的声音。
前方传来模糊的流水声。
水声渐大,直到他们抵达溪边。
这时,泪水刺痛了他的眼。
“布兰?”
罗柏问,“你怎么了?”
布兰摇摇头。
“我只是想起从前的事。”
他说,“有一次乔里带我们来这儿抓鳟鱼。
就你、我还有琼恩,记得吗?”
“我记得。”
罗柏说,他的语调平静而哀伤。
“结果我什么也没抓到,”布兰说,“可在回临冬城的路上,琼恩却把他抓的鱼都给了我。
我们还能再见到琼恩吗?”
“上次国王来访,我们不就看到了班扬叔叔?”
罗柏告诉他,“琼恩也会回来做客,你等着瞧吧。”
溪流湍急,水势高涨。
罗柏下马,牵着坐骑越过浅滩。
渡口最深处,水及大腿。
于是他把马儿拴在对岸的一棵树上,然后涉水回来带布兰和小舞过去。
溪流拍打着岩石和树根,激起阵阵飞沫,罗柏当先领他渡河,布兰可以感觉水花溅到脸上。
他笑了。
一时之间,他觉得自己又是身强体壮,四肢健全。
他仰望树林,梦想自己能爬上去,攀上树顶,让整片树海尽展眼前。
他们抵达对岸时,只听树林里传来一声长嚎,音调渐高,哀叹久长,仿如穿梭林间的一阵冷风。
布兰抬首聆听。
“那是夏天。”
他说。
话音刚落,第二阵嚎声便加入进来。
“他们杀死猎物了。”
罗柏边说边骑上马。
“我看我最好去带他们回来。
你在这里等,席恩他们应该马上就到。”
“我想跟你一起去。”
布兰说。
“我自己去比较快。”
罗柏一踢马刺,消失在树林里。
他走后,整个森林仿佛都朝布兰包围过来。
雪下得更大,虽然一碰地面就会融化,但他周遭的岩石、树根和枝干却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等待之时,方才察觉到自己有多不舒服:双腿没有知觉,毫无用处地挂在马镫上;胸膛的皮带绑得很紧,擦伤了皮肤;雪水融化渗进手套,冻得他两手发麻。
他不禁奇怪席恩、鲁温师傅以及乔赛斯等人怎么还没来。
随后布兰听见树叶沙沙作响,他立刻拉动缰绳,教小舞转身,迎向他的朋友们。
然而从林中走到溪边的,却是一群衣着破烂的陌生人。
“你们好。”
他紧张地说。
只需一眼,布兰便知他们既非林务官,亦非农民。
他猛然惊觉自己衣着华丽,身上穿着崭新的深灰色羊毛外套,外套缝了银扣,绒毛边的披风则用一个沉甸甸的银别针系在肩头。
他的皮靴和手套也都滚了绒毛边。
“你,就一个人啊?”
陌生人中个子最大、满脸风霜痕迹的光头男子说,“可怜的小鬼,在狼林里迷了路。”
“我没有迷路。”
布兰不喜欢这群陌生人盯着他瞧的模样。
对方一共四人,他一转头看到背后还有两个。
“我哥哥刚走,我的卫兵马上就来。”
“你的卫兵,啊哈?”
另一个面容憔悴、一脸灰胡楂的人说,“小少爷,我倒问问你,他们要守卫什么啊?
守卫你披风上那个银别针吗?”
“真是个漂亮东西。”
这次是女人的声音。
她看起来委实不太像女人:又高又瘦,和其他人同样的苦脸,头发则埋藏在碗状的半罩头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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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中的长矛是根八尺长的黑橡木棍,前面安着锈掉的枪尖。
“给咱们瞧瞧。”
光头大汉说。
布兰不安地看着他。
这人的衣服肮脏污秽、破烂不堪,东一块棕,西一块蓝,还有一块暗绿补丁,其余的地方则通通褪成灰色,但看得出原本是件黑斗篷。
他突然发现,那个一脸灰胡楂的人也穿着黑色破衣。
布兰蓦地想起他们找到小狼当天,被父亲砍头的那个背弃誓言的人,衣着也是黑色,而父亲说他是守夜人部队的逃兵。
世间最危险的人莫过于此,他想起艾德公爵的话,因为他们自知一旦被捕,只有死路一条,于是恶向胆边生,再伤天害理的勾当也干得出来。
“小鬼,把别针拿来。”
大汉伸出手。
“还有你的马,”另一个女人说,她个子比罗柏矮,生了一张扁扁的宽脸和一头黄色直发。
“快给我下来。”
一把锯齿状的匕首从她袖里闪进手中。
“可是,”布兰脱口而出,“我没办法……”布兰还没想到调转小舞开步逃走,大汉便一把抓住了缰绳。
“小少爷,你当然有办法……
而且一定得想办法,如果你不想吃苦头的话。”
“史帝夫,你瞧,他被绑在马鞍上,”高个女人用长枪指着说,“或许他说的是实话。”
“绑起来了,是吗?”
史帝夫说。
他从腰间的刀鞘里抽出匕首。
“这不成问题。”
“你残废了还是怎么了?”
矮个女人问。
布兰怒道:“我是临冬城的布兰登·史塔克,你最好放开我的马,否则我教你们通通没命。”
一脸灰胡楂的瘦子哈哈大笑。
“我看这小子准是史塔克家的人没错,只有史塔克家的人才这么笨,该讨饶的时候还耍狠。”
“把他小鸡鸡割下来塞他嘴里,”矮个女人提议,“这样他肯定闭嘴。”
“哈莉,你已经够丑了,没想到还这么没脑子。”
高个女人道,“这孩子死了就不值钱啦,可要留着活口……
天杀的,想想曼斯手上若有了班扬·史塔克的亲属当人质,他会怎么赏我们!”
“曼斯见鬼去,”大汉咒道,“你还想回去,欧莎?
我看你才没脑子。
你以为白鬼会管你手上有没有人质?”
他转向布兰,割开他大腿的皮带。
皮革仿佛松了口气似的分开。
他出手很快,又没有留心,结果割得很深。
布兰低头,看到羊毛绑腿被割开的地方,露出白皙的大腿肉。
接着血涌出来,他望着红色的血渍逐渐扩散,感觉轻微头晕,却意外地疏离,丝毫不觉疼痛,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大汉惊讶地哼了一声。
“立刻放下武器,我保证让你们死得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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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柏叫道。
布兰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抬起头,哥哥果真出现在那里。
可惜他那番话的威严,却被紧张嘶哑的声调所减低。
他骑着马,麋鹿血淋淋的尸体挂在马背,手握长剑。
“老哥回来了。”
灰胡楂的男子道。
“哟,这家伙挺凶悍嘛。”
矮个女人讥讽道。
他们叫她哈莉。
“想跟咱们打,小鬼头?”
“小子,你这是以一对六,别傻了。”
高个的欧莎平举长枪。
“赶快下马,把剑扔了。
我们会谢谢你的马儿和鹿肉,然后放你和你弟弟走。”
罗柏吹声口哨。
众人听见脚步轻踩湿叶的声响。
矮树丛低垂的枝丫洒下覆盖的雪,向两旁分开,灰风和夏天自一片绿色中穿出。
夏天嗅嗅风中的气息,出声低吼。
“狼来了。”
哈莉噤声道。
“是冰原狼。”
布兰说。
虽然并未发育完全,他们的体格也只有一般狼大小,但若仔细观察,很容易分辨出差异所在。
鲁温师傅和驯兽长法兰教过他:冰原狼的头比较大,四肢较长,鼻子和下巴则特别尖细、形状明显。
站在轻飘的细雪里,他们怀着憔悴而骇人的神态。
灰风的口鼻沾满鲜血。
“两只臭狗。”
光头男子轻蔑地说,“我倒是知道,夜里没什么比狼皮斗篷更保暖的。”
他猛地做了个手势。
“拿下!”
罗柏高喊:“临冬城万岁!”
然后踢马向前。
公马跳进溪里,衣衫褴褛的敌人围了过去。
有个人拿着斧头,没头没脑地大叫着冲来。
罗柏的长剑正中对方面门,发出令人作呕的碎裂声,随即鲜血四溅。
一脸胡楂的人伸手去扯缰绳,才抓住半秒……
只见灰风一跃而起把他扑倒。
他“扑通”一声跌进溪里,呐喊着,疯狂地挥舞短刀,头部被水淹没。
冰原狼跳上去继续攻击,两者消失在水中,转眼之间,白色的河水便转为殷红。
罗柏和欧莎在河中央打得不可开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