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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艾莉亚

     独耳的黑公猫拱起背朝她嘶叫。

     艾莉亚沿着小路走,用**的脚跟保持平衡,倾听心脏疾跳,深呼吸缓吐气。

     静如影,她告诉自己,轻如羽。

     公猫看着她渐渐逼近,眼里充满警戒。

     抓猫难。

     她手上到处都是未愈的抓痕,两脚膝盖则因跌倒擦伤,结满了疤。

     刚开始,连厨师养的那只厨房胖猫都能躲过她,但西利欧叫她日夜不停地练习。

     当她满手是血找上他时,他只说:“怎么这么慢?

     小妹妹,动作要快。

     等你遇到敌人,就不只是抓伤而已了。”

     他为她在伤口涂上密尔火,烫极了,她咬紧嘴唇才没大声尖叫。

     然后他又叫她继续去抓猫。

     红堡到处都是猫:有在太阳下打盹的慵懒老猫、有冷眼摆尾的捕鼠猫、有爪子利如尖针的灵巧小猫,还有宫廷仕女养的猫,一身的毛梳理得柔顺乖巧听话,以及浑身脏兮兮、专门在垃圾堆里出没的黑猫。

     艾莉亚一只一只追踪到底,然后拎起来,得意万分地带回去给西利欧·佛瑞尔……

     如今就只差这只独耳的黑色小恶魔啦。

     “那家伙才是城堡里真正的王,”有位穿金披风的都城守卫告诉她,“不但老不死,还坏得跟什么似的。

     有次国王宴请他老丈人,结果那黑心肝的混球跳上桌,从泰温大人的手里大摇大摆地叼走一只烤鹌鹑。

     劳勃笑得快爆炸。

     小乖乖,你离那坏蛋远点。”

     为了抓它,她跑遍半个城堡:绕了首相塔两圈,穿越内城中庭,钻进马厩,走下层层环绕的螺旋梯,经过小厨房、养猪场和都城守卫队的营房,顺着临河城墙的根基,再上楼梯,在叛徒走道上来来回回,然后又下楼,出一道门,绕过一口井,进出前方形形色色的建筑,到最后艾莉亚根本不知自己所在何处。

     这下她总算逮着它了。

     左右两边都是高墙,前方则是大片没开窗的石壁。

     静如影,她滑步向前,在心中重复,轻如羽。

     当她离它只剩三步之遥时,公猫倏地冲了出来。

     先往左,再往右,艾莉亚便先挡右,再挡左,切断了它逃生的路。

     它又发出嘶叫,试图从她两脚之间溜走。

     迅如蛇,她心想。

     她伸手抓住它,把它抱在胸前,乐得放声大笑,四处转圈,任由它的利爪撕扯她的皮上衣。

     她用更快的速度在它两眼之间轻吻一下,并在它伸出爪子抓她脸的前一刻缩回。

     公猫嘶吼着朝她吐口水。

     “他在跟那只猫做什么?”

     艾莉亚吓了一跳,松开猫,旋身面对声音的来源。

     公猫转瞬间便一溜烟逃走。

     小巷的另一端站着一个满头金鬈发、穿着蓝锦缎衣服、漂亮得像个洋娃娃似的女孩。

     她身边有个胖嘟嘟的金发小男孩,外衣胸前用珍珠绣了一只昂首腾跃的公鹿,腰际佩了把微型剑。

     是弥赛菈公主和托曼王子,艾莉亚心想。

     他们身边跟了一个块头大得像犁马的修女,她背后还有两个兰尼斯特家的贴身护卫,都是牛高马大的汉子。

     “小弟弟,你在跟那只猫做什么啊?”

     弥赛菈口气严厉地再度发问,然后对弟弟说,“你瞧,他还真是个脏兮兮的小弟弟,对不对?”

     “对,衣服破烂,又脏又臭的小弟弟。”

     托曼同意。

     他们没认出我,艾莉亚这才明白,他们甚至不知道我是女孩。

     这也难怪,她光着脚丫,全身肮脏,在城堡里跑过一圈以后,头发乱成一团,身上的皮背心布满了猫的爪痕,粗布缝制的棕色裤子膝盖以下都被割掉,露出伤疤遍布的双脚——抓猫总不能穿裙子或丝衣吧。

     她连忙低头,单膝跪下。

     他们要是认不出她来,就太好了。

     若是被认出来,她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因为这不但会丢光茉丹修女的脸,连珊莎也将觉得可耻,从此再不跟她说话。

     肥胖的老修女往前挪了挪。

     “小弟弟,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你不该在城堡里到处乱跑喔。”

     “没办法,这种人赶也赶不完,”一个红袍卫士道,“跟赶老鼠一样的道理。”

     “小弟弟,你是谁家的孩子?”

     修女质问,“告诉我。

     你怎么了?

     你是哑巴吗?”

     艾莉亚的话音卡在喉咙里。

     如果她出声回答,托曼和弥赛菈一定会认出她来。

     “高德温,把他带过来。”

     修女说。

     长得较高的那名卫士朝小巷的这边走来。

     恐慌如巨人的手攫住她的喉咙,艾莉亚知道自己命悬于此,不发出半点声音。

     止如水,她在心里默念。

     就在高德温伸手的前一刻,艾莉亚采取了行动。

     迅如蛇。

     她重心左移,他的手指擦臂而过。

     她绕过他。

     柔如丝。

     待他转身,她已朝巷口飞奔而去。

     疾如鹿。

     修女朝她尖叫,艾莉亚从她两条粗得像白色大理石柱的腿中间钻过去,站起身,迎面撞上托曼王子,他“哎哟”一声重重坐倒。

     她从他身上跳过,闪开第二个侍卫,然后她便摆脱他们,全速逃走。

     她听见叫喊,紧接着是砰砰砰的脚步迅速朝她逼近。

     她身子一蹲,着地滚开。

     红衣卫士踉跄着冲过她身边,差点跌倒。

     艾莉亚一跃起身,看到头上有扇又高又窄的窗子,比城墙上的射箭孔大不了多少,便向上一跳,攀住窗台,往上拉升,闭着气往里挤。

     滑如鳗。

     待她跳下窗口,正落在一名吃惊的洗衣妇面前,她立刻翻身,拍拍尘土,继续逃跑。

     她穿门而出,奔过长厅,跑下楼梯,穿越一座隐蔽的庭院,绕过转角,翻过墙,挤进一扇低矮窄窗后,来到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地窖。

     身后追赶的声音渐渐变小。

     艾莉亚几乎喘不过气,完全迷失了方向。

     现在就算他们认出她,她也认栽了,但她觉得他们应该做不到,因为她动作太快了。

     疾如鹿。

     她摸黑靠着一堵潮湿的石墙蹲下,静听追兵的响动,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的滴水声。

     静如影,她告诉自己。

     她纳闷自己究竟置身何处。

     初来君临时,她常做噩梦,梦见自己迷失在城堡里。

     父亲说红堡比临冬城要小,但在梦中它却硕大无比,活像一座无边无际的石造迷宫,而墙壁仿佛会在她身后变换形体。

     她发现自己常漫游在阴森的厅堂里,经过褪色的壁毡,走下无尽的螺旋楼梯,在庭院间和吊桥上穿梭,尖声叫喊却无人回应。

     有些房间里,红墙似乎在滴血,而她一扇窗户也找不到。

     有的时候,她能听见父亲的声音,但总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而不论她如何努力地朝声音来源飞奔,那声音却依旧越来越微弱,直至完全消失。

     黑暗之中,只剩艾莉亚独自一人。

     她发觉这里也很暗,于是缩起**的膝盖,紧紧抱在胸前,发起抖来。

     她决定在这里默默数到一万,等那时候就可以安全地爬出去,找路回家了。

     当她数到八十七的时候,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房间也似乎逐渐亮起来,身边的事物缓缓现形。

     昏暗之中,无数巨大而空洞的眼睛饥渴地瞪着她。

     她隐约看到长牙的锯齿阴影。

     她顿时忘了数到哪里,只敢闭上眼睛,咬住嘴唇,驱赶恐惧。

     等她睁眼再看,怪兽就会不见。

     怪兽会不存在。

     她假装西利欧也在黑暗中,陪在她身边,对她悄声说话。

     止如水,她告诉自己,壮如熊,猛如狼,然后睁开眼睛。

     怪兽还在,恐惧却消失了。

     艾莉亚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四周都是头骨,她好奇地摸摸其中一个,不知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的指尖拂过一个宽大的下巴,摸起来挺像真的。

     骨头的感觉很平滑,既冷且硬。

     她的手指摸到一颗牙齿,又黑又尖,活像是由黑暗所造的匕首,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它死了。”

     她朗声道,“只是颗骷髅头,伤不了我的。”

     但不知怎的,那怪兽似乎知道她在这儿。

     她感觉得到它空洞的眼睛穿过阴暗看着她,在这个光线微弱、宽敞高大的房间里,有种不喜欢她的东西存在。

     她避开那个头颅,向后退开,却又碰到一个更大的骷髅。

     一时间她几乎可以感觉它的牙齿陷进她的肩膀,仿佛想一口咬下她的血肉。

     艾莉亚旋身,一颗尖牙果然已经咬住她的外衣,皮革被钩住,撕裂了一大块,她没命似的快跑。

     眼前又有一个头颅出现,这是最大的怪兽。

     艾莉亚不敢慢步,她跳过一排高得像剑、山脊似的黑牙齿,冲进一个又一个饥饿的血盆大口,然后撞上了门。

     她摸黑找到木门上厚重的铁环,使劲一拉,门抗拒了一会儿,方才缓缓向内打开,可是发出来的嘎吱声却大得吓人,艾莉亚心想这下全城的人都会听见了。

     她拉开恰好能让自己钻进去的缝隙,溜进门后的长厅。

     如果刚刚那个充满怪兽的房间算得上黑暗,那这个大厅就是七层地狱里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