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渐渐散去,一边讨论着当日的比武盛事和隔天的重头好戏,廷臣要员们则前往河边用餐。
六头大得惊人的牦牛在烤肉铁叉上缓缓转动,已经烤了好几个小时,旁边的厨房小弟忙着涂抹奶油和草药,直到肉烤得香香酥酥,油脂四溢。
帐篷外搭起大餐桌和长椅,桌上的甜菜、草莓和刚出炉的面包堆得老高。
珊莎和茉丹修女被安排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的贵宾席,就在国王和王后的左边。
当乔佛里王子在她右手边坐下时,她只觉得喉咙发紧。
自上次的事件后,他便一句话都没跟她说,她也不敢开口。
起初因为他们杀了淑女,她以为自己恨他,然而等珊莎眼泪流干,她又告诉自己真正的错不在乔佛里,而在王后,王后才是她该怨的人,王后和艾莉亚。
如果不是艾莉亚,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今晚她实在没办法去恨乔佛里,因为他委实太过俊美。
他穿了一件深蓝的紧身上衣,上绣两排金色狮头,额间戴了一顶用黄金和蓝宝石做成的纤细冠冕。
他的头发如真金一般闪亮。
珊莎看着他,不禁浑身颤抖,生怕他会不理她,甚至又对她恶声恶气,让她哭着跑开。
结果乔佛里不仅面带微笑,还吻了她的手,跟歌谣里的王子一样英气勃发。
他对她说:“亲爱的小姐,洛拉斯爵士眼光很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美人。”
“他对我太好了。”
她装出严肃的样子,想要表现得礼貌而冷静,然而她的心却在歌唱。
“洛拉斯爵士是位真正的骑士。
大人,您觉得他明天可会获胜?”
“不会。”
乔佛里道,“我的狗会收拾他,不然我舅舅詹姆也会。
再过几年,等我可以进场,我会把他们全收拾掉。”
他举起手,召仆人送来一瓶冰镇的夏日红,亲自为她斟上一杯。
她不安地看看茉丹修女,直等到乔佛里靠过去把修女的酒杯也倒满,她才优雅地点头称谢,然后再没说话。
侍者不停斟酒,杯子从未干涸,但事后珊莎却不记得自己喝过酒。
她无须喝酒,便已陶醉在今夜的魔力下,被种种迷人事物熏得头晕目眩,被她梦想了一辈子却从来不敢奢望目睹的美丽给弄得意乱情迷。
吟游歌手们坐在国王的营帐前,让乐音流转于暮色之中。
一名杂耍艺人在空中抛掷着一根根燃烧的木棍。
头脑简单的扁脸“月童”——国王的御用小丑——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踩着高跷跳舞,并嘲弄在场的每一个人,其机巧毒舌,教珊莎不禁怀疑他怎么可能头脑简单。
连茉丹修女在他面前也没了矜持,当他唱起寻总主教开心的小调时,她笑得把酒洒了一身。
至于乔佛里,更是集所有礼数于一身。
他整晚陪珊莎聊天,赞美之词一句接一句,逗她笑个不停,他还和她分享宫廷里的琐碎闲话,向她解释月童的笑话等等。
珊莎只觉得心中犹如小鹿乱撞,便把所有的礼仪,外加坐在她左边的茉丹修女都忘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菜肴一道道送上端下,有浓稠的大麦鹿肉汤,撒上坚果碎片的凉拌甜菜、菠菜和李子沙拉,还有蜂蜜大蒜煮蜗牛。
珊莎没吃过蜗牛,乔佛里便教她如何从蜗牛壳里挖出肉,并且亲自喂她吃了甜美的第一口。
接着是刚从河中捕来、封在黏土里的烤鳟鱼。
她的王子帮她撬开覆盖在外的坚硬泥土,露出里面的白嫩鱼片。
等肉食端上之后,他还亲自为她服务,从王后才配享有的部位切下一块,笑眯眯地放进她的餐盘。
从他动作的方式她看得出他右手的伤仍旧困扰着他,但他没有半句怨言。
之后又上了甜面包、鸽肉馅饼、散发肉桂香气的烤苹果和撒满糖霜的柠檬蛋糕,可珊莎已经吃得太饱,勉强撑下两个小柠檬蛋糕后就再也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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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她考虑有没有办法再吃第三个时,国王咆哮了起来。
劳勃国王的声音随着每道菜的端上越来越大。
珊莎不时能听见他放声大笑或以盖过音乐和餐具碰撞声的音量发号施令,但他们距他太远,听不出他说些什么。
这回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给我闭嘴。”
他声如洪钟地大喝,压过了在场所有人的话音。
珊莎讶异地发现国王身形蹒跚、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一手拿着一只高脚杯,醉得无以复加。
“臭女人,休想管我做这做那,”他朝瑟曦王后尖叫,“我才是这里的国王,你懂不懂?
这里是老子当家,老子说明天要打,就是要打!”
每个人都目瞪口呆。
珊莎看到巴利斯坦爵士,国王的弟弟蓝礼,还有稍早神态古怪地跟她说过话、还伸手摸她头发的矮个男子,然而他们都没有出面干涉。
王后的脸上全无血色,像副白雪雕成的面具。
她从桌边站起,拉着裙子,一言不发地扭头便走,仆从们急忙跟过去。
詹姆·兰尼斯特伸手按住国王的肩膀,但国王猛地把他甩开。
兰尼斯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国王狂笑道:“好个伟大的骑士!
老子还是有办法叫你狗吃屎。
记清楚啦,‘弑君者’。”
他拿镶了珠宝的高脚杯敲敲胸膛,整件缎子外衣都洒上了葡萄酒。
“只要我战锤在手,任谁也挡不住!”
詹姆·兰尼斯特爬起来,拍拍尘土,“是的,国王陛下。”
他口气僵硬地说。
蓝礼公爵笑吟吟地走上前。
“劳勃,你把酒洒出来了,我帮你倒杯新的吧。”
乔佛里忽然伸手放在珊莎手臂上,把她吓了一跳。
“时候不早了,”王子说。
他表情怪异,仿佛根本没看见她。
“要不要送你回去?”
“不用。”
珊莎开口,她看看茉丹修女,结果惊讶地发现对方已趴在桌上,正以淑女的仪态轻声打鼾。
“我的意思是说……
好的,谢谢,您真是太周到了。
我的确累了,路又很黑,有人保护再好不过。”
乔佛里叫道:“狗来!”
桑铎·克里冈出现的速度之快,仿佛是黑夜的使者一般。
他已经卸下铠甲,换上一件红色羊毛衫,胸前缝了一只皮狗头。
火把的光芒把他灼伤的脸映得一片惨红。
“王子殿下有何吩咐?”
他说。
“带我未婚妻回城去,小心别让她受伤。”
王子唐突地告诉他,然后连声再见也没说,便大踏步离去,把她留在原地。
珊莎感觉得出“猎狗”正盯着她瞧。
“你以为小乔会亲自送你回去?”
他笑起来像是受困陷阱的狗在咆哮。
“恐怕不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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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毫无抵抗地任由他拉着站起。
“走吧,不只你需要睡,我今晚也喝多了,明天还要打起精神宰掉我老哥呢。”
说完他又笑了。
珊莎突然感到一阵莫名惊恐,她推推茉丹修女的肩膀,想叫醒修女,结果修女的呼噜却打得更大声。
劳勃国王跌跌撞撞不知走哪儿去了,长椅已然空了一半。
晚宴已经结束,美丽的梦也随之烟消云散。
“猎狗”抓起一只火把,权作照明之用,珊莎紧紧跟在他旁边。
地面崎岖不平,岩石密布,被摇曳的火光一照,仿佛在她脚下晃动。
她低垂视线,仔细看清,方才肯落脚。
他们穿梭于营帐之间,每一间帐篷外都挂着不同的旗帜和盔甲。
慢慢地,四周的宁静随着踏出的每一步而越显沉重。
珊莎连看都不敢看他,他把她吓死了,只是她从小便被教以种种礼仪,而真正的淑女是不会光注意他的脸的,她这么告诉自己。
“桑铎爵士,您今天的表现英勇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