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来了,他的遗孀是尊夫人的妹妹。
如果您不嫌我这老人家说话莽撞,容我这么说,即便最坚强、最自制的人,往往也容易被悲伤所影响,何况莱莎夫人本不是那样的人。
她自上次流产之后,便疑神疑鬼,处处以为有人要与她为敌,想必首相大人的死让她心都碎了。”
“所以你确信琼恩·艾林死于突发性疾病?”
“是的。”
派席尔沉重地回答,“若非疾病,我的好大人,还会是什么呢?”
“毒药。”
奈德静静地提示。
派席尔的惺忪睡眼猛地睁大,这位老师傅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动着身子。
“这想法真叫人不寒而栗。
我们并非身在自由贸易城邦,只有在那里,这种事才是家常便饭。
虽说伊萨穆尔国师提醒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谋杀的种子,即便如此,下毒还是太令人不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若有所思。
“大人,您所提出的这种可能性,我认为不存在。
随便雇一个乡野学士都能看出常见的中毒症状,艾林大人却没有任何类似迹象。
更何况人人都爱戴首相大人,怎么会有禽兽胆敢毒害如此高贵的好人呢?”
“我倒听说毒药是女人的武器。”
派席尔沉吟着捻胡须。
“是有这种说法。
女人、懦夫……
还有太监。”
他清清喉咙,朝草席吐口浓痰。
在他们头顶上方,有只乌鸦在巢里大声怪叫。
“您可知道,瓦里斯伯爵原本是里斯的奴隶?
大人,千万不能信任蜘蛛啊。”
这话奈德不用他提醒,瓦里斯有种能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本事。
“我会记住的,师傅。
谢谢您的协助,只怕我已经占用您太多时间了。”
他站起身。
派席尔国师缓缓推开椅子,送奈德到门边。
“希望我这一点绵薄之力能让您安心。
如果还有别的地方帮得上忙,您尽管开口。”
“还有一件事,”奈德对他说,“我对琼恩生病前跟您借的那本书很好奇,不知可否拿来一阅?”
“恐怕您会觉得很无趣,”派席尔道,“那是梅利恩国师所写的一本大部头,里面讲的全是各大家族的历代谱系。”
“没关系,我只想看看。”
老人打开门。
“如您所愿,我好像就放在这哪儿,总之书一找到,我即刻差人送到您房间去。”
“您真是太周到了。”
奈德告诉他。
接着,他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请您见谅,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刚才说艾林大人临终时国王在他床边,呃,不知当时王后在不在场?”
“唉,不在哪。”
派席尔说,“当时她正带着公主王子,陪着她父亲,前往凯岩城。
先前泰温大人带上大队人马前来都城参加乔佛里王子的命名日比武大会,无疑是想看他儿子詹姆赢得冠军,可惜没能如愿。
通知王后陛下艾林大人死讯的事,便落到了我身上。
我这辈子从没有怀着如此沉重的心情送出一只鸟儿。”
“黑色的翅膀,带来黑色的消息。”
奈德喃喃道。
这是小时候老奶妈教他的一句谚语。
“民间是这么说的,”派席尔国师同意,“但我们知道也不尽然。
鲁温学士的鸟儿捎来贵公子布兰的好消息时,可不是让城里每个人都欢欣雀跃么?”
“大学士,您说得对。”
“诸神慈悲,”派席尔点点头。
“奈德大人,有什么事请尽管来找我,我随时听候差遣。”
是啊,奈德在门关上时想着,但是听候谁的差遣呢?
回房途中,他见到女儿艾莉亚单脚站在首相塔的螺旋梯上,两手不断挥舞着保持平衡。
粗糙的石地面磨破了她的脚丫。
奈德停下来看她。
“艾莉亚,你这是在做什么?”
“西利欧说水舞者可以用一只脚趾站好几个小时。”
她两手在空中拼命挥舞,以保持平衡。
奈德忍俊不禁。
“哪只脚指头?”
他揶揄道。
“随便哪一只都可以。”
艾莉亚为这个问题有些恼怒。
她从右脚跳到左脚,颤巍巍地来回晃动,最后才重新找到平衡。
“你非站在这里不可?”
他问,“又高又陡,跌下去可不好玩。”
“西利欧说水舞者绝不会跌倒。”
她放下脚,两腿站立。
“爸爸,布兰现在会来跟我们一起住了吗?”
“恐怕要等一段时间,小宝贝。”
他对她说,“他得先恢复体力才成。”
艾莉亚咬咬嘴唇。
“布兰长大以后要做什么呢?”
“艾莉亚,他有好多年的时间来寻找答案。
而现在,我们只要知道他会活下去就好了。”
鸟儿从临冬城捎来讯息的那天晚上,艾德·史塔克带着女儿们来到城堡的神木林。
那是片足有一亩之广的树林,种满榆树、柏树和黑色三叶杨,俯瞰着河流。
那里的心树是棵大橡木,古老的枝干上爬满烟莓藤蔓,他们在树前跪下感谢神灵,一如在家乡的鱼梁木底。
待到月亮升起,珊莎已经睡着,艾莉亚则多撑了几个小时,最后也蜷缩在草地上,盖着奈德的斗篷沉沉睡去。
漫漫长夜,他独自静默祷告。
翌日清晨,天光乍现,只见龙息草暗红色的花围绕着两个躺卧的女儿。
“我梦见了布兰喔,”珊莎偷偷对他说,“还看见他笑呢。”
“他以后会当上骑士,”这会儿艾莉亚说,“当上御林铁卫的骑士。
他还能当骑士吗?”
“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