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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琼恩

     班扬·史塔克跨坐上长凳,从琼恩手里接过酒杯。

     “夏日红,”他尝了一口后缓缓地说,“没有东西比得上这酒甜美。

     琼恩,你今晚喝了几杯?”

     琼恩笑而不答。

     班扬·史塔克笑道:“果不出我所料。

     呵呵,算了,记得我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时,年纪比你还小。”

     他从旁边木餐盘里拣起一颗滴着棕色肉汁的烤洋葱,一口咬将下去,发出松脆的喀嚓声响。

     叔叔容貌锐利,瘦削有如危岩嶙峋,但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永远带着笑意。

     他和所有守夜人一样一袭黑衣,今晚他身着厚实的天鹅绒长衫,脚踏皮革高筒靴,腰系宽边皮带和镀银扣环,脖间还戴了串沉甸甸的银项链。

     班扬一边吃洋葱,一边兴味盎然地看着白灵。

     “很安静的一只狼。”

     他做出结论。

     “它和其他几只很不一样,”琼恩说,“从来都一声不吭,所以我才叫它白灵。

     这也是因为它的毛色,其他几只狼毛色都很深,不是灰就是黑。”

     “长城外也有冰原狼,我们外出巡逻时经常听到它们的嚎叫。”

     班扬·史塔克意味深长地看着琼恩,“你平日不是都和你弟弟他们同桌吃饭吗?”

     “那是平日,”琼恩平板地回答,“夫人认为,今晚若让私生子与他们同桌用餐,对王族是种侮辱。”

     “原来如此。”

     叔叔转头看看大厅尽头高台上的餐桌,“我哥哥今晚看上去不太有庆祝的兴致。”

     琼恩也注意到了,私生子必须学会察言观色,洞悉隐藏在人们眼里的喜怒哀乐。

     他父亲固然举止都合乎礼数,但神情里却有种琼恩从未见过的拘束。

     他不多说话,始终用低低的眼神扫视全厅,目光十分空洞。

     隔着两个位子的国王倒是整晚开怀畅饮,络腮胡后那张大脸涨得通红,他不断地举杯敬酒,听了每一个笑话都乐得前仰后合,每一道菜他都像个饿鬼似的吃个不休。

     但坐在他身旁的王后却如一尊冰冷的雕像。

     “王后也在生气,”琼恩低声对他叔叔说,“下午父亲大人带国王去了地下陵寝,王后本不希望他去的。”

     班扬仔细地审视了琼恩一番,“琼恩,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眼光,是么?

     我们长城守军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琼恩骄傲地说:“罗柏用起长枪来比我有力,但是我剑使得比较好,胡伦还说我的骑术在城里也是数一数二。”

     “的确很不容易。”

     “你回去的时候,带我一道走罢。”

     琼恩突然激动起来,“只要你去跟父亲大人说,他一定会同意,我知道他一定会。”

     班扬叔叔再度审视他的脸庞,“琼恩,对一个男孩子来说,长城是个很艰苦的地方。”

     “我差不多成年了,”琼恩辩解,“下个命名日我就满十五岁,而且鲁温师傅说私生子比其他孩子长得快。”

     “这倒是真的。”

     班扬的嘴角向下微翘,他从桌上拿起琼恩的酒杯,用附近的酒壶斟满葡萄酒,深吸一口。

     “戴伦·坦格利安征服多恩领时也不过十四岁。”

     琼恩又说。

     传说中的年轻龙王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那场仗可是打了一整个夏天,”叔叔提醒道,“你说的这个年轻国王,为了攻下多恩,死了一万人,后来为了守住它,又死了五万人。

     应该有人告诉他,战争可不是儿戏。”

     他又啜了口酒,抹抹嘴,“而且,戴伦·坦格利安十八岁就英年早逝,你该不会忘记这一部分吧?”

     “我什么都没忘,”琼恩吹嘘,酒精让他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试着坐直身子,好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叔叔,我想加入守夜人部队服役。”

     对于这个决定,他早已反复思量,夜里,当他的兄弟们在身边安睡酣眠,他却辗转难安。

     罗柏有朝一日会继承临冬城,以北境守护的身份指挥千军万马。

     布兰和瑞肯将成为他的封臣,拥有各自的庄园,为他管理内政。

     妹妹艾莉亚和珊莎会嫁给其他豪族的子嗣,以贵族夫人的身份前往南方属于她们的领地。

     唯有他,区区一个私生子,能指望什么呢?

     “琼恩,你恐怕不知道。

     守夜人是一个视死如归的团体,我们没有家庭羁绊,永远也不会生儿育女,我们以责任为妻,以荣誉为妾。”

     “私生子一样有荣誉心,”琼恩说,“我已经做好宣誓加入的准备了。”

     “你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班扬答道,“还算不上成人。

     在你接触女人之前,恐怕无法想象将要付出的代价有多大。”

     “我才不在乎那个!”

     琼恩火气直往上撞。

     “你若是知道,多半就会在乎了。”

     班扬说,“孩子啊,倘若你知道发了这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就不会这么急着要加入了。”

     琼恩听了更觉气恼:“我才不是你的孩子!”

     班扬·史塔克站起身,“我就可惜你不是我的孩子。”

     他拍拍琼恩肩膀,“等你在外面生了两三个私生子,再来找我,到时候看看自己会有什么想法。”

     琼恩浑身颤抖。

     “我绝不会在外面生什么私生子,”他一字一顿地说,“永远不会!”

     他将最后一句话当成毒液般吐出口。

     这时他惊觉全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他只觉泪水充满眼眶,最后他站了起来。

     “恕我先告退。”

     他用最后一丝尊严说,然后趁其他人看到他眼泪掉下之前,旋风似的跑开。

     他一定是喝多了,两只脚仿佛打了结,当即与一位女侍撞个满怀,使一壶掺香料的葡萄酒泼洒在地,四座顿时响起哄堂大笑。

     琼恩眼中的热泪滚下面颊,有人想搀他,但他甩开善意的手,凭着辨不清地面的眼睛,继续朝大门跑去。

     白灵紧随其后,奔进低垂的夜幕。

     空**的庭院分外寂静,内墙城垛上只有一位拉紧斗篷抵御寒意的守卫,独自蜷缩墙角,虽然看上去百无聊赖,表情悲苦,但琼恩却一千个一万个愿意跟他交换位置。

     除此之外,整座孤城四下漆黑,满是寂寥。

     琼恩曾去过一座被遗弃的庄园,那里杳无人迹、沉默阴郁,四下肃然,唯有巨石在默默倾诉过往主人的景况。

     今夜的临冬城便让琼恩联想起当时的情景。

     笙歌舞乐从身后敞开的窗户向外流泻,正是他此刻最不想听的靡靡之音。

     他用衣袖抹去泪水,气恼自己如何把持不住,随后准备转身离开。

     “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