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四行走在黑暗之中。
准确地说是黑与白的交界处。
外界的五颜六色在这里尽数消失不见，甚至连固有的那些规则都不存在。
他仿佛是与一切都没有关系的幽灵，在这里没有明确的线条，形状，甚至连呼吸都不再是必须存在的东西。
这就是影族眼中的世界。
作为混血，陈阿四的血脉其实已经很稀薄，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觉醒当年消失一族的力量。
幸而陈家当年和影族打过一些交道，否则很有可能浪费这绝顶的天赋。
可同样地，这份天赋也成了陈阿四的枷锁。
他自从懂事以来就随着家人不断迁移，亲人，朋友一个又一个死在路上，族内每个人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让更多人活下去。
他的这份力量自然成为了重要的武器。
在黑暗的世界中行走，暗杀，偷窃，执行任务，陈阿四有的时候在怀疑，他之所以会觉醒这份力量，正是因为家族需要这份力量来渡过难关。
就像，他本是上天选中的人，注定要做出一番事业，带领族人走出困境。
直到她读懂了那些死亡的意义。
印象中，那个凶巴巴的女人的名字已经记不清了，好像大家一直都叫她姑婆。
姑婆很凶。
浑身的皮肤像是干枯的树藤，一张脸扭曲起来仿佛没有笑的表情，整个人佝偻得可怕，喜欢用手里的拐杖打人，骂人。
印象中，当时逃亡的人里面没人骂得过她，看起来顶天立地的大伯在姑婆面前从来不敢抬起头。
那段逃亡旅程中的所有食物都是姑婆负责分配的，陈阿四记得，每天最多的事情就是看着姑婆和各种各样的人吵架，都是因为吃得不够。
他们只是陈家逃亡分队中的一部分，陌生的地方，前路漫漫，后有追兵，走得仓促，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吃的东西。
十方大山的荒芜秘境，对于修者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于他们那群只是刚刚接触修炼的普通人来说却是步步危机。
别说找吃的，不被吃掉已经是万幸。
陈阿四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每天就是被饿醒的，然后饿着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唯一有食物的人就是姑婆。
她总是大声地咒骂着所有人都是讨债鬼，都想将她生吞活剥，一个个地早死早超生。
可奇怪的是，最后他们都活到了族内的高手带着物资赶到，唯独姑婆没有。
陈阿四清楚地记得，那天大人们发生了很激烈的争吵，最后，他们那群孩子还是去看了姑婆的遗体。
那天他吐得站不起来。
那个他从来不喜欢的姑婆缺了一只胳膊和一条腿。
那是陈阿四第一次读懂死亡的意义。
后来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有心甘情愿留下来断后的老人。
有明知不敌也要拉着对手同归于尽的战友。
有叛出家族，被族人唾弃，追杀，死后许多年才揭晓身份的卧底。
类似的人很多，多到陈阿四尽管拼命地去记忆却还是忘记了大部分的程度。
陈家，就是这样成为四大家族的。
万年前大战的遗泽，绝世高手的坐镇都无法避免这些。
世人大多数都看到了陈家的光辉，却根本没有人注意过下面埋葬的尸骨。
陈阿四有的时候也想不通很多事情，但身体的本能就是那样去做了，比如这次必死的刺杀计划。
可最终，陈凡给了他一份工作。
他第一次没有上报就选择了同意。
恍惚间，他似乎理解那位不认识字的坏脾气姑母。
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没有原因，只是觉得需要做，仅此而已。
穿梭在黑暗中，陈阿四享受着这为数不多的宁静。
相比于真实的世界，这里才是他的归宿，当然，重伤之后，他能够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
勉勉强强可以通过防守严密的军工厂。
一脚踏入名为宿舍的地方，陈阿四默默看着那个好像是在打瞌睡的老瞎子。
他们不是熟人，但认识。
对方也是为数不多，他能够在灰色世界看到颜色的存在。
印象中，每个这样的存在都有着巨大的秘密。
老瞎子身上的色彩很暗淡，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绿色丝线勾勒成人形。
那是属于他的气运，看起来似乎很微弱，可能够在灰色世界内显现的本质上就是一种强大。
只是这东西也说不准，陈阿四见过很多颜色更加浓郁的存在死掉了，他甚至还亲手杀过几个。
书案前打着瞌睡的老瞎子仿佛是突然惊醒一般，就像是能够看到陈阿四，转过头来道：“故人前来，何不现身一见。”
陈阿四走出灰色地带，平静地站在房间内阴暗的角落，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许瞎子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道：“刚来，没啥准备的，就不请你喝茶了，当然，你也不喝茶。”
陈阿四仍旧没有回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许瞎子，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许瞎子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打量，平静地说道：“老夫此来并无恶意，你我也算是老交情了，我何尝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此来一方面是对于你家陈凡好奇，一方面也是为连云城内的同道，你家陈凡搞出来的动静太大了，若是有个万一……”
“一群魔道中人死了不是正好？”陈阿四突然打断道。
许瞎子顿时语塞，喃喃道：“何至于此，他们之中也有不少好人的。”
“有关系么？”陈阿四冷漠道。
“以前有，现在没有，或许日后会有，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缘故。”许瞎子十分真诚地说道，仿佛在为了证明什么。
陈阿四却并不买账，淡淡道：“你参与的事情结局都不太好，大多数时候，最终能够活下来的人只有你。”
老瞎子叹息一声道：“大概是老夫天煞孤星的体质啊，机缘巧合罢了，这事我是真的解释不清楚。”
“我会盯着你，必要的时候会杀死你。”
陈阿四的身影缓缓消失，房间内留下一句话久久回**。
“陈家人不相信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