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李望那张写满沧桑的脸庞,陈凡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劝解。
前世他了解过不少类似的案例,被洗脑的人没有道理可讲,不和他们走上一样的道路就是异端,就是邪恶,需要净化,被残忍地害死。
而他们,为了证明自身的虔诚又会极尽所能,奉献自己的一切,甚至不惜残害躯体。
或许在外人眼中,他们简直就像是疯子,不可理喻。
可在他们眼中,都是习以为常,应当应分的事情。
所以在察觉到浅渊城变故之后,陈凡第一个决定就是要挖掉这颗毒瘤,不留任何情面,不讲任何道理,即便没有人认同。
即便是在云霓裳眼中,这座城池似乎也只是比其他地方古怪一些,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李望的出现让陈凡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旋即便是无尽的沉默与黯然。
他知道可以通过这个老人做很多事情,可那是不是太残忍了。
“老先生,能说说这些年你看到的,听到的,他们经历的么?”
沉默良久,陈凡闭着眼睛开口,声音中带着丝丝颤抖。
云霓裳错愕不已。
她无法理解公子身上这种死寂般的悲伤从何而来。
老人同样错愕不已。
干枯的脸上闪过震惊,悲切,不解,最终化为明悟后的决绝。
他忽然转头看向被云霓裳打趴在地的沐白。
“二狗子,你还记得当初的自己是什么样子,说过什么嘛?”
“我……”
沐白下意识仰头,一脸的桀骜与愤怒。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答,可不知为何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是三十三年前,一场灾荒席卷了浅渊城周边,其实类似的情况我们已经习惯了,这鬼地方……”
老人李望的声音嘶哑,目光浑浊,恍惚间回到了多年之前,一字一句让人身临其境。
云霓裳目不转睛,很多事情从资料和档案上知道,与从当事人口中听说完全是两回事。
和东域大多数城池一样,浅渊城也是上交资源税收,余下的自给自足,围绕城主构建权力体系,然后辐射周边。
这样的模式统治力强大,因为城主人选必然是实力强悍的存在,能够庇佑一方平安,让大多数人活下来,保证区域的安稳。
而浅渊城又有特殊性,只有城主一脉能够镇压那不断扩张的鬼气,让周围变成普通人可以存活的区域。
当然,最特殊的还是产出有限,加上各方势力的剥削。
浅渊城周边的人能活着,但也仅限于此,至于迁徙什么的就更不要说了,沾染着大量浊气与鬼气,他们都是其他地方避之不及的瘟神,能够出现修者的概率又低。
没有其他地方会接纳他们。
所谓灾荒对于浅渊城周边百姓也是习以为常的事情,鬼气暴动,自然会影响周边生灵,人都会被伤害,何况是地里面的植物。
七八年一次的灾难,大家都有心理准备。
“可不知为何,那次却起了民变,老头子以前也没有注意过,可不知不觉间,身边多了信奉拜火教的人,似乎只要入了教就有吃有喝,能够出人头地。”
李望的神色有些恍惚。
“老头子也信了,大家的日子这么苦,如果真的有人能够让大家吃饱穿暖倒也不错,可时间久了事情好像有些不太对,他们的资源好像花不完一样,每个新入教的人都能够分到许多东西,但谁也没有注意到,第一批入教的人似乎很久没有露面了。”
听到这里,云霓裳心里咯噔一下子,她隐约间猜到答案。
公子说过,一个地区的产能在没有革新技术的情况下是有限的,就像北境城,平日里稳妥,可当城主要带着东西跑路的时候,就会出现大量流民。
拜火教没有外援的话不可能凭空变出资源,新人有饭吃,旧人就会死。
“再往后,拜火教做的事情变本加厉,一个人是信徒,全家都要是信徒,村落多少人是因为质疑拜火教而死的,当年鬼气爆发的时候都没死那么多人呀。”
李望朝着沐白质问。
这位拜火教的大祭司张了张嘴,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些护卫,信徒也是差不多的样子,他们迷茫地回忆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陈凡叹了口气,他早就察觉到浅渊城不对劲,现在想来应该是用了某种手段来对信徒洗脑。
修者的力量呀。
修者的世界呀。
普通世界的教派洗脑术就神乎其神,加上这些东西,后果不可估量。
此刻,他们能够反思大概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云霄仙域自带的领域抵消了浅渊城内的领域力量,让他们恢复了思考能力。
李望的声音娓娓道来,说的是他三十年来亲眼见到的人间惨剧。
说的是拜火教如何控制了浅渊城。
说的是拜火教的信徒都做了什么。
他们将妻女送到所谓的祭祀手上,以求得到更多的庇佑,得到晋升。
晋升之后,享用别人的妻女,奴役着别人。
所谓的别人,正是和他们一样出身贫苦,甚至是同村,同族。
三十年来,就像是一个循环,每个人都看到眼前的利益,却从未考虑过别人。
他们任劳任怨地工作,奉献一切,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从没有看到身边的人不断减少,不知所踪。
“我不懂啊,以前的日子苦,可只要不好吃懒做就活得也算滋润,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家里妻儿俱在,闲暇时也能搭上一壶好酒,约上几个朋友,可现在呢?”
“你们还有哪怕一点点时间属于自己么?”
“你们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往上爬,举报身边的人不虔诚,你们的教义说得好听呀,可又有几个人真正的遵守呢?”
“是呀,很多人遵守,都是那些被你们奴役的人在遵守,你这些个有了品阶的,过的不还是曾经成立权贵的日子么?”
“不,你们比他们更加可怕,你们逼死的是那些和曾经的你们一样的人。”
李望的声音如泣如诉,他的话没有什么连续性,更多的是质问,但却实实在在勾勒出一幅幅鲜活的画面。
云霓裳檀口微张,不敢相信一个拜火教竟然能够做出这么多事情,竟然能够让人如此疯狂。
大厅中响起哭泣声,哀号声。
在李望的话语中,越来越多的人从那种痴迷的状态中醒悟过来。
陈凡忽然站起身来,叹了口气说道:“去吧,把你的话告诉更多的人。”
说话间,陈凡已经离开大厅,出现在街道上。
随之而来的是缓缓展开的云霄仙域,与一道微不可查的命令。
“决战,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