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群一阵轻微的**,还有此起彼伏的低声惊呼。洪安通恍然道:“原来是你,半年以来传唱天下,好大的名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孙昊不愿和他废话,面带微笑,客气道:“多说无益,请。”
“请。”
二人相距一丈,远远对峙。洪安通忽然身子往右边一晃,却是个假动作,再出现时已在孙昊左前方,长剑刺向他左臂。孙昊微微侧身,叮地一声举剑格开,随即顺着他剑刃滑下,直取对方手腕,洪安通脚下后退半步,手腕翻转,长剑将他剑刃往下压,顺势割向孙昊腰肋。孙昊身体一扭避开,反手挑他咽喉。
两人越打越快,但听叮叮铮铮,双剑相击之声连绵不绝,连人带剑渐渐化为了两团模糊不清的影子,紫色的是洪安通,蓝白相间的是孙昊,兔起鹘落,交错分合,剑出似电,银光如龙,伴随着偶尔大力格挡爆出的火花,直教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招式如何。
旁观众人只看得如痴如醉,目眩神迷。聚在一起的沐王府子弟中间,方怡和小郡主捏紧了拳头,又是担忧又是激动,掌心湿漉漉的,冷汗不止。
恶斗之间,洪安通忽然出声道:“孙香主剑法博采各家所长,居然能化腐朽为神奇,佩服,佩服!”
孙昊带着笑意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你不就是笑话我没学过什么高深剑法么?我师门本不以剑法见长,强的是轻功和手上功夫,所以什么门派的剑法都学了些,虽然不甚高明,对付你倒也够了。”
“哼!那就再试试我这套玉萧剑法!看招!”两团人影之中,突然绽放出数点银色梅花,分布蓝白色人影上下左右,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听到玉萧剑法的名字,孙昊虽然心中一动,却来不及细想,挥舞长剑“叮叮叮叮叮叮!”一连串脆响,将几朵剑花全部挑开,长笑道:“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洪教主,你慢了点啊,拿出真本事来!”长剑划出一道道匹练般的剑光,唰唰唰连续回敬过去。
“如你所愿!”
如果不去看那两道翻翻滚滚激斗的人影,只听他们不紧不慢、气息丝毫不乱的对话,还以为两人是在心平气和地坐着闲谈。外围一众神龙教老兄弟相顾骇然,洪安通果然不愧是数十年来死死压在他们头上,人人又敬又惧、又佩又怕的神龙教主,而这位近来名声鹊起的天地会香主竟然也是同一水平,还如此年轻,真不知这一身功夫是如何练就。
若换了他们,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人人都得屏气凝神,只要一开口,一口真气就先泄了,连换气都要找机会,遑论说话。而这两人在恶斗之余,还能将话语说得这般平稳清楚,委实可敬可怖,让他们这些自诩高手的再练几十年,练到死也比不上。
忽听“铛”地一声大响,半截剑身直飞上天,打着转落下,“叮!”地斜斜钉在了两块青石板的缝隙中。两团人影倏然分开,再次相隔一丈,遥遥站定。洪安通手中长剑从中折断,额头有一道浅浅血痕,正缓缓渗出血液;孙昊长剑无恙,身上也没见受伤,只是飘逸的道袍大袖上破了一条长达数寸的口子。
大厅周围数百人发出整齐的吐气之声,直到此时,人人才将紧张得提到半空的心放了下来,忍不住齐齐出了一口长气。
洪安通凝视手中断剑,看着断口处那数十击都斩在同一处,砍出来的缺口痕迹,哼了一声,将断剑随手一抛,道:“果然是唯快不破,那些平平无奇的剑招让孙香主使来,倒也可观。不过与孙香主掌间神剑相比,我手中凡铁却是差远了,还不如本座一双肉掌好用!”
孙昊“锵”地归剑回鞘,笑道:“我本来也不擅剑法,比拳脚,倒是正合我意。”
“久闻尊师陈总舵主‘凝血神爪’之名,一直未曾有缘得见,今日便要好生领教!请!”
“请!”
话音刚落,两人再度冲上,蓬蓬啪啪,犹如疾风骤雨一般斗在一处。这一场拳脚交锋,比之刚才兵刃较量动静更大,两人拳脚带起呼呼劲风,四溢的内劲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每次交击都是一声怦然大响,激起地面灰尘飞散。
洪安通招数精妙广博,掌法、拳法、爪法、指法信手拈来,夹杂着忽高忽低、旋风一般盘旋迅疾的腿法,让人防不胜防。孙昊所学虽然也是颇杂,但招式变化之繁复精微、对战强敌经验之丰富,却赶洪安通还有段距离,没过多久,手臂大腿就接连挨了几下,好不疼痛,不过也让他抓住机会,在洪安通双臂上“刺啦”抓了两下,扯下对方两幅衣袖。
他功力深厚,不差洪安通多少,兼之神照经内力在疗伤方面神奇无比,真气运转过伤处,疼痛立刻减轻。他之前给系统设定了治疗条件,若是伤到内脏,或是骨折骨裂,便立刻修复,既然系统没有提示,那便是骨头没事,放心大胆和洪安通对攻,越打越觉得心中酣畅淋漓,痛快之极,忍不住大笑道:“好掌法!好腿法!再来!”
洪安通明明击中了他数次,却见他行若无事,反而被他的内力反震得手脚发麻,越打越惊,叫道:“你还练了横练功夫!是金钟罩!还是金刚不坏体神功!”
孙昊双手成爪,交替连挥,将他逼退几步,笑道:“你猜!”猱身又上。
洪安通只觉手掌手臂阵阵发麻,也不知到底是被他的护体神功反震,还是中了他“凝血神抓”的阴毒内力,心中对这门传闻中邪门无比的功夫还是有些忌惮,不敢再放任他施展爪法,猛地大吼一声,双掌齐出,当胸向孙昊击去。
这两掌威猛无铸,还远在尺许开外时,便当先一阵劲风扑来,直让人避无可避,却是要和孙昊比拼内力了。孙昊和他打了许久,信心大增,叫了一声:“来得好!”运起内力布于双掌,不闪不避,迎头对上。
“蓬”地一声巨响,两人同时轰中对方双掌,一股无形的球形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来,地面灰尘碎石吹飞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圆形,孙昊与洪安通各自扎着箭步,上身前倾,四掌相抵,就此凝住不动。
外围众人又是低声惊呼,均知这便是武林中人最凶险的内力比拼了。不像兵刃拳脚,输了一招半式还不一定有甚大碍,到了比拼内力这一步,强即为生,弱即是死,丝毫做不得假。
既然开始比拼内力,便需全神贯注,将每一分内力都投入到击败对手上去,要是此时来了第三者,就再难抵抗,即便兵刃及身,也只能先击败了比拼内力的另一方,或者两人约定好了同时收功,才能闪避反击,否则对方内力趁机攻入体内,不死也得重伤。有几个决意反叛的神龙教老兄弟见此情形,顿时颇为心动,犹犹豫豫互相使着眼色,看要不要上前偷袭,但在洪教主积威之下,却是没人能立刻下这个决心。
洪安通脸色渐渐涨红,忽然狞笑道:“孙昊!你之前给我吃了一粒雪参玉蟾丸,使我不但修为尽复,短时间内还凭添了几分功力,说不定你就得输在这几分功力上,如今可曾后悔!”
几名动了偷袭之心的老兄弟心中一凛,只觉心惊肉跳,洪教主比拼内力时都尚有余裕开口,那便说明他游刃有余,幸好自己等人没有贸然上前。只是他行有余力,这位孙香主就有些不妙……
念头还没转完,便听孙昊笑道:“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竟然也有余力说话!而且看起来比洪教主还轻松!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匪夷所思。此人年纪最多不过二十三四,哪怕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功,也只练了二十来年,怎么可能连内功也能与称雄大海三十多年的洪教主不相上下!
洪安通催动真气,一波波狂猛内力犹如惊涛骇浪一般向孙昊扑去,孙昊体内陈近南传下的本门内力被不断消磨,而神照经练出的真气却像怒海狂涛之中露出海面的坚硬礁石,虽然不时被浪潮淹没,始终屹立不倒,反而让一股股拍来的巨浪在礁石上撞得粉碎。以这股坚韧的内力为骨干,孙昊体内的真气每次被击溃都能重整旗鼓,源源不绝,生生不息,竟然慢慢向洪安通掌心反逼了回去。
洪安通又惊又惧,连续催动几次内息,总是摧不破对方那股凝实无比,不可动摇的真气,一张满是皱纹伤疤的丑脸渐渐扭曲,咬牙道:“你练的是什么内功!”
“此功名为神照经!”孙昊察觉到他后力渐衰,心下大定,胜券在握,嘴角不由挂起了微笑:“比起你的碧海潮生曲功法如何?”
这却又是像诈洪夫人一般在诈他了,谁让他自己叫出他使的是“玉箫剑法”的?
“什么!”洪安通心中从未有第二人知道的秘密被他突然叫破,不禁心神大震,若不是急忙收摄思绪,掌力几乎便要被孙昊一冲而破了!饶是如此,他的气势也瞬间衰落,真气后继乏力,渐渐从自己的掌心被逼退回了手腕,又逼到了手臂。
他心中焦急,正在拼命催动内力,想要反推回去,至少维持均势,忽听孙昊又道:“你用的最多那套掌法,是落英神剑掌罢?那套腿法,是旋风扫叶腿?”
恍若又一个惊雷打在耳边,洪安通只骇得魂飞魄散,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他到底是人是鬼!莫非是那墓中尸骨真灵不灭、转世投胎……”
孙昊看准机会,大吼一声,双掌猛地一推,真气力毫无保留狂泻涌出,洪安通心神不属,猝不及防,口中“噗”地喷出鲜血,双臂骨头寸寸断裂,整个人往后跌飞。
孙昊得理不饶人,顺势往前一冲,双手抓住身在半空的他衣领,按住往地上狠狠一掼,轰地一声巨响,仿佛地震一般,大厅顶棚上的灰尘簌簌而落,青石铺成的坚硬地面以洪安通为中心片片碎开,绽出一片丈许方圆的蛛网状裂纹。
大厅一片寂静,鸦雀无声,人人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惊骇到了极点之色,思维凝滞,呆呆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洪安通大口吐血,五脏六腑已被孙昊的神照经内力震得好似汝窑的瓷器,布满了裂纹,只是仗着内功深厚,一时未死。孙昊放开他衣领,缓缓站起身来,道:“你输了。”
“是啊……我……我输了……天下无敌的神龙教主……终究还是敌不过……你这个能揣测人心的鬼、鬼神……”洪安通四肢大张,一边吐血,一边喘息道:“尊师……武功比你……如何?”
“恩师的一身功夫,我最多只练到了他老人家十之二三。”孙昊说完,内心补上一句:“剩下都是系统帮我练的。”
洪安通不信,冷笑道:“若是……你都只有、只有他十……十之二三,那你师父……怎么还没……白日飞升?留在人间……做甚!”
孙昊不答,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洪安通又吐出一大口污血,内中还夹杂着一些细小组织碎片,喘了几口气,虚弱地唤道:“阿荃……阿荃?你在哪里?”
洪夫人向前几步,远远停在了数丈之外,并不靠近。
“你为什么不过来……我……我要死了……你为什么不过来看我?刚才我……和他拼内力的时候……你怎么不帮我?要是、要是你帮我……帮我诱他分神……我就能赢他了……”
洪夫人摇摇头,面色无悲无喜,与之前的妖娆魅惑、烟视媚行判若两人,道:“你常说自己武功天下第一,又何必要人帮?”
洪安通一愣,怒道:“你……你也是叛徒?我这般……这般宠你……连你也要反我?!”
洪夫人冷冷道:“从你逼我嫁给你那天开始,我就恨不得寝汝之皮,食汝之肉。我说不定是神龙教里第一个在心里反你的人……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激得别人反你,让你的老兄弟再也忍不下去,一起揭竿而起杀了你!”
“你……你为什么……”
“我从没有喜欢过你。”洪夫人道:“而且我古墓派的规矩,如果两人真心相爱,只要不是直系血亲,哪怕是师徒结缘都不是问题,唯独不能受人逼迫。你仗着武功,强迫我嫁你,我反抗不了,但一定要用一切方法杀了你。”
孙昊不由得抬起头,仔细看了她一眼。
“你们……一个个都反我!我要……我要杀光你们……”洪安通怒极,挣扎着想要起身,洪夫人微微变色,左脚往后退了半步。只是洪安通双臂寸断,伤得又实在太重,挣扎几下,终究爬起不来,砰地一声重又摔倒。
“罢了……罢了!”他长叹一声,看向孙昊:“孙香主……想听听……我的故事么……”
孙昊淡淡道:“你想说就说吧,我听着。”
洪安通满是血污的丑脸上露出怀念之色,断断续续道:“五十……五十多年前,我还是李旦大官人手下……一个十几岁的小海盗……”
“一次去日……日本途中,突遇风浪……我抱着一块木板……被海浪推上一座无人小岛……”
“岛上有几座……坟墓……我挖开它们……里面没有金银……只有……陪葬的秘籍……”
洪安通脸色渐渐变得红润,气息也似乎有力了些,孙昊知道,他这是回光返照了:“秘籍有上乘内功碧海……潮生曲,有落英神剑掌……旋风……旋风扫叶腿……还有玉箫剑法和……和轻功,不过……不过更多的,还是、还是炼丹制药的书……装在木箱里,年代久远,木箱破裂,被泥土中的……虫蚁……虫蚁噬咬,大都残缺……不全……”
“我知道……机会难得,在岛上一待十几年……边学……边自己琢磨,将那些书的缺损内容……推演了大半……这才离开……再也没回去过……”
“我现在还记得……每到早春……早春时节……岛上就会漫山遍野……开满桃花……似锦如霞色,若云笼轻烟,就像……就像我第一次见到阿荃……真美啊……”
洪安通声音越说越轻,一声若有若无的低叹之后,微微睁着眼睛,就此气绝。

